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後山荷葉
層層張牙舞爪的樹冠將陽光割裂成破碎的光影,斑駁地停在苔蘚與腐木上,那些本來炙熱的熱氣一落在此地,也只能成為逝去的白晝,絲毫無法驅散那股滲入骨髓的寒意。
空氣潮濕又沉重,偶爾還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息,像是大地在緩慢腐爛,又好似有什麼東西正悄悄呼吸。
參天巨木扭曲生長,樹根詭異地隆起,將地面撐裂出一道道崎嶇的脈絡。藤蔓從高處垂落,無聲搖晃,好似隨時準備收緊的絞索。遠處時不時傳來野獸的低鳴,剛抬眸想確認危險的方向,卻被厚重的林影吞沒,只剩餘韻在耳畔緩慢迴盪。
霎時間,一道奔逃的身影驟然掠過低垂的枝條。
墨黑的髮絲隨風飛揚,靴子踩碎枯枝的聲音遭無限放大,而那似乎用來遮掩面容的斗篷已被荊棘撕裂幾道口子,希爾踉蹌地向前衝刺,腳步虛浮,看上去彷彿隨時會倒下。
可身後的追逐聲越來越近,鐵器碰撞與粗魯的咒罵清晰可聞。興許就是因為如此,儘管能清楚看見自己逃竄的路徑全留下血跡和腳印,他也沒有停下。
領頭的賞金獵人首領滿臉刀疤,手中握著抹上劇毒的巨斧,粗聲大笑:「那小鬼肯定就在附近!看他夾著尾巴逃跑的模樣,真不知道之前那些賞金獵人為什麼一個個音訊全無。再加快腳步,這一票夠我們吃三輩子!」
而首領身後的十名同伴緊隨其後,有人擦拭弩弓,有人檢查鐵鍊,臉上盡是貪婪與無來由的自信。
「賞金足足有十萬金幣啊,首領我們十一人要怎麼分?」一名瘦高的弓箭手喘著粗氣卻笑得合不攏嘴,「首領拿一半,剩下我們平均分?」
「喂喂!那小子逃那麼多年,身上肯定還藏有很多值錢的東西,該把重點放在那呀!哦?這裡有條路,你們三個從左邊繞過去,老么從那條小路包夾!」
「對對對!還是首領聰明!」弓箭手恍然大悟般張大嘴,眾人頓時低聲哄笑,「等抓到他,先砍斷手腳,逼他交出東西。」
他們追得興奮,全沉浸於勢在必得的狂喜中,彷彿那個金幣堆成山的未來就在眼前,首領甚至開始規劃:「不能弄死那小子,必須拿回村裡炫耀,然後去王都看哪個貴族開最高價就把深海之心交出去,再買座城堡,養十個女人……」
突然,遠方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是自小路準備包夾的老么發出的,聲音短促又尖銳,惹得眾人腳步遲疑,首領舉手示意停下,因興致被打斷而咒罵:「就跟老么說過要注意腳下陷阱!那傢伙總是這樣冒冒失失!聽聲音只有一聲,肯定只是被困在哪了,等殺完深海之心那小子再回來找他吧。繼續追!別讓十萬金幣溜了!」
然而話音方落,第二聲慘叫隨之響起,這次來自左側的藤蔓區。接著第三聲、第四聲……哀號與求饒聲一個比一個激烈,宛若無法結束的噩夢連環在週遭炸開。
瘦高弓箭手見情勢不對,得到首領同意後轉身去支援,剛往右邊那條恰好能容納單人的獸徑一踏,腳踝忽然被隱藏在蕨葉下的泣血藤刺穿。細刺瞬間往體內注入毒液,本來瞇起的雙眼瞪大,皮膚迅速泛起青紫,口中噴出帶血的泡沫,連一句完整話都來不及說就癱倒在地。
跟在身後的同伴試圖將他拉離獸徑,卻不慎踩碎鋪在附近的孢子囊,黑霧瞬間升騰,奪去視野後,便是一陣痛苦的悶哼與骨骼碎裂的聲響。
「首、首領……剛剛是副首領的……叫聲嗎?我們該不會掉入什麼陷阱?」
首領終於停下腳步,沉著臉仔細觀察四週後,猛然發覺自己方才似乎過於興奮,而喪失不少判斷力,「好吧,別追了,先找回大夥比較要緊。」
「真可惜。」一道與黑暗之森格格不入的悅耳嗓音自上方落下,只見剛剛還慌忙躲藏與逃跑的希爾正優雅地坐在正上方的巨樹枝幹上。
首領掃過附近能向上攀的樹幹,一見上頭全長滿尖刺,甚至滲出一看就不對勁的汁液時,立刻明白之前那些賞金獵人為什麼全有去無回了——每一道腳印、每一滴灑落的血跡、每一聲刻意壓抑的喘息,都是眼前的「獵物」親手佈下的誘餌。
淡漠的紫拂過首領偷偷向團員打的撤退暗號,面無表情地向其中兩名團員倒退的位置,拋出順手撿來的花苞,兩人才剛慶幸自己成功閃避,卻發現身上早沾滿花苞撒落的香甜氣息,周圍虎視眈眈的野獸旋即湧上,僅僅只有一聲慘叫的時間就再也沒了聲息。
骨頭遭啃食的聲響過於毛骨悚然,剩餘的賞金獵人們無不如驚弓之鳥般亂竄,慘叫與咒罵交織成一片混亂。
「安靜點——」薄唇不悅地輕啟,話尚未落下,白皙的臉頰便差點遭箭矢劃過。希爾定睛一看,確認是惡狠狠瞪著他的首領射的箭,似乎認為只要將他逼回地面,再揮動那把巨斧就能解決他。
他挑了挑眉,為了盡快解決這群不速之客而翩然躍下。還未等他站定,斧刃便帶著沉重的風壓襲來,每一擊都札實地破壞週遭的一切。
可希爾總能在對方力道最沉的瞬間側身,並精準切入空隙,讓對方每一次攻擊都成了嚴重的失誤。
「你這臭小鬼!還不去死!」每擊一落空,首領的怒意就更深一層,幾番交手後地面已被砸得坑洞遍佈,眼看沒有一擊命中,粗曠的嗓音大吼著:「只會逃竄的鼠輩敢不敢正面接老子的攻擊!」
隨著好看的嘴角漾起冰冷的笑意,希爾向前踏出一步,劍鋒迎上巨斧的攻擊。金屬相擊的聲音在林間炸開,震得枝葉微顫。沉重的力道沿著劍身傳來,卻在他掌中被穩穩承住。
下一秒,看似弱不禁風的手腕微轉,將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引向側面。劍鋒順著斧刃滑開,巨斧失去支點,重重劈入地面。
無法忽視的破綻於那刻完全敞開,希爾的步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身形在對方視線邊緣一閃而過,雙方距離瞬間拉近,首領那從未閃爍過的瞳孔清晰浮現遲疑與錯愕。
奇怪的是,希爾並沒有出劍,只是向前一步、再一步。
首領被迫本能地抽回巨斧時,地面因不堪負荷而破裂,底下濕黑的泥土無聲張開,他下意識猛地用力一蹬,卻只讓自己陷得更深。
「……你——」首領的話尚未完整吐出,腳踝已遭下方詭異扭動的沼澤吞沒,他驚恐地發現光是細微的呼吸都會讓自己陷得更深,只好以他此生從未用過的輕柔聲音向早已轉頭離開的希爾求饒:「等、等等……我錯了,請救救我……」
泥水緩慢而確實地吞噬著一切,如蚊蚋的聲音被壓扁,粗曠的身子逐漸變形,然後只剩下不規則的震動,最後連那也消失了。
黑暗之森重新歸於寂靜,風穿過枝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希爾踏著從容的步伐,繞過所有危險,直奔有艾芙在的小屋,時不時檢查自己全身上下是否殘留任何血跡。
幾年前的冬日,他照舊親手結束追兵的性命時,鮮血意外濺滿袖口,儘管他有去溪邊反覆搓洗,卻還是帶著淡淡的鐵鏽味回家。那時,艾芙什麼也沒說,只是皺了皺眉,然後遞來一杯熱的藥茶。
從那之後,他便不再讓自己沾染腥氣。
他學會用森林本身作為武器,用各項知識為那些打擾他寧靜生活的人調配最安靜的死亡,用耐心編織最完美的陷阱。他要回家時,身上只能有草葉的清苦氣息、只能有月光與風的味道。
因為只有如此,艾芙才能安心倚靠他。
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時,艾芙正坐在樓梯中段,手裡捧著他幾天前買來的繪本,聽見開門聲立刻抬起頭,臉上盡是柔和的笑意。
「歡迎回家。」她的聲音帶著一點昏昏欲睡的鼻音,漂亮的金髮在燈火下閃著柔軟的光澤,身上披有那件希爾去年冬天為她買來的厚羊毛披肩。
希爾脫下染上些許汗味的乾淨外套,掛在門邊的鉤子上,然後走向艾芙,直接從背後環住窄腰,將臉埋進頸窩,熟悉的藥草香混著一點淡淡的糖果甜味瞬間包圍了他。
艾芙輕笑,伸手往後摸了摸希爾的頭髮:「訓練很累吧?早點睡。今天森林難得很安靜,久違地可以不用點安神燈了。」
「……嗯。」希爾閉上眼,卻沒有鬆開手,只是讓自己一點一點沉進那抹藥草氣息與艾芙的溫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