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氏商店
文字:楊適如 / 攝影:楊適如、莊子葳
黃氏雜貨店,又稱信福商店,位於雙福社區的路口彎道處,一旁依傍著老樟樹。店內從早上六點開到晚上九點半,賣著零食、乾糧、飲料、香菸等日常雜貨。店裡養著兩隻貓咪,近期因為皮膚病有在噴藥治療,偶爾會咳嗽感冒,但仍陪伴著信福阿公和阿嬤度過每一天。
店面保留著時光的痕跡,一面牆擺滿雜貨跟零食蜜餞,其他地方堆積著多年的物品。燈裝在電視機下方,其他角落都稍暗,透著老房子特有的氣味;門口常停著機車,貓咪會在上面曬日光浴,享受午後的陽光。因為店位在連接竹崎高速公路跟市區的道路上,自從道路拓寬後,車流變多,汽機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成為日常背景音。
每天下午三、四點時,總有鄰居來店裡串門子。一位鄰居大姊每天約下午時都會來聊天問平安,寒暄著:「你穿短袖不冷嗎?」、「冬瓜是在哪裡種的?」阿嬤會回說菜田會自己生長,以前有種川七因為孫子愛吃,鄰居建議可以炒蒜頭來吃很好吃。
附近還有位鄰居大哥,半嘲半誇地跟大姊說:「很年輕啊,我們三十幾歲就認識了!」他是個很勤勞的人,看到隔壁人家請的學徒不太會擦油漆,還主動上前幫忙。大哥大姊們聊到附近理髮廳、村裡及兒女的近況,也會聊鄰居的八卦。有時聽到附近的鄰居昨天才見面、聊天而已,今早就聽說離開了,大家都很震驚,也感嘆生命的凋零倏忽即逝、無能為力。
信福阿公個性開朗,笑稱自己是「老人小孩子個性」,願意跟年輕人聊天。有次較晚拜訪,他也熱情招呼我們一起留下來吃晚餐,飯廳跟廚房連在一塊,能觀察到廚房還留有舊時的櫥櫃跟器具;吃飯時阿公叮囑我們:「要吃飽喔!」主動夾滷蛋給我們吃。而婆婆的生活日常不是在收衣服、晾衣服的路上,就是處理三餐蔬菜,阿公不在店時就多看店,家務和顧店的生活交織在一起。
店裡會有貨車司機來問:「今天有沒有要補貨?」阿公通常回:「沒有,下次再來!」或是「慢慢想好再打電話訂。」現在都是發現快沒有存貨才打電話給廠商送,客人也變少了,主要只剩鹽、酒跟飲料在賣。偶爾有客人打電話來買蛋,原來是身體不便出門的鄰居,而信福阿公會騎車親自送過去。
*小定厝:雙福村的舊名
*坐咧 (tsē leh) :坐著、坐坐的意思 (參考教育部臺語辭典)
黃氏家族是雙福村最初開墾的家族之一,在這片土地上的時間非常久遠。店內至今仍保存著家族族譜,顯示黃氏家族十分龐大,在地方上有一定的祖產及聲望。雖然親戚都住在附近,但目前都只跟近幾代的直系血親較熟悉,其他只知道住在哪裡但很少聯絡。
黃氏商店是從信福阿公的父親就開始經營,從小信福阿公就開始幫忙雜貨店事務,19歲時正式在店裡工作,24歲時與阿嬤結婚;阿嬤21歲結婚,笑說當時24歲就是老新娘了。從年輕時到現在,多數時間都奉獻在雜貨店中。
那個年代的雜貨店就如現在的超市、黃昏市場,什麼都有賣——豬肉、青菜水果、零食、乾糧,應有盡有。早上的時候附近婆婆媽媽都會來買食材,很多小孩也會來光顧。過去凌晨2、3點就要去市場批豬肉、蔬菜,或是街坊鄰居拿食材給他們賣,忙碌的工作生活是他們青春歲月的全部。
十多年前開始,便利商店與超市一間間開,雜貨店不再賣蔬果、肉類,只剩零食、乾糧類。現在大家都去頭橋那邊的黃昏市場買菜了,來店裡的都是熟客。目前村裡的居民以老人較多,年輕人都出去工作了。
信福阿公目前76歲,阿嬤74歲(民國40年次),他們總共有11個孫子女,已經做阿祖了。三個女兒、兩個兒子都已成家,大兒子在協同中學當校工,小兒子原先在協同做課程助教、兒媳也是。雖然都住在附近,連二女兒也住離店不到200公尺,但不常回來。
平常5、6點吃飯時,其他家人會陸續來吃晚餐。阿嬤會準備滷冬瓜、滷肉跟蛋、炒茭白筍、很甜的白菜滷、客家小炒、濃郁加了皮蛋的玉米濃湯。孫子們都在念書,有讀食品科、觀光科的,而畢業的也有工作。那天晚飯離開前,有幾個孫子會回來吃晚餐,餐桌上站著吃飯,充滿家人團聚的溫馨感。
雖然雜貨店的輝煌時代過去了,但經營商店已成為夫婦的日常。關於商店的未來,阿嬤表示若夫婦倆真的沒辦法(精力)做,應該就會關店不經營了,主要是雜貨店在這個競爭的市場環境下已無法生存,客人都很少來買,且下一代雖然都住在附近,但各自都有不錯的工作,所以也沒有承接的打算。
信福阿公(左)與阿嬤(右)
在雙福村,黃氏夫婦與鄰居的關係特別深厚。或許是因為家族關係沒有特別聯繫,只有兒子跟孫子會來店裡,反而夫婦跟鄰居都很熟悉。這份情誼來自於店本身及夫婦良好的經營態度—當年這裡是村落裡最熱鬧、賣很多東西的雜貨店,鄰居們在這裡度過了許多時光。
現在附近有很多獨居的老人,還推著菜車在附近賣菜,有賣茭白筍、葉菜類的,自給自足地生活著。附近也有鄰居此起彼落的聊天聲,在彼此的家裡串門子,互相關心著對方的生活;雖然時代變了,但這份鄰里相伴的溫暖依舊存在。
店外那棵老樟樹依然挺立,見證著黃氏商店幾十年的歲月。店面的外貌保留得很好,店內的很多擺設都看得出時間留下的痕跡。閉眼想想當年商店的盛景、顧客上門,阿公跟阿嬤都還年輕的時候——那是現在難以想像跟體會的畫面,只能在阿公的口中慢慢拼湊這歷史的片段,感受出阿公有些感慨的心情。
雖然現在也只是固定開著店,熟客依舊會上門,但已回不了過去的好光景了。信福阿公說:「之後你們再來,咱一起吃飯!」這份邀請裡,藏著老人家對年輕人的期待,也藏著對於被記得、被關心的渴望。
在這個便利商店與超市林立的時代,黃氏雜貨店依然守在雙福村的路中央,是三代家庭在夜晚裡的暖心飯廳,也守著那份簡單而真誠的人情味。
黃氏雜貨店,如同那棵老樟樹,經歷風雨仍佇立原地。
從凌晨兩點的市場到傍晚的餐桌,從滿架的貨品到僅剩的鹽酒,店內每件褪色的物品,都是夫婦倆用青春換來的勳章。
時代或許不再需要雜貨店,但這裡守著的,是一種從十九歲就開始的約定—與這片土地、與這些鄰居、與彼此相伴到老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