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福商店
文字:楊適如 / 攝影:莊子葳
文福商店位於民雄鄉文隆村鴨母坔71號,鄰近馬路旁。店內商品齊全,舉凡米酒、雞蛋、餅乾、鋁箔包飲料、鹽巴等日用雜貨,應有盡有。從早上六點開門一直營業到晚上九點多,幾乎全年無休,除非家裡有重要的事才會短暫休息一兩天。
從早到晚,總有客人光顧。小朋友放學來買糖果,外籍看護推著婆婆,騎四輪車再伯伯來買雞蛋,還有鄰居一次買十包鹽巴備用。店門口前那塊小空地,擺著幾張椅子,還有些過去留下的鐵架,成為附近長輩最愛的「話仙*」的好地方。
店裡養著五隻貓咪,每到傍晚飯點時間,盧大姊就會餵飼料給牠們;店內混雜著舊物、炒菜和冬天潮濕的氣息,這種五味雜陳的味道,正是文福商店獨有的生活感,某次光顧要祈福店裡經營順利,推算時間是初二在店前拜拜呢!
每次拜訪時,店門口總會坐著五、六位鄰居婆婆,其中兩位坐著輪椅由外籍看護推來。她們聊天氣、聊家常、聊哪戶人家發生了什麼事,也關心彼此的身體—「妳最近哪裡痠痛?有沒有去給醫生看?」
附近的鄰居大哥種了小番茄,拿來分送給婆婆們,婆婆們直呼:「太客氣了!拿去賣錢就好,不用給我們!」,而騎腳踏車的鄰居大哥去市區買素紅包子回來,問每個人有沒有人想吃;有次店前有柚子,婆婆們也親切地跟我們說:「這粒柚子很甜,你們吃看看!」
阿嬤多數時間都在對面的回收小屋工作。附近鄰居都知道阿嬤有在做回收,會主動把回收物送來,阿嬤再仔細地分類、清洗、拆解,固定時間會請中古回收商來載走。有客人來時,她才會從小屋走回店裡結帳。
盧大姊在店裡顧店,早上還會送報紙。結帳時,她常說:「零頭不用算啦!」熟一點的鄰居買得少,她會直接說:「拿去就好,免錢!」這種不計較的大方,正是文福商店代代相傳的待客之道。
*話仙 (uē-sian) :聊天、閒談、談天說地 (參考教育部臺語辭典)
文福商店的歷史可追溯到百年前,民國44年正式登記時,原址在鴨母坔62號的小房子裡,以前店名就是「文福商店」(經濟部登記春菊商店,應該是阿嬤的名字)。據盧大姊回憶,以前的店面非常窄小,藏在巷子深處:「店面很小,要走進旁邊的巷子內才會看到。」顧客得穿越巷子才能走進店裡;後來現在的房子蓋好了,商店才遷到面向馬路的現址。十多年前正式由第二代接手,而去年負責人因弟弟盧宗賢意外離世,改為盧貴香(盧大姊的名字)。
過去是農業社會,附近居民多以務農為生,也有些在工廠工作。那個年代沒有電視機,晚上鄰居朋友紛紛到店內,半夜十一、二點店前面還有很多人聚集著聊天店,隔天六點又繼續開店做生意。
當年店裡還有賣蔬菜水果,阿嬤還會賣炸蚵嗲、麵線湯;民雄農工的學生下課後(宵夜時間),經過雜貨店會被阿嬤招呼,招待他們在讀書疲累一整天來吃個飯,像對待自己的小孩一樣,一起圍桌吃阿嬤做的小吃,或買泡麵、罐頭在店裡圍著一起享用、一起聊天。
盧大姊年輕時曾在台北、高雄、台中工作;十多年前,因為阿嬤年邁、爺爺離世,她決定從北部搬回家鄉,幫忙經營商店。兩年前弟弟因意外離世,她便獨自扛起重責大任。她坦言:「現在與過去的盛景差非常多!」但她會繼續開到自己沒辦法經營為止。每每傍晚時刻,盧大姊的妹妹也回到雜貨店旁阿嬤住的房子煮晚餐,妹婿和其他兒女下班後也會順道來幫忙作家務,有時大姊的兩歲姪孫因為家裡沒人照顧,被姑姑拉來店裡嚷著說要出門散步;也顯示家庭輪流來店裡關心與鄰居互動的溫暖氛圍。
文福商店,乘載著百年的人情與記憶,在時代洪流中溫柔地守護著社區長輩們的日常歲月。
盧大姊表示繼續經營的最大動機,就是如果店收掉了,這個熟悉的聚會所就消失了。那些「袂當行*」的長輩就沒地方去了,也顯現雜貨店的存在,承載著長輩餘生平凡而美好的時光。
文隆村的生活圈很小,誰家的小孩讀哪間學校、做什麼事,都可以在文福商店得知。這裡是社區消息的集散地,也是情感連結的樞紐。
婆婆們會討論外籍看護煮飯的問題:「我跟他說煮炒飯,他可能聽不懂,煮成炒麵給我吃。」也會聊天氣:「這陣子日夜溫差大,不敢太早出門,心血管有問題容易出事。」附近有好幾戶都請了外籍看護,有些會推著長輩出門散步。下午四點半垃圾車來了,連垃圾車司機都是熟識的鄰居,搖下車窗就跟大家「答喙鼓*」。
文隆村由盧姓、何姓等家族組成,玄德宮是村裡重要的信仰中心;盧家世世代代在這裡生活,對土地的情感與責任代代延續著。
*袂當行 (buē-tàng kiânn ):指不能走或沒辦法走路 (參考教育部臺語辭典)
*答喙鼓 (tap-tshuì-kóo):閒聊尤其指鬥嘴,一搭一唱的對話方式 (參考台灣文學網)
喜歡聊天的鄰居大哥(左)與盧奶奶(右)
盧大姊直言,雜貨店工時長—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中午在店裡吃飯,不太能離開店裡做其他事,奶奶通常也是半顧店、半處理回收物,且大姊的下一代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未來商店應該就會收起來。
社區裡有很多新蓋的透天厝,附近嘉大學生租屋,房價也漲了不少。附近曾有好幾間雜貨店,因不敵外面的便利超商,現在大多已歇業。
雖然雜貨店在這個社會已經式微,但文福商店仍然守護著那種現在難以體驗到的慢步調與純粹。在這追求快速的時代裡,它承載著村落記憶中溫暖動人的人情味,「慢慢仔行、慢慢仔生活」的美好時光。
盧貴香大姊(奶奶的大女兒)
在回收小屋前的盧奶奶
文福商店,像一座時光冰滴機,時間緩緩淬取咖啡的濃純香。
婆婆們坐在門口等垃圾車、分享著鄰居送來的番茄,阿嬤在回收小屋裡拆解著投影機。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卻是長輩們餘生平凡而美好的時光。
在這追求快速的時代裡,文福提醒著我們——慢慢仔行、慢慢仔生活,那份單純的本質,或許才是最珍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