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豫
※時間線為艾芙認出希爾後,希爾逐漸夢魘化的時期。
相比起白天的熱鬧,傍晚的校園冷清得過分,僅留下少數因故留校的學生仍在活躍,三三兩兩的聚著,餘光卻都不約而同瞧見一抹燦色飛快掠過走廊。也許是對方奔走時候帶起的風迷了眼,幾人面面相覷,發現彼此無一例外皆看不清那人模樣。
「田徑隊的訓練是今天嗎?」
「不知道啊。是說那個人的速度還真快……」
渾然不知自己成了話題中心,艾芙快步奔走著,亂跳的一顆心焦急得不行。
「巧比!快一點!」
「等等艾芙,那不是──」
不顧巧比制止的喊聲,艾芙目標明確,直奔音樂教室而去。
好不容易捱到放學,她本來也準備回家的。
直到她聽見那一縷琴音──極其細微的一聲低音,和空氣中飄揚的塵埃混淆著,散在風裡,也無人問津。
可魔法少女對於負面情緒的感知敏銳到了極點,是以她聽見了琴聲之下嗡鳴的巨大悲傷,或許是對方也不曾意識到的求助訊號。
無論是不是夢魘襲擊,她都無法放任不管。
……
音樂教室的門半敞著。
越過門縫,艾芙看見了一個無比熟悉,卻在此刻顯得異常陌生的人。
「……希爾?」
身形頎長的少年端坐在鋼琴椅上,樣子像是剛才結束演奏,他面著琴,一手搭著白鍵上,只微微側過身,投往門外的眼神無端的冷漠。
窗邊是漸沉的昏黃落日,淡薄的暮色披在他身上,屋外樹椏的影子無聲落在他肩頭,張揚地佔據少年半邊俊朗的面容,他整個人都陷在陰影裡,透不進一點光。
精靈不知何時已然不見蹤影。
「艾芙?今天怎麼過來了?」見來人是她,希爾臉上令人心驚的漠然立即收斂得乾乾淨淨。他連忙起身,紳士地迎上前去領她入內,也不忘體貼帶上大門。
「欸?啊……」總不可能道出原委,艾芙乾笑兩聲,低頭捏一捏耳朵,大腦光速運轉著尋找藉口:「就、就是聽到有人在彈琴嘛,覺得很好聽,想知道是誰彈的,就過來了……想不到這麼巧就是希爾你呀。」
少年的神情微不可察地一滯。
狀似調笑的,他微微壓一點眼角,「那還真是抱歉,讓你失望了。」
「嗯?沒有失望啊。」倒不如說有堅持趕來真是太好了。只當希爾是在調侃自己,艾芙也不打算糾結於負面字眼太久,她轉而問起另一件事:「對了希爾,你剛才彈的是哪一首曲子?聽起來有點耳熟呢。」
「德布西的《月光》。」十指重新搭上琴鍵,希爾問她:「再聽一次?」
「可以嗎?」說是這麼說,艾芙也已經找好座位了。
見此情景,希爾唇角一揚,沒有絲毫遲疑,流暢的音符經由少年指尖流淌而出。
大抵那是一個平靜的夜晚。
月光下的湖泊粼粼地碎著朦朧的光,雲霧繚繞間,自遠而近的琴聲蕩漾開來,辨不清來處,依稀只見湖心月色中像是有誰獨坐在那,靜靜建構其中詩意。
一名少年,一座琴,和一顆心。
──不想寧靜的琴音越漸急促,林間風嘯裹挾著濃密的琶音和弦兜頭網下,心慌的感受愈發強烈。曲調急轉的一瞬間,少年眼中模糊的疏離隱隱碎裂,薄霧氤氳上來,隱隱綽綽,露出霧氣之後濃郁的悲傷,漫漫流入迷濛不清的夜色裡。
連同風聲在內,漸漸的,什麼也聽不見了。
夜晚重新歸於靜謐。
尾音清脆的墜進湖心,此前的不安彷彿未曾發生,晚風依舊溫柔,撫過搖曳的樹梢,在湖面泛起一圈圈似有若無的漣漪,搖散那一場無端荒誕的夢。
遠處無邊的黑夜裡,惟獨那一束寬容的、柔和的,足以擁抱所有一切的寧靜月光。
似乎有什麼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變。
……
一曲終了。
艾芙這才回神,忍不住的小聲調侃:「這麼困難的曲子也彈得這麼好,這就是年級第一的實力嗎?」
「如果只是想彈出音符,那就不難,你也能做得到……只要你願意練習。」起身收拾好架上的琴譜,希爾說著,似乎也想起了某些趣事,低沉的眸色深處不自覺漾開一抹光。
「畢竟,某人小時候只要一碰鋼琴就犯睏。」
「哎呀!那時候太陽這麼舒服,才會不小心睡著……」
「就算是下雨天?」
「唔……下雨涼涼的也很舒服嘛!」
──看吧,哪裡是什麼夢魘,明明就是她認識的那個希爾呀。
少年的變化太明顯,要艾芙說不擔心也肯定是騙人的,又何況她之所以決心成為魔法少女的初衷正是為了守護希爾,可如今不僅沒能保護好他,反倒是自己又一次被少年護在身後,甚至還讓希爾因此受了傷。那絕非艾芙所樂見。
現在的她,也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知道調皮搗蛋的小女孩了。
她一定、一定會找到辦法,將希爾從夢魘中拯救出來的!
「──希爾!」
鐘聲於此間恍然響起,一瞬的靜止過後,學生們走動離校的聲響隨之遙遠地傳來,如同琴曲的尾音落下,漫長孤獨的精神鬆解下來的那一刻,僵硬的身體緩慢恢復知覺,鮮活熱鬧的氣息混淆著真切的疲憊感受,如潮水般奔湧著向他而去。
昏昧已然褪去,翳影無聲中消弭。
而少年驀然驚覺。
天空的另一端,與落日交相映著,月亮也已經升起來了。
教室的窗戶大敞著,昳麗的輝色散落在身邊,風也吹了進來,溫柔地挽起垂落的一束光,徐徐的,細細的,縫縫補補著,在無邊夢魘中點亮一座恆久明亮的燈塔。
月光撞進長夜裡。撞入他的眼,撞入他的心。
「這一次,我一定會好好練習的。」
「所以明天、之後的日子裡,我們再一起練習鋼琴吧?」
約莫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艾芙說著,一雙眼睛都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望著希爾,令少年恍誕一股錯覺──這個閃閃發光的女孩,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錯覺。
……總是這樣。
就是這樣,他才沒辦法拋下艾芙不管,無論從前或現在。
像是敗下陣來,希爾垂眸注視著艾芙,面上仍舊是那副疏離的淡然面孔,脫口而出的聲嗓卻在無意識中柔軟許多,要比人前更溫柔,也比平時相處更自然。
他蜷起指節,輕聲應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