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青文化工作室」取名源自二林蔗農事件,是彰化二林在地的地方工作者。我們採訪了蔗青文化工作室的創始人之一的洪崇銘,請他與我們分享他的經歷和蔗青一路走來的理念和心路歷程。
談到為什麼回到家鄉成為地方工作者,他分享了一段成長故事:「我高中的時候從二林到彰化讀彰化高中,彰化高中的學生大多都是來自員林市、彰化市或鹿港鎮。即使是這樣的距離都會感覺到城鄉差距,我的同學會問我二林在哪裡、有什麼,他們並不是有意的,這就是他們對這個地方的理解,當時我無形中產生了很大的自卑,會開始質疑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我學習的過程中沒有人告訴我,我的家鄉究竟有什麼?大學時期到了台中之後,這種自卑感更加強烈,促使我下定決心,好好回來認識這個地方。」
於是大三的時候,崇銘買了第一台相機,開始拍攝一些家鄉的街景,也看了許多關於二林的歷史文獻,更加意識到自己對家鄉的不瞭解,決定開始用行動去了解自己生長的地方,及住在這裡的人。剛開始因為缺乏經驗、害怕尷尬,他面臨了極大的困境,直到參加了台灣農村陣線的夏令營,真正的學習做地方工作相關的知識,隨著一些前輩的腳步,開始腳踏實地的走訪二林的每個角落,和地方的叔叔阿姨聊天,並且記錄下許多不同的故事。在賴和基金會的活動當中,他帶領新的地方工作者過來做二林第一公有市場的調查,並與現在的夥伴共同組成了蔗青工作室。
「我們現在想做的就是,讓這裡的孩子,可能是10年前的我,去知道、認識這個地方,他們之中有人未來勢必要離開這裡,出去可以說出自己家鄉的一些不一樣的地方。」
秉持著這個念頭,蔗青將自己定義為從事地方工作的「地方工作者」,而不是「文史工作者」。除了文史工作者會做的資料收藏及論述之外,他們更希望可以推廣地方的文化。讓二林的居民認識自己、熟稔鄉土,進而以自己生長的家鄉為傲。蔗青希望可以陪著孩子去體驗家鄉的美,認識在這裡獨特的人事物,不論是八卦型的市場、日治時期曾經風行拳擊的戲院,或是幫蔗青畫了傳統招牌的金馬師傅。
「我們不是要改變這裡,二林本身不需要改變,要改變是二林人看待二林的方法。」
「南方書店」,一間開在彰化市區,有著六十年歷史的老書店。而它悠久的歷史脈絡,也是吸引我們會想造訪的最大誘因。
一進入南方書店,映入眼簾的並不是我們想像中對於一間古老書店的既定印象——那樣的藏書豐富、充滿歲月痕跡。相反的是,與其說是一間純粹的書店,倒不如說這裡像是一個結合販賣各式物品的複合式書局,商品琳瑯滿目,有著各式文具:鉛筆、原子筆、橡皮擦……、或是各學齡參考書,又或者是多種雜貨等等,都讓我們對「南方書店」的想像多了一層新的認識。不過再看過書店中陳列販賣的多種讀物後,依舊能在選書中看到老闆在經營書店上的獨到看法。透過所販售的書籍發揚自己愛好的領域、期望受眾關注到的議題。我想,這也是經營一家獨立書店最不可或缺的精髓,這樣的精神重質不重量。
「南方書店」的陳老闆為家族第二代。在和其交流的過程中,他也不吝於和我們分享書店一路走來的歷程,以及自己在經營書店上的想法。「南方書店」的成立始於光復初期,當時陳老闆的父親,也就是書店的第一代主理人礙於當時動盪、管制甚嚴的政治環境,不願進入公家機關工作,故創立了「南方書店」。在那個思想箝制的年代,「南方書店」以出版高中參考書起家,老闆說其實這種創立形式在當時是常態,許多書店也以此方式草創、發展,並且因當時的高壓態勢,使得書店在當時形同中央的思想傳播工具,書籍貨源由中央書局統一審核後供貨,並且出版品也必須先經過政府核可,「若發覺(書籍)有問題還會來書店抄書」,在思想的自由度上與現今如同天壤之別。「文字只是工具,沒有傳導思想的價值」,陳老闆和我們說,對他來講,在其年輕時「書店」僅是一項工具性極強的政治產物而已。
原本在台北念書、就業的陳老闆,退休過後返鄉接手了「南方書店」。解嚴過後,各式思想蓬勃並起,但書店也失去了原先的工具性定位,但在老闆「單純喜歡看書」的閱讀嗜好下,仍維持著書店的運作。儘管以書店目前的營運狀況來看,是入不敷出的收支比,但老闆說對於自己來講經營南方書店倒不是壓力,他笑著和我們說:「以前是它(書店)養我,現在是我養它(書店)」,且住商合一的經營模式對於節省成本來說也是一項利多。
另外,在陳老闆內心的定位中,「南方書店」已不僅僅只是原先的營利取向,而是轉型為一個「純粹能夠作活動的據點」。書店目前一樓維持著原先的書店形式,地下室則被清空成為一個開放空間供各種活動使用。除了老闆本身教學劍道課程之外,此地也會定期舉辦小型的讀書會,亦有不定期的座談會、影展、展覽……等活動於此進行。陳老闆期望未來能「慢慢拓展活動的規模」,儘管自認已不年輕,無法再如以往能轟轟烈烈,但仍希望能以此書店做為各項思想、知識或是情感交流的平台而益發茁壯。在這個單純的價值中,我們彷彿也看到了一個愛書人最清醇的初衷。
位於彰化市區的一隅,紅絲線書店在巷弄間隱隱透出微光,是探索中部獨立書店的人必去的場所之一。
紅絲線的主人Emily乍看之下是一位嬌小而溫和的女性,然而她的回答往往與我們設想的大相逕庭。我們問她為何想開書店,並向她解釋,在我們眼裡,紅絲線是一家成功的獨立書店,卻遭她反問「你們覺得成功是什麼?」,看著登時說不出話來的我們,Emily娓娓道來。「這世界把太多事情標籤化了,對我來說,我並不覺得我很成功。」
「一開始只不過是想回來陪家人而已,」Emily笑著說,「你們都把『返鄉』這件事情想得太偉大了。」畢業後,從台北回到彰化,慢慢開始思考想做的事情,因緣際會之下,開書店的想法才逐漸成形。「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好,而是慢慢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是Emily對紅絲線書店的形容。
現在的紅絲線書店有著溫暖的裝潢色調及柔軟的沙發椅,書籍分類看得出店主人的喜好及精心挑選;同時兼賣飲品點心及二手書,二樓則設成藝文空間提供給活動或展覽使用,紅絲線也會不定期舉辦藝文活動及讀書會、講座等等。擺放的書籍大多為台灣文學及性別、在地文化相關,另外還有獨立出版的雜誌與書籍,看到這麼特別的選書實屬難得一見,對此Emily表示,她的選書都是自己認為有意義的,像是過去曾就讀中文系,卻都念完了才發現自己喜歡的其實是「台文」而非「中文」,也因此書店裡擺放的台灣文學較多;同時因為過往的經驗,擺設較多心理的書籍,希望有需要的人們能夠盡早了解自己的身心狀況。
「要開書店的話,籌到一筆錢、一個空間,誰都可以開;但之後的營運才是問題。」Emily也向我們坦承,即便受到大家的支持,還有部分顧客特地從鄰近縣市過來買書,然而有別於前兩年小有盈餘的情況,2018年的營收持平,雖然沒有到入不敷出,但也是有風險的。「雖然還算可以養活我和我的家人,但如果出了意料之外的事,像是寵物生病等等,是沒有辦法支撐的。」Emily語重心長的說。同時她也鼓勵我們,對於未來,「想做什麼就去做吧,以後的世界會和現在很不一樣。」
「小時候就算沒錢買書,只是單純看著書店書架上滿滿的書籍,也會有一種滿足感。」僅是短短數小時的時間,徜徉於紅絲線書店的書海中,我們也獲得了一種寧靜的踏實。書店如人,Emily和紅絲線書店都是如此溫暖的存在,相信踏入此地的每個人都能夠感受到吧。
唱片行背後的故事
這間店的每個唱片背後都有它存在的意義。冷風直颳的一個下午,計畫被打亂的我們誤闖這間唱片行,度過了一段不可思議的時光。老闆John幫我們沖了一壺莊園咖啡後,要我們隨意找位子坐下,開始侃侃而談他和邰文昕Vincent哥的老舊情誼……
以下為老闆John自述。
沒有
第一次遇到Vincent哥是1999年的冬天,那時我和友人合夥組了一間唱片公司,卻找不到歌手,想到自己砸下去的錢還沒回本,急得焦頭爛額。心裡發悶,去西門町散心碰到了他。我看到Vincent哥拿著一把吉他,一支架好的麥克風,自顧自的在西門鬧區唱起歌來。我會注意到他是因為,相鄰不遠就有一個街頭藝人在表演魔術,背景音效隆隆巨響,磅礡得很。而他唱著非主流的民謠音樂,身體隨著旋律偶爾擺動著,刷著吉他弦的手有時還會稍微停下調個音。我就對他產生了些興趣,心想「這人是犯蠢嗎?明知道旁邊生意這麼好,還選在這個時段這個鬧區。」但聽了幾首下來,我和友人反而不想走了,尤其唱到最後一首時(你問我怎麼知道是最後一首嗎?因為他停下喝了口水,把為數不多的幾張鈔票塞到褲襠裡),他像是在對某個人傾訴他的思念般,歌聲溫柔且纏綿悱惻。唱完把吉他收了,居然彎腰開始撿起垃圾。我也趕緊低頭找找地面的垃圾,Vincent哥看也不看我們一眼,撿完就頭也不回的走進夜色中。
—唱片歌手的一絲希望—
電視台
在那個人人都瘋港星的90年代,隨著Beyond 隻手紅透半邊天,港仔們都前仆後繼的跑來台灣求發展。Vincent哥也不例外,他有著特殊的嗓音和帥氣的外表,初來乍到台灣果真備受唱片公司矚目,很快就要為其出唱片。一切照著自己理想中的那條路走,所有人也都這麼認為,他在台灣置了產,料想未來會在此深耕茁壯,也買了一切匹配他的行頭,甚至還娶了位富家女為妻。沒想到樂極生悲,顛覆性的一切也在此時和他的人生產生致命交叉。Vincent哥有家室的背景一方面使他的星路受限,因為當時市場主流接受的青春洋溢的年輕偶像歌手,像他這種已經有家庭的走紅的確實不多,更多的是走紅了才進入人生下一階段的。但這對他其實不打緊,真正打倒Vincent哥的,是當時異軍突起的臺灣本土歌手風潮。1996年,臺灣聽眾重新發現自己土地的好聲音,張惠妹以一首《姊妹》讓本土意識覺醒,使香港歌手市場急速萎縮,唱片公司也紛紛像牆頭草般轉而追捧這股潮流。Vincent哥原本應當璀璨的星路,也就像理所當然一樣胎死腹中。
播放兒歌的人體點唱機
Vincent哥最失意落魄的時候,就是在酒吧工作的那段日子。仰賴朋友的關係,原想在酒吧做駐唱歌手,但老闆只看在他朋友的面子上,勉強收他做服務生。傾刻間,他好像只剩下一副行屍走肉的軀殼,聽著台前駐唱歌手的表演,以前熱愛唱歌的表演慾望像一撮死灰,無法復燃。生機在霎那間,某天駐唱歌手臨時請假,為解燃眉之急,Vincent哥被派了上去,「你點我就唱!如果你點到我不會唱的歌,今晚的酒錢我幫你買了!」台下一陣嘩然, 眾人紛紛絞盡腦汁想出艱澀的歌曲想考倒他,意外得大受好評,老闆往後就為Vincent哥開了一個時段,開放點歌買酒的小遊戲。在他失意落魄時的小確幸便是每天下午接他小二女兒下課的時光,許多小孩圍在他旁邊,圍著他要他唱「大力水手」,還時常會被這些小蘿蔔頭瞧不起呢。
假新聞後重燃的自信
Vincent哥的人生像一場騙局,每每遇嘗甜頭就歷經千迴百轉的挫折。John告訴我們,Vincent哥考慮辭職那間酒吧,縱然他的時段場場爆滿。「我想回到街頭駐唱,做自己喜歡的事,做最純粹的夢。」
這裡每個唱片都有它背後的故事,在選唱片的同時,John會幫你泡一杯特調咖啡,並要你拉一張板凳坐下,說不定哪天還能遇見Vincent哥呢!」
採訪行程的最後一天,我們請到了彰化縣溪州鄉當地的民間地方團隊「我愛溪州」與我們聊聊。「我愛溪州」是由一群關心溪州鄉土的人們所組成,透過群體的力量,為這片豐饒的土地帶來關懷、並帶來好的改變,進而促使更多人們關注在地,這可謂是「我愛溪州」團隊成立的終極價值。
進行採訪的地點選在「成功旅社」。成功旅社是「我愛溪州」團隊平日深耕溪州當地的據點,同時也是老屋活化的經典案例。會如此說是因為,根據團隊的人們口述成功旅社原先為溪州台糖總公司,後隨著台糖的遷移而沒落荒廢,在「我愛溪州」團隊進駐之前已近三、四十年未整修。是吳音寧(我愛溪州團隊發起人、成功旅社發起人)認為如此具歷史意義與地方價值的日式建築應當備受保存與多元運用,才有了日後「成功旅社」及內部「農用書店」的誕生。
起初團隊整頓好成功旅社空間後,是將此地規劃為「展覽或影展」的場域,並積極醞釀其他構想與用途。2014年屋主同意「我愛溪州」團隊進駐後,適逢當時文化部在推行實體書店計劃,因此決定在原先藝文活動、展覽場域的運用外加入書店及其他商品、農產品的販賣,一方面多元的用途使成功旅社成為地方上青農活動的據點,一方面也能「帶動溪州當地的文化氣息」,可謂是一大福音。另外,關於「成功旅社」有一個常見的錯誤認知就是時常有人誤以為此地有住宿的用途,其實不然。「我愛溪州」的人跟我們說,「因為執照申請程序繁複,目前成功旅社並沒有經營旅店的打算」,僅做為團隊內運用、商品販售及展覽活動用途,舉例來說,在我們走訪成功旅社之時,旅社在展出一位北斗年輕人前往柬埔寨擔任NGO志工的相關攝影作品展覽,這裡已成為彰化地方一個具有一定知名度的藝文展設場地。
談完建物與「我愛溪州」成立以來的一些企劃、脈絡後,我們聊到了「我愛溪州」團隊從零開始到現在的一些點點滴滴。「我愛溪州」團隊原先是由吳音寧召集而成,起因是「黃盛祿(溪州)鄉長也想要推動一些地方文化工作,公部門推動遇到一些阻礙(鄉民代表不予支持)公部門推行受阻轉而依靠民間力量」,推行之初恰逢社群網站興起之時,起初是從部落格起家(2012),隨後增加至粉絲專頁。往後在讓更多人知悉理念後才有了實質的「我愛溪州」團隊的誕生,團隊的組成並不僅限於溪州當地子弟,而是號召對地方經營、改造有熱情的夥伴一同加入,「大家時常有一個迷思就是是不是在地子弟對於地方工作具有極大的重要性」我愛溪州團隊的人跟我們說,其實之於地方工作,對於鄉土的認知與認同度往往比出身更為重要。
最後,我們提到了「我愛溪州」近期的計劃與展望,「我愛溪州」團隊目前在努力籌辦溪州鄉當地著名的「黑泥季」,黑泥季是溪州一個頗具地方特色的文化慶典,藉由黑泥季除了能吸引人們關注溪州的鄉土軼事,也能推動溪州在地的鄉土文化創新。而與往年的不同在於,本屆黑泥季因為公部門幫助的短缺,更多的是由民間力量如:我愛溪州籌辦,故規模可能不如往年盛大,但也會朝更具地方特色的活動發展,例如:「 藝術踩街 、音樂會、市集、藝術裝置 」,從另個面向來看更具意義。而團隊除了活動的規劃外,也有另一個「濁水溪計劃」, 濁水溪計畫會訪調農民了解當地的水文和農業狀況,使團隊能更親近鄉土、了解土地與人之間的關係。且「黑泥季與濁水溪周遭的地方農業息息相關,透過濁水溪計畫能加深與其他地方團體、工作者的合作」,藉由走出鄉里與其他不同領域的群體接觸將能讓「我愛溪州」團隊的發展帶來莫大幫助,我們也期待日後「我愛溪州」將會如何帶給我們哪些地方發展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