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後山荷葉
漂亮的緋色注視著沙漏,當最後一顆沙粒掉落,長指緩緩伸出,卻在要翻轉前猶豫了。
這是第幾次了?
艾芙忽然不確定沙漏已經被轉過幾次,她輕輕抿唇,把無法準確計算時間的整鍋藥液倒掉,重新將止血草和銀葉根放入石臼中壓碎,規律的搗藥節奏再次響起,微苦的汁液溶入夏夜的清涼。
不久後,火焰在藥爐下燃燒,她熟稔地將磨碎的藥草投入其中,藥液緩緩翻滾,顏色從深綠轉為閃著微光的透明。
希爾說過傍晚會回來,可此刻夜色早已沉靜如墨。
「傍晚啊……」
恍惚間,藥液竟已冒出細小氣泡。
從未犯過這種錯誤的艾芙微微一愣,連忙將火熄滅,餘光瞥見石臼裡也殘留一層未被磨細的藥草,她不禁失笑地站起身。
她知道黑暗之森早就不會對希爾造成威脅,那些曾經讓她緊張到整夜守在床邊的傷已成為過去。她本該感到欣慰,但不知為何,這份欣慰總有些不踏實。
意識到此的她,果斷披上薄外衣,選擇踏出門,沿著熟悉的小徑往林間深處走去。
第一處是那塊空地。
形狀古怪的草在夜風裡微微伏低,樹幹上仍留著劍痕。她伸手觸碰其中一道較深的刻痕,那是希爾終於能拿穩劍留下的痕跡。而此刻空地上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劍光劃破空氣的細響,僅有風以掠過空無一物來回答她。
她立刻轉身往溪谷的方向走去。
溪水映出月光,藥草沿著岸邊生長。這裡原本只是她採集材料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希爾說上游的水更清澈,帶她繞過荊棘。從那之後,希爾總會替她摘下高處的葉片,把沾了泥的根莖洗淨,再遞到她手裡。
她望向上游,視線在黑暗裡延伸,溪水聲細碎綿長,卻沒有任何人的影子。
最後,她走上森林邊緣那片微微隆起的高坡。
這裡能看見一小片天空,一年前的春天希爾帶著準備好的食物來找在附近廢寢忘食採藥的她,開口就說肚子餓想一起吃飯,也不等她同意,就鋪好布、擺上香味四溢的食物,明明食物也沒吃幾口。
她站在坡上,夜空取代了藍天,四週除了她來時的腳印,沒有坐過或經過的痕跡,夜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微亂,又很快歸於平穩。
現在想來,似乎都是希爾主動來到她身畔。
她的初衷僅僅是不想困住有著寬廣未來的孩子,希望盡可能讓希爾擁有自己的世界,但似乎有點弄巧成拙,至少在希爾還留在黑暗之森,她並不想站在希爾的世界之外。
「呼……那從現在開始努力就好了。」
艾芙拍了拍裙襬上的泥土,邁開步伐走回他們的家,不時因思索要如何更了解希爾的各種奇妙方法,而不自覺揚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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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輕輕推開早就被他修好、不會再發出嘎吱聲的門,本預想艾芙已經入睡,卻看見艾芙正背對著自己不知道在忙碌些什麼,他揣著疑惑像往常那般從後擁住艾芙。
「很晚了,怎麼還沒睡?我能幫什麼?」
一股藏著極淡血腥味的清香襲向艾芙,她頓了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清楚發現希爾肯定是洗過澡才回家的。
「你受傷了?」
面對專注於尋找傷勢的目光和快把自己全身摸遍的手,希爾暗自為這誤會感到慶幸,半晌後才從背包中拿出一塊尺寸略小的掛毯,上頭的針腳歪歪斜斜,邊角還有幾處拉得太緊的皺褶,而最醒目的還是那朵稀有的月光花。
艾芙想起不久前商隊來時,她多看了幾眼織有外頭風景的掛毯。隨後她注意到希爾指尖細碎的傷痕,那不是劍傷,也不是獸爪留下的痕跡,而是反覆摩擦和攀爬留下的傷口。
「看起來還是差很多嗎?」
「我更喜歡這個。只是——」艾芙的目光拂過希爾,抱緊希爾為她編織的掛毯,「我不希望你為了討好我而受傷。」
希爾抬起手,反覆翻看那些細痕,「這是我想做的事,而且這稱不上是傷口。」
艾芙拉著希爾坐下,取來草藥與清水為每道傷口治療,「我剛剛出去找你。」
希爾的眼眸中閃過詫異,他從未想過艾芙會來找自己,畢竟艾芙總表現得一副就算他消失也無所謂的模樣。
「結果發現我根本不知道你會去哪裡。」
希爾聽出艾芙並沒有責怪自己太晚回家,反而是自責不了解他,伸手覆上那雙輕鬆就能被握住的手:「妳不用知道我會去哪裡,因為除了這裡,我沒有別的地方想去。」
屋內的空氣靜靜流動,艾芙看著平靜講出讓人浮想聯翩話語的希爾,一時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只好抱緊那塊歪歪扭扭的掛毯,尷尬地站起身。
「下次晚回來——」她的神情仍相當彆扭,卻不再避開直勾勾注視自己的視線,「至少讓我等得安心一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