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 初始
寄生 初始
光線被水攪碎,遠遠近近地折著,什麼曾在顫動。口鼻間,氣泡一顆顆上浮,圍繞舫的頭部,夢幻的表演接托觀眾的無聲。肺裡的空氣被舫擠出,腦袋被空白佔據,上浮的是煩惱,下沉的是清醒,都不在她的位置。水波震盪耳膜,震得舫發暈。舫睜著麻木的眼,雙眼已不再刺痛。
野蠻又不講理的力道勒住舫的脖頸,被提起的衣服將她釣出水。海面迅速下墜,舫被帶上半空。
海是一片晃動的藍,遠一點是天,再遠一點還是天。
落地時毫無體面,如離水的魚被摔在砧板。切菜與水滾的幻覺抽搐著胃,鑽入鼻腔的鮮香分泌了加羅的涎水。眼珠不混濁的是鮮活,差把鈍器擊昏反抗。本就乖巧的舫也不需鈍器,輕易拽進屋裡。
風重重將門關上,不通風的屋內悶著鳥禽的臭味,腐敗的肉黏著,像沿著廚餘爛骨生長的黴菌,發酵的酸沾在各個角落無處可躲。屋內卻又整潔開朗,溫馨的小屋掛著標本,刷洗得一塵不染的地板像打蠟過地反光。舫沒有時間辨認方向,頭被向左扳,加羅正抓捧舫的臉,頭被向右扳,視野裡都是加羅,她湊得很近,該感受到她的呼吸落在臉上,舫卻覺得她們之間隔著什麼。在把舫的臉部當作多汁的果肉前,加羅拔起一枚鱗片,舫的臉上湧出暗紅,襯得舫的臉更加蒼白。
蒼白之上,是因屋內少許的光線而有異彩的溫潤玉片。覆蓋表皮,暗伏的它們因侵擾發怒,豎起而張,凸顯他們不似主人的防禦心。些許外掀的肉正慢慢癒合,成長的酸癢與傷口的疼痛混搭特調。
加羅將果皮投入口中,期待著純粹的營養,剛咀嚼便內斜下了眉。咯吱咯吱的聲音毛骨悚然,在安靜的屋內迴盪,像用指甲刮過遠處緊閉的窗,像崩碎了牙。加羅偏著頭,手托下顎,如被玩耍的胡桃鉗,為了核桃調整咬合。到底有沒有咬碎?她吞嚥暢飲,咧開的嘴是血盆大口,笑容燦爛滿足。
「真難吃。」她說。
指腹下凹凸不平的堅硬帶點濕滑,奇特的觸感讓手發澀。舫抬頭看加羅,她問:「為什麼?」
加羅看著她,沒聽懂舫在問什麼。「放任妳在水裡,妳也不會解脫喔。」加羅輕快地道。手掌抓住舫的頭,壓進蓄滿水的浴缸。
水在舫的體內呼吸,下意識抓撓在浴缸邊緣的手一滑,三分之一的舫被掛入浴缸。加羅的手勁大,壓著舫的後腦,那不是舫無鍛鍊的頸部肌肉可比擬的。幾口水應當是嗆進氣管,卻涼爽友善。舫睜大眼,掙扎幾下便放鬆了身體,不再動彈。留到上背的頭髮流到水裡,像海草與陸地漂浮。
加羅接起不知在何處響起的手機,電話鈴聲被對方的聲音取代。傾耳聽著對方的聲音。
「我馬上到妳身邊。」加羅說。
隨著消失的手機,加羅幾步再次靠近舫,扯住舫的頭髮,把她從水裡提起。水沿過下巴和脖子淌了一身,舫仍然睜著眼睛,望著她,加羅道:「我們出發吧!」
想扯著舫的頭髮引她走,卻走一步頓兩息,像個程序出錯的機器人報錯反覆,但也是極快的換氣,加羅鬆開舫的頭髮,改去牽舫的手,異常冰冷的體溫正好與舫濕冷的手連成一線。
舫任由她牽著,濕答答的衣服貼在身上,皮膚上的鱗片慢慢躲藏,沿著她的輪廓,與人類別無二樣。
「我在做夢嗎?」舫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在呼吸,她總等待著任何的答案。
「我們被幸運女神眷顧啦!」加羅語調上揚,宣布著值得高興的事,無所謂舫的疑問。背後的羽翼猛地張開,抓緊舫的手迎向天際,衝出那洗不掉屍骸臭味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