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 洄星夜 01
寄生 洄星夜 01
黏答答的泥水藻菌般黏著地咬蝕著兩人的鞋底,一踏一步倒也沒有過多困難。塵封已久的室內空氣在室外充當土味,自然與黃土色的大地及兩個空蕩蕩的人。擺脫從鞋底長出的異樣隻手,它滾了滾便消散了。眼前是怪奇色彩縫製的醜陋小偶,他們鑽地出地好不快活,抖顫的土粒似乎描述他們的蹤跡,一偶鑽至眼前,咧開的橫嘴開闔向內,並無孔洞僅是縫密的面,他道:「你們是誰?」幾隻偶將兩人團團圍住,少有戒備與仇恨,不少好奇與湊熱鬧。他們真的想知道兩人是誰嗎?
「......我們是遊客。」看上去較年長的女孩艱難地講出字句,視線在手機內的相機介面中,裡頭確實顯現著五顏六色的小偶,宇宙的網路以圖搜圖下是手偶或是跳棋。怪異的事情接連發生,她煩雜的心緒只是又打上幾個結來困惑。畏縮在自己身後的小孩她也不曾想過推至身前來應對這群不知圓方扁長的小偶,那大大的嘴只跟她們的手掌一樣大小,不知道他們的觸感是否是不織布般的平面粗綿。
幾個人偶轉轉頭,也就是他們身子上的圓,他們的身子也就是圓下的上窄下寬的柱,垂落的布料紮根卻浮在地裡,他們比黑豆細長的眼睛互視後似乎接受了遊客的說法,嘴巴開開闔闔也沒有多少嘴型地贊同著:「原來有遊客啊!」「你們是從另一邊來的嗎?」「原來還有人類啊!」地道著。
「人類?」身後的小人怯怯地細聲如蚊地問道,可能小偶與小孩都很小,較易有共同話語,小孩身形比小偶大得多了,也或許這份聲量大如洪鐘,幾個小偶都有聽到她的疑惑。「是啊是啊,或許你們看不出來,我們也是很不解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我比較喜歡現在的樣子,很自在也不會累,不過房子一直要造,實在很麻煩。」「你們來自哪裡啊?你們那邊的大家都還是人類嗎?」
七嘴八舌的像是早晨尚未醒時在窗外吱吱喳喳的鳥兒。 小孩的另外一手也搭上了少女的手,兩手緊緊地握著少女,皮膚很冰涼,兩人都是體溫不高的人,少女心裡想著走了這麼久的路,小孩沒有喊累,也沒有喊停,只偶爾在啜泣。也因此休息了幾次。
「不知道......醒來後,我們走了很久。」小孩道。少女不太確定這是否完全誠實。她的體溫仍然這麼低嗎?
「真是可憐的孩子!」「看來你們也遭遇了災害……哈,有點累了。」「是啊,年紀這麼小就失去了父母,一定很難過吧!真可惜,我們沒有辦法招待你們......」隨著天色的變化,幾個偶紛紛打起哈欠,有些已鑽入土裡。
「我們有搭好一些房子,你們可以去裡面休息。」「嗯......我們蓋了很多房子,現在也該休息了......」他們完全消失在了土裡。
持續存在的不安感。身後的孩子似乎呆愣住了,少女注意到她的狀況不太正常,卻也說不出來,那份怪異是隔紗的明火,看得到也能感受,只待大火燒盡野草成草木灰,反覆滋養的未結果的大地。
少女的表情一直都沒有過變化,呆站在原地的遲疑被孩子察覺。「我們去找房子嗎?」孩子問,她咬咬唇,又問:「安全......嗎?」腳下的土地彷彿在蠕動,天漸漸暗了。
少女沒有看向她,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
「牽好我的手。」少女說,視線移向了土地。「我會走在前面。」天已完全暗下,少數的光亮讓少女的表情模糊不清,似乎看了孩子一眼。
「......你可以唱歌。」少女想到了曾有的說法,害怕時便大聲地唱歌吧,歌聲會放大勇氣,會驅散黑暗,持續的歌聲也傳達著安危,若誰失去了聲音,一切都能被即時挽救。少女向前走去。
「......謝謝?」不理解少女的意思,放開了覆在最上方的手好讓行動更加順利,被少女緊握的小手用力地回握。
黑暗中只剩下少女略紅的耳朵,及沙沙的腳步聲,及如同竹林般生長的疙瘩聲,枝枒嘎吱地唱著令人起悚的小調,摩擦與掉落的聲響總在某刻襲擊。小孩的肩膀一縮一縮的,手心的溫度源源傳輸的安心感幫浦著她的心臟,少女走得不快,孩子左右張望,可惜視野有限。
兩人沉默,在小小的房子前,小小的房子很能容納兩人的寂靜,卻容不下兩人的身體。
「不太安全。」少女補充道:「剛建好的房子,沒有驗收,我們住起來不安全。」言下之意是此處不適合暫居,該另尋他處。
「...... 我們太大了。」想到小偶們人類的稱呼,或許是視為同類,才提供的安全選項,人與偶終究有著差別,溫柔的著想遺漏了差異。
她們又向前走去,走遠伴隨著倒塌的聲響,腳步不禁加快了。
房子、房子、房子,一棟棟的造型各異,羅列齊齊地向遠去,孩子的腳步有些困難,抬起的腳有時不在預計的目的,她們的速度比邏輯來得快,黑暗中無法確認什麼。氣喘吁吁下憋起了氣,頭昏腦脹的世界歪七扭八。
瞬間的轉移停止了,少女似乎比孩子來得更累,臉發著燙,腰微微彎著,擋在了孩子身前,手電筒的光照在那不該存在於此的。
她蹲著,單手抱著一片片的連續與單片,隨著光打上泛著圈圈的色彩,嘴裡咀嚼著什麼,手摳在土裡,用力一扯,又是一片被如連根拔起的撕裂,模糊間土地變了顏色,小孩才注意到剛剛的移動時幾乎沒有感覺到的震動,大地如離水的魚兒般跳動。
沾染了土灰她也放入口中,頭與手反方向施力,大片如布匹被扯斷,花了點力氣咬動,眼睛微瞇地笑著,嘴裡圓滾啊滾,口外的慢慢被收進嘴裡,朝著兩人打招呼。地面滾呀滾,若早時見到的小偶鑽地是條條的蚯蚓,此時是大浪來前的海。
眼睛一眨,大浪沒有捲走少女與小孩,也沒有捲走戴著奇異帽子的她。
她戴著略大的帽子,兩側的藍底下微微閃著綠,藍間夾著艷色的紅,她在眼旁畫了黃色的圓圈,不知是腮紅還是眼影,脖子戴著白色的絨,身上卻一圈淡色的棕,帶有深色的斑的披風。
她似乎有著翅膀,這讓小孩愣住了,可那一閃而過像是幻影。她們這也不算正常。
眼睛一眨,小孩意識到她們正往來的方向移動,背對著那怪異的食客,她們在逃跑。
少女的臉色愈發的白,氣息愈發的不穩,一陣風穿過,她撞在食客的身上,食客順勢倒下,帽子砸在地上。少女即時放開孩子的手,孩子僅是踉蹌了幾步。
「妳的速度很快呢。」食客說著,抓住掙扎想起身的少女的肩,眼睛閃著光,片物如同周遭的廢墟,落在地上四散,那是彷若鎖子甲的片接續。一粒一粒般的規則排列。「很有趣呢!」意義不明的評價。
孩子猛地向前想把對方的手從少女身上甩開,卻沒有作用。「你聞起來很好。」她才往小孩看去,不再審視面色慘白並暗暗找著角度施力的少女,被拳或抓似乎也無感。
小孩被她銳利地注視著,頭皮發麻,身子彷如落入水裡的沉重,看著少女被危險攀身,儘管姿勢上食客該是劣勢的一方,無還手之力的卻是她們,海的腥味漸漸濃烈,孩子粉色的頭髮黯淡,冰冷的大海帶著暖意...... 「我是列車的服務人員喔。」食客打斷她們,放開手讓少女得以自由,少女起身退了幾步,小孩抱住了她,聽到熟悉的字詞,兩人仍有些警惕。
食客坐在地上,隨手收集身邊散落的皮質並對折。「為了旅客的安全著想,我來找妳們了。」伸長的手拉平的身子,勾不到帽子,於是她站了起來將帽子戴上。
「......列車會為離開列車的旅客負責?」少女感到精神難以集中,手機的光已經暗下了,她能看到彼此的輪廓,實際來說幾乎是盲人,只能聽到大地的震動,她暫時沒有力氣舉起手機,她摸到了正從身前抱著她的孩子。
「你們是我的義務喔。」她隨意地回應著,斟酌了一會義務這詞,或許她真正想說的是獵物。她走到她們身邊,拉開了孩子的手時讓本來就向後退的她們更加緊繃,她只是將皮質一股腦地塞入孩子手中。「幫我拿回車上。」她道:「你們做得很好呢。」她柔和了眼,注視著少女,孩子看得一清二楚。
列車上,被聲音嚇醒而不禁抖動的兩人。
「特製料理!」藍紅帽子的她將餐盤擺在兩人的桌板,這種車型是有桌板的嗎?似乎是特殊改裝。是沒有見過的料理,扁平細長的麵條與肉塊,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肉,配上一些土色的佐料,整道料理微微泛著藍光,無法評價是否可下嚥。
「保留了食材的新鮮,使用當地特色的動植物,由大地滋養,富有嚼勁的口感......嗯,應該可以吃吧,有點無聊的味道,我加了些調味料。」激昂到後頭有些苦惱,她乾脆地說了自己的用心。
「食材收集得有些不足呢。」對列車的誤點有些埋怨,但也不算太在乎,擺上了餐具,她推著推車,哼著愉快的曲調離開了。
「......」少女只是在呼吸,她看起來很疲憊,坐得有些歪,放鬆的背脊倒也沒有太扭曲。她興致缺缺。
孩子看看少女,心中也對這道料理有些不安,她小心地選了叉子,挑了一條麵,捲起放入口中,過了很久才真正可吞下。「......好像恢復了精神。」她稍微側著頭,看著少女道。
少女回看著她,對到眼時孩子又捲了一坨麵,快速地塞入自己嘴裡,專心地端詳著食物,臉頰鼓鼓的,偶爾瞟向少女又收回視線。
坐正了身體,少女端起餐盤,食物在口中久嚼不爛。「要喝點飲料嗎?」飲料突然從頭頂出現在座位之間,是食客從她們座位後出現。
舉了有一陣子,孩子接過了飲料,捧到少女身前,少女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已經把口中的食物吃下的孩子,拿過杯子飲下,才終於吞下那根本咬不斷的麵條。
食物的調味很合口味,飲料很難喝,有股鐵鏽味,似乎絞碎了許多植物來綜合平衡卻毫無效果,兩邊都很難喝。主食是調味料加橡皮筋。
「我想喝水。」「好!」少女說完,食客立刻回覆道,就要離開。「以及一杯牛奶。」「好啊,但有點困難呢,我晚點再過來呦!」她消失了。
嘴裡仍然是複雜的味道,孩子看她又躺回椅子裡,也放下了叉子。「好吃嗎?」少女問。「......不知道。」孩子也有些迷糊,難以形容。「如果不難吃,繼續吃吧。」少女道,「我吃不下,也把我的吃掉吧。」少女看向窗外。
於是孩子埋頭吃著,少女看著窗外如蛇盤繞的星球,用手機拍了照片。
過了許久,孩子幾乎吃完了麵,食客將牛奶與水擺上桌板。「它滿好喝的,味道跟牛奶很像!」食客看著少女把牛奶拿給孩子,自己只喝水,尤其看到兩個餐盤都在孩子那,皺起了眉頭。「不合你的胃口嗎?」食客問。
「咬不動。」少女誠實地說,幾口清水,終於讓嘴巴輕鬆些。「咬不動啊!」食客恍然大悟。
把餐盤收走後,少女也讓孩子喝,孩子好像滿喜歡的。
又是一次上桌,這次擺在少女眼前的是均分好的肉塊,色香味俱全,還有一杯牛奶。
看到少女看向自己,食客從推車拿起壺,將孩子的空杯也斟滿,也給孩子上了肉。
「我本來想留著自己吃呢。」漫不在乎地倚在椅子的側面,食客掏出了小份的皮質,用嘴撕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