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杏
黑暗之森中的一處空地上,停駐著一輛商隊馬車;宛如小型房間般的深邃車斗,被粗糙的麻布從頂部到底座徹底籠罩。這處載貨及供人休憩的空間被遮掩得滴水不漏,在森林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沉重。
希爾和艾芙帶著近期製作的一批藥劑,來到這處空地。他們對這輛馬車並不陌生──這是與他們固定交易的商隊──不過駕駛馬車的人及同行者似乎每回都不相同,因此他們與商隊之間沒有過多交流。
魔女方如往常由希爾談判。希爾話語極簡,卻總能直指核心,冷峻且老練的姿態讓商隊習慣了和這位魔女與她的夥伴交易時,就別想搞些小動作了,老老實實才能長久經營。
艾芙的藥劑能帶給商隊豐厚的利潤。
色彩繽紛的玻璃瓶聽從魔法的指揮,上上下下在空中飄動前進,乖順地收入神秘的車斗內部。
這回商隊中來了位話稍多的成員。
這位話多的成員負責清點貨量,站在馬車邊,點完一批藥劑的空檔說了句:「魔女做事倒是乾脆,不像上次遇見那幾個貴族,談個價也拖泥帶水,我看那幫傢伙大概連口袋裡的最後幾枚金幣都掏不出來了……」
……貴族?
希爾聽見關鍵字不覺繃緊了神經。他沒有回話,等著對方透露更多線索;艾芙安靜地整理下一批藥劑。
「等他們付款時聽見其中一個碎嘴,再不找到『深海之心』可能會陷入困難──」
「閉嘴,新人。」
馬車中探出一顆頭來,嚴厲地低聲教訓。
「抱歉啦老大──」做事太順手差點忘了正在交易中,商隊新人解釋。
被訓話後商隊新人不再閒聊,但仍開口對希爾說了幾句話。只見聽見商隊新人說話的希爾似乎對他開啟的話題感興趣,目光炯炯地回應對方。兩人的對談沉入喉頭,艾芙未察覺動靜。
新一批藥劑與商隊帶來的物資全數進行了交換,這次的交易也如期完成,兩方就地解散,至下回交易前將不再有交集。
自與商隊交易後又過了幾天。這段時間希爾固定外出至森林中訓練,回到小屋自然地從背後抱一下艾芙,兩人過著與平日相差無幾的生活。艾芙已經活在世上許久,時長多上希爾也許有幾倍的差距。在把希爾帶回家照養之前,她的生活也偶爾會有些變化,卻很少像這樣由衷感到溫馨,甚至溫馨到了感到一絲悸動的程度。
說不定此刻她的心裡,默默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永遠持續下去,可也同時明白這是不可能的。魔女與人類的壽命長度是完全無法相比的。
艾芙靜靜看著這天一早希爾在外出訓練之前,交給她的飾品──上面鑲著紅色的寶石,散發動人、深沉的光──看著、看著,陷入了回想。
這幾天希爾完成訓練回到小屋後,又在房內發動了幾次煉金術。原來他向商隊新人購買了煉金圖紙,陸陸續續試用了幾次。
當時,希爾將鑲著紅色寶石的飾品交給艾芙後,動作行雲流水地將艾芙擁入懷中。從前這個動作一向由艾芙主動,將幼小的希爾攬進自己的臂膀中,慈祥地安撫他。
平日裡他們不常送禮物,因此艾芙以為今早希爾像小時候將美勞作品交給她那樣,將煉金圖紙試做出來的成品送給她「獻寶」。
艾芙將金色長髮紮成兩束三股辮,垂放在胸前,開始今天的製藥工作。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完成製藥後,艾芙將藥劑擺放整齊,捲起衣袖做起甜點,等著希爾回家。
然而,當門扉緩緩推開,映入眼簾的並非往日那抹挺拔的身影。希爾跌撞地撐著門框,原本整潔的衣裝已成了破碎的布條,鮮血在蒼白的肌膚上蜿蜒,像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咒文。
所幸他的肢體沒有大礙,動作還算正常,但是皮肉傷不少,鮮血在白皙肌膚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幾處尚未止血,傷口觸目驚心。
稍早也順利完成甜點製作的艾芙原本正著手研究新的藥劑,她想製作一款能讓人將髮色變為漸層的藥劑。聽見大門有動靜,旋過頭小跑步上前開門迎接對方,卻看見這副駭人情景。霎時手中的玻璃瓶落到地上,破碎的玻璃劃破艾芙的裙襬,原本安放於玻璃瓶中的液體也灑到長裙布料上。
艾芙將小屋的門緊緊掩上,因為擔心會有追兵,畢竟她不清楚希爾遇見的敵人是什麼樣的……只好快速施法將小屋的氣息暫時隱蔽起來。希爾遇到強敵了?以她對希爾能力的了解,敵人需要有一定的強度才有可能傷到希爾。希爾很少挑戰能力高出自己太多的強敵,難不成是意外對上?那她的確更應該將小屋隱藏起來,儘管這將消耗大量魔力。
艾芙快跑到收藏藥劑的櫃子前,翻出一瓶藍綠色的藥劑。
再跑到希爾身邊,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的頭枕在自己的膝上。
「艾芙……」希爾微瞇著眼,伸手觸摸艾芙的臉頰。
希爾淡紫色的眼睛中混著縷縷昏暗的光。
艾芙睜大眼,緊握希爾的手。
「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是受傷痛體虛影響,還是他其實並不想回答,希爾只是蹙眉搖搖頭,換了話題問道:「妳做了蛋糕?」
希爾的聲音細如蚊蚋,句尾微微發顫。
艾芙點點頭,抱著希爾的身體,用魔法代勞打開了藍綠色藥劑的軟木塞瓶蓋。玻璃瓶聽從魔法的指令傾斜瓶身,一點一點緩緩地將內容物倒進希爾的嘴裡。
「發生了什麼事?」
希爾嚥下藥水,想出言安慰對方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又想想不對,要是因為資訊不對等導致艾芙遭遇不測,希爾不認為自己能接受,他肯定一輩子無法原諒自己。
「商隊新人不小心透露貴族在尋找『深海之心』的事,」希爾一字一字小心翼翼地解釋:「我做了類似的東西,想引蛇出洞。」
希爾這麼做不為了別的,正是為了在威脅靠近他與艾芙的歲月靜好之前,就將其剷除。
艾芙聽著覺得合理,沒有打斷他。
「他們雇了人來探查。」希爾詳細敘述過程。
受僱前來一探究竟的隊伍人數不少,個個手持利刃,在發現發出強光的「深海之心」是假造之物後,粗暴地破壞了它,其中幾個人怒氣沖沖地破壞週遭環境,直嚷浪費他們的時間,沒想到竟引來幾頭黑暗之森中的高等魔物。
希爾本不想幹涉,他們造的孽應該自己承擔。整件事至此也不影響希爾和艾芙的生活,原本他確實不需要出手,旁觀即可。此時卻發生一件驚人的變化,導致希爾今後需要更加留意這種魔物──其中一頭魔物不知嗅到什麼,朝希爾的方向奔去,而深海之心也像要回應魔物一般發出了淡淡的光芒。
希爾不能確定這一切有所關聯,但失控的魔物引起受僱的那群人注意。幾個人紛紛往希爾所在的方向看去。希爾為了避人耳目,得假裝魔物只是恰巧往這方向跑,他在無法還手的情況下引誘魔物跑了好一陣子,總算遠離原先的地點,也避開魔女的小屋。
此時希爾終於能夠使出全力和這頭高等魔物一戰。
他注意到這頭高等魔物有些不尋常的地方:牠的其中一隻眼睛似乎受到感染,眼角呈現結晶狀。
高等魔物喘著粗氣,十分凶暴。希爾將訓練的成果全部展現在牠身上,仍與牠打得不相上下。
希爾感覺到體力正在迅速減少,如果再這樣和高等魔物纏鬥下去,很快他就會完全使不上力。希爾想起,他還沒有看見艾芙戴上他製作的紅寶石飾品。其實,他更希望能親自為艾芙戴上那個飾品,於是說什麼也要讓雙手雙腿擠出最後一絲力量,運用即將枯竭的魔力,搭配他最擅長的鬥智,終於讓高等魔物掉入洞中扭斷了頭部,斷了鼻息,再也無法動彈。
資訊量一下太大,艾芙難以置信。
「這實在太冒險了……」細軟的聲音不斷顫抖,她的嘴裡唸著:「希爾……你沒事……你沒事就好……但這實在……」
艾芙幾乎不做挑戰高等魔物這樣的事,也不希望希爾做出危及安全的舉動。她知道希爾想鍛鍊得更加強大,她也認同希爾為了保護自己而訓練能力是正確的事。
今天發生的一切可以說是巧合,卻也是因希爾動念想引誘貴族現身導致的。
「能做出藥劑真是太好了……」艾芙又透過魔法喚來一瓶療傷藥。
希爾撐起身,看向自己的小腿,還有幾道傷口尚未復原,但與剛進屋時相比已經療癒非常多。
「……害妳把正在做的藥劑灑掉了,還劃破了妳的裙子。」
艾芙一點也沒想過怪罪希爾,不如說希爾的傷勢能透過藥劑處理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艾芙,灑掉的是什麼樣的藥?」
「……嗯?」艾芙輕撫希爾烏黑的髮,輕柔地回答:「是能染髮的藥水。」
希爾受的傷用肉眼看幾乎痊癒了,但他的體力還沒有恢復,同時也像是想撒嬌般,他一直躺在艾芙的腿上。
「如果這片金色的陽光裡,能摻入一點屬於我的色彩……那就好了。」
希爾修長的指頭纏著艾芙的金色長髮,他像用意念在金髮上染上紫色,拇指一段一段地滑過髮尾。
艾芙沒有聽出希爾的話中話,偏頭,不解地想確認:「原來希爾這麼喜歡紫色……我會適合嗎?」
「會。」
希爾感覺到身體深處一股力量汩汩冒出。他的精力也恢復了。
但他的心在說著不想離開現在的狀態,不想起身,不想從艾芙的腿上起來。
幸好一早他就將鑲著紅寶石的飾品交給艾芙。
要是今天在外有個萬一,這個禮物就再也交不到艾芙手中了。
「有早點把禮物給妳真是太好了。」
艾芙嘴裡說著:「你在說些什麼啊……」她擔心的更多是希爾的安危,而不是他口中的禮物。雖然一切平安無事是最理想的,但她無法想像不再包含希爾的小屋。
──你才是我的禮物。
艾芙驚訝地注意到自己的心思。
今天外出訓練前的擁抱,是希爾的覺悟?艾芙驚訝地注意到希爾的心思。
與希爾相處的日子一天天累積起來,魔女驚訝地發現自己比以前想得更多,也感受到更多。
她不確定這樣下去對他們兩人來說會是好的選擇嗎?
希爾已經成年,他早該離開這裡。
但她能鬆開手嗎?
她想留下他的自私,與希爾不想離開的執念,似乎正好達成了一種「危險的共識」。
所以,她能鬆開手嗎?
與先前幾次送走收養的孩子時截然不同的感受──她難以給予肯定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