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們每隔十四年會舉辦一次聚會,上一次舉辦的時候他甚至還沒出生。而這次,邀請的信函連同兩張火車票一起,某天悄然出現在他的桌子上。
車票有兩張,他本想著應該是給他父母的,但邀請函上寫的確實是他的名字。時間是一個月後,地點在鄰鎮,火車票的日子則在三星期後。
自從十年前的火災後,他就和外界斷了聯繫,久未和人聯絡。想到人類的目光,以及陌生的交通工具,他就緊張得止不住雙手顫抖。他想過乾脆就不要去了。但邀請函沒有打算放過他,總是一再轉移位置,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眼前,似在催促他該出發了。
無奈之下,他從衣櫃翻出父親的衣服,老氣的西裝在他身上更顯寬大,但他並不在意,反而因為包覆感而多了一點安全感。就這樣,他帶著邀請函和車票,穿越森林前往車站。
***
他身處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衣衫襤褸的走在牆邊,低頭閃躲著人群。
西裝不是穿越森林的合宜服裝,而不合身的更是如此——他在半途已經被皮鞋磨破腳,老舊的外套也在他幾次摔倒後出現破損。
火車站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他拿出火車票,再三核對時間和月台,卻因為迷路而原地打轉。「需要幫忙嗎?」站務人員實在看不過眼,主動來伸出援手,但他卻怕得沒法發出聲音,猛烈地遙頭後又逃到人比較少的角落。
自從走進城鎮後,他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一種預感,又像是幻覺,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就在附近,正慢慢地往自己靠近。
「總算找到了。」
他被嚇得往後跌倒,陌生的女性站在他面前,半蹲下來向他伸出手。灰藍的眼睛有點冰冷,讓他猶豫著要不要搭上那隻手,倒是女性先感到不耐煩了,直接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起來,扶穩他後又拍拍他身上的灰塵,幫他整理儀容,然後整理到領帶時皺起眉,後退了兩步打量著他。
「這身衣服不是你的尺寸吧?」
他還來不及反應,只是呆滯地點下頭,回過神來,銀髮的女性不知從何拿出別針,手腳麻利地把他的衣服修成比較合身的尺寸。
「這樣好多了。對了,你掉了這個。」
魔法師聚會的邀請函被放到他手上,他努力擠出一句謝謝,還沒把信收好,女性又緊接著下一個問題。
「要是沒伴的話,能順便帶我一個嗎?」
他懂了,那種沒法形容的感覺,原來就是魔法師之間的感應。
***
說是他帶上她,或許該說是她帶上他。
她終究看不下去,在下車後先領著他找到住處,又拉著他在市集裡穿梭,回到旅館幫他做了一身新的衣服,然後和他一起出席集會。
「請原諒我不請自來,我是時空魔女Eline。」
「歡迎歡迎,這個時代的石榴石也來了,不妨也去打個招呼吧。」
主辦人看到她時沒有半分動搖,笑呵呵的似是早已預料到她的到來——難怪,明明他只有一個人,但卻收到了兩張車票。
「新的火之魔法師,一個人生活過得還好嗎?」
該說好還是不好呢?他也說不上來。自從躲進那偏遠的小天地後,雖然有各種不便,但他的生活簡樸,好像也沒有特別難過的地方——但同樣地,也沒有特別覺得快樂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
「這樣啊……機會難得,在這裡交一下朋友吧,畢竟是十四年才一次的聚會。」
他不好意思說出其實他並不想來,只是默默點頭,然後走進會場。
「能陪我一下嗎?」
先行一步的銀髮魔女在門前等著他,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雖然用的是問句,但沒有讓他拒絕的餘地。
「Eline小姐……」
他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自從在火車站初遇,他就一直被牽著走,腦袋還沒跟得上狀況,就已經被拉著去進行下一件事,就這樣幾天過去了,轉眼已經是聚會的日子。
「謝謝。」
他想了很久,最終只有簡短一句感謝,卻逗得魔女笑了。
「還以為你要開始抱怨了呢,這幾天一直被我拖著走。累嗎?」
他下意識要搖頭,又在中途停下,猶豫一陣子後點下頭,怯懦地看著地板不敢再抬頭。
「我知道了,抱歉勉強你了。」
魔女停下了腳步,手輕輕的托起他的頭,引領他直視前方。
「你只是表達了你的感受,你沒做錯事,所以抬起頭吧。」
寬大的會場、和隱世的魔法師不相配的燈光、身穿禮服的魔法師們,一一映入他的眼裡,一切都過於炫目,讓他忍不住移開目光——赤紅的耳環晃過,他不經意跟隨那抹紅移動視線,最後和魔女四目相投。
也許是因為燈光的關係,灰藍的雙眸看起來不再如初遇時冰冷。
「我去跟大概是曾曾祖父打個招呼,你要先去休息嗎?」
「為什麼是……大概?」
「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們之間隔了多少代。時空魔法師就是這樣。」
***
「你父母沒教過你未成年不准喝酒嗎?不過這年代好像也沒這規矩吧。」
她揹著他回到了旅館,路上一直喃喃唸著他的不是,最後把他放在床上,用力關門而去。第二天中午,他醒來時,她卻在他身邊守候著。
「第一次喝酒?」
他點頭,而她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
「大叔都愛欺負剛成年的魔法師,果然換個時代這點也不會變。有食慾嗎?這裡有麵包和牛奶。」
他再次點頭,接過遞來的餐點,小口小口地吃著。
「Eline小姐為什麼要幫我這麼多呢?」
「你這不正是需要幫助的年紀嗎?幫你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可是我沒有能回報你的東西。」
「有。」
魔女繞起腿,左手撐著椅子扶手托著頭,意味深長地笑著。
「我有想你協助的事情。」
「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對,非你不可的事,但不是現在。」
***
五年後,我們在車站再見吧。
銀髮魔女在把他送到家,在紙條上留了這句話後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