作者:雨後山荷葉
儘管壟罩在夜幕中,黑暗之森也不曾乖乖沉睡。
遠方此起彼落的狼嚎拖曳著夜色,穿梭樹林間,藤蔓與枝幹在風中不斷摩娑,無數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語窸窸窣窣地迴盪,偶爾還有某種不知名生物掠過屋簷,發出張牙舞爪的可怕聲響。
這些駭人的低鳴對艾芙而言不過是黑暗之森在傾訴,她依舊睡得香甜,直到耳畔連連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響,她才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她原以為是某種有智慧的野獸試探性靠近小屋,或是迷路的冒險者想尋求幫助,於是專心聆聽——先是門栓碰撞的輕響,隨後傳來幾步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再來是窗框被推動的聲音,沒多久木地板再次發出踩踏聲。
看來是那孩子。
她放下擔憂,重新躺回被窩,本想著那名對一切都不信任的孩子親自檢查一遍屋內後,就會乖乖上床睡覺,可她還是小看希爾的執著了,整整一小時各種細碎的聲響完全沒有停歇。
眉心輕擰,唇角垂落,艾芙倒也不是因為無法入睡而睜眼,僅僅是希冀那名傷痕纍纍的孩子至少在這裡時.能夠安心睡覺罷了。
她輕輕推開房門,從縫隙中看見小小的身影佇立於門邊,手仍搭在門把上,不知道已經檢查幾遍了。
一聽見老舊木門發出的嘎吱聲,希爾立刻敏銳地順著聲響回首,稚嫩的臉蛋仍掛著不符合七歲孩童的淡然,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似乎稍稍來不及掩住眼底閃過的驚惶。但儘管如此,他也沒有開口,安靜望著一步步接近自己的魔女大人。
艾芙看出那滿身的刺是因過去的經歷,才逼出對任何事物都無法掉以輕心的本能。說實話,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戒備心如此重的孩子,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湧上,她忍住想擁抱希爾的衝動,盡可能以平靜的語調道:「我也很常因為這些聲音醒來。」
見希爾似乎對她的話有所共鳴,她才緩緩伸出手,「能跟我來一下嗎?」
淡紫色的眼眸掃過看上去既毫無防備又溫柔的掌心,猶豫片刻後,小小的指尖輕輕抬起,搭在纖細的小拇指上,這是目前他能交出去的極限了。
艾芙沒有強迫希爾好好牽住自己,也沒有加重力道,就這麼領著希爾往自己的製藥空間走去。興許是製藥室的空氣充盈乾燥藥草與蜂蜜的味道,藥爐也殘留傍晚製藥後的餘溫,又或者只是因為艾芙本人散發出的無害,希爾肉眼可見地放鬆一些。
「每當那些聲音吵醒我時,我就會點上這盞安神小燈,這樣就能睡得比較安穩。」艾芙將一盞做工精緻的燈擺在桌子中央,攫住希爾的目光後,緩緩示範如何使用安神小燈。
伴隨著安神草與夜蘭花的氣息,火光柔和地暈開,光是溫暖的色澤便足以讓人感到沉靜。艾芙注視踮起腳尖的希爾,莞爾一笑:「之後這件事,可以交給你來負責嗎?」
希爾愣了愣,不是空泛承諾會保護自己,也不是要他別怕,而是把安心的選擇交給他。他總覺得有什麼在體內蕩漾著,沉默半晌後,他頷首並在魔女大人的幫助下,從新增草藥、點火到調整燈芯的高度全練習一遍。
等燈重新亮起後,艾芙提著燈,與希爾一起走回希爾的房門前,她才剛要踏入就被拒於門外。
「我不需要這個。」希爾抬眸阻止魔女大人,旋即又因對上那抹柔情繾綣,不自覺反省自己的語氣,「我的意思是我不會因為那些聲音醒來,所以還是魔女大人自己用就好。」
艾芙沒有揭穿希爾方才反覆確認門窗的行為,也沒有指出希爾眼底那層未散的緊繃,輕輕回應道:「這樣啊。」
她乾脆地提起燈轉身,往旁邊走了幾步,將它放在剛剛希爾蜷縮過的靠牆角落。
「那我就放在這裡了,晚安。」
艾芙的房門關上後,希爾總覺得小屋突然又重新落入黑暗之森編織出的恐怖,他站在自己的房門前,盯著那盞令人安心的燈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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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挾著清晨冷意的陽光鑽入房內時,艾芙迷糊地睜開眼,下意識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屋內不再有不安的腳步聲。
她悄悄打開門,便見到希爾窩在牆邊,抱著膝蓋沉睡,而那盞安神小燈就在一旁,火早已熄滅,只剩溫熱的餘香。
艾芙輕手輕腳走到希爾身畔,把滑落的被角拉好後,笑盈盈地鑽回自己的被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