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出版的《i世代報告》,宣告新世代的來臨。i世代在書中的定義是出生於1995年之後的一代,相較於過往的世代都只是數位世界的移民,他們是數位世界的原住民,他們就是在網際網路中成長,更透過網路呼吸的世代。書中研究報告指出,大量的上網時間,i世代的青年更缺乏人際親身互動、在關係中更加感到不安全和寂寞,憂鬱、焦慮的比例大幅攀升。近日台灣有多起著名大學學生輕生的新聞,讓社會大眾重新正視心理健康的議題。會走上如此極端選擇的青年們,大多經歷了相當程度的情緒或人際困擾,或壓力累積到一蹴即發的地步卻不知如何適當地宣洩和尋求幫助,令人感到心疼。我是以i世代兒童和青少年為服務對象的教育人員,同時也是這個世代的家長,我們能做出什麼樣的努力讓憾事不再發生?
身為第一線工作的老師和學齡兒童的家長,我深知父母的辛苦和疲憊。許多家庭生活的步調緊湊,大人和小孩都相當忙碌,每天穿梭在工作、學習、家庭的各樣需要之間,每每遇上孩子們情緒風暴時,只希望快快處理,能在風暴中生存下來,為未來祈求風平浪靜。因此在學校的輔導工作中,經常看到老師和家長,一則視情緒為洪水猛獸,一遇到了手足無措,擔心碰觸孩子的情緒會引來更嚴重的後果,只能戰戰兢兢,小心呵護,甚至主動幫孩子過濾掉會讓他感覺不舒服的人、事、物,永遠擋在所有危機的前頭;另則視情緒為微不足道,忽略或壓抑孩子的經驗,對孩子說「這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真的嗎?怎麼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趕快去完成下一個任務,久而久之,孩子無法描述和經驗自己的感覺,越來越多「不知道」、「無所謂」的答案,親子/師生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遙遠。上述兩類對情緒處理的看法,經常發展出極端的情緒因應方式,即情感氾濫或情感荒蕪。情感氾濫所帶來的後果,是大腦的混亂與失控,被不安和焦慮包圍,可能連帶出現無法由理智控制的失序行為。而情感荒蕪的結果,則是一切由理性掌管,自身缺乏喜怒哀樂,也變得對他人缺乏同理心。
即使最有愛心、學識豐富的父母,往往也缺乏兒童大腦方面的知識,使得我們的教養方式,事倍功半,殊不知情感教育其實與大腦發展息息相關。美國腦神經權威丹尼爾.席格(Daniel J. Siegel)和知名兒童發展專家蒂娜.布萊森(Tina Payne Bryson)合著的《教孩子跟情緒做朋友》,是一本具有科學實證和明確策略技巧的教養書,它告訴我們一個重要的訊息:正是這些難熬的情緒經驗促使孩子們成長並認識這個世界。與其極力保護他們免於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挫折,不如幫助他們將這些經驗整合進對世界的理解之中,並從中學習,使他們能整合大腦協調運作,孩子會學習安撫自己、自我控制,以及同理他人的能力。
讀者可能已經聽過大腦分成左腦和右腦,左腦熱愛秩序,是語言的、邏輯的、講求因果關係的,而右腦是非語言的、全面接收訊息的,這些訊息包括肢體動作、臉部表情、語調、氣氛等等,並且處理腦海中的影像、情緒和個人記憶。在兒童發展過程中,尤其三歲以前,右腦佔了主導的位置,因為兒童尚未掌握邏輯和文字來表達感受的能力,完全活在當下。因此,幫助兒童學習左右腦的連結,就好比完成一本好書。右腦要提供故事的內涵、情境、感受,而左腦要負責將故事說得精采,詞藻精確優美、劇情鋪排合理,才能讓讀者愛不釋手。因此,丹尼爾‧席格博士給父母的第一個建議,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先用右腦聆聽關注,再用左腦重新引導。看到這裡,各位讀者是否跟我一樣發現:哎呀!以前我都做反了。我總是先講道理、分析情況,然後再補幾句同理的話 (因為別人告訴我要同理小孩),例如「弄壞了沒有關係啊,修一修就好了嘛,這不是什麼很難的事,雖然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不過……」。右腦聆聽關注,包含專注的眼神、放鬆的肢體、緩和的語氣,不只是我們說了什麼,而左腦重新引導,也要限制自己使用符合對象能力的語言和邏輯,不要長篇大論。
除了左、右腦的差異,大腦還有上、下層腦的差異。想像大腦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下層腦由腦幹和邊緣系統組成,負責基本功能、與生俱來的反應和跟生存有關的強烈情緒,就如家庭的基本需求,廚房、餐廳、浴室都在這一層。上層腦完全不同,由大腦前額葉皮質及其各個部份構成,負責分析思考、計畫、自我控制和同理心,就如房子二樓明亮的書房或圖書室。不過,上層腦是整個大腦最晚成熟的部分,要直到25歲才會發育完成,像明亮的圖書室的確存在,但館藏不豐富、資料混亂、百廢待舉。當情緒激烈時,會引發下層腦負責快速處理和表達情緒的杏仁核警鈴大作,目的是讓我們對可能受到的威脅保持警惕,同時使上、下層腦之間的連結斷線。如果在斷線的情況下,談論後果和不恰當行為是沒有用的,因為無法處理任何資訊,只剩下原始的戰、逃、僵的生存反應。丹尼爾‧席格博士建議,我們要帶著這樣的理解,用對話來喚醒孩子們的上下腦連結恢復,而非大聲斥責使他們更陷入警戒反應。
看完關於大腦整合對情緒調節的知識,我再次回憶起和兒子在他小學四年級的對話。有一天睡前就寢時間,整晚都很開心的兒子突然間哭了起來,說「今天來了一個代課老師,她都針對我,不喜歡我,說我是全班最不乖的學生。」「發生了什麼事讓你這樣想呢?」我問。兒子淚眼汪汪的說:「我只是做我平常會做的事(邊寫筆記邊敲鉛筆盒),老師就很生氣。」我反映他的感受:「你不知道為什麼老師要這麼生氣。」兒子接著描述更多的情境和細節,我也跟他澄清是否真的有讓老師困擾的行為,但不急著判斷事情對錯。兒子情緒逐漸浮上來,哭得更大聲,說:「而且他還沒收了我的金牌,那是我很努力才拿到的。」「哇~~這真的好難過!」我一邊說一邊抱抱他。「而且他還說要跟導師說。」此時我明白了為何兒子在睡前才爆發,因為他想到明天要去面對老師,感到不安,不知道老師會如何看待他。我讓他哭了一陣子,幫他整理一下他的情緒感受:「所以你搞不懂代課老師為什麼這麼生氣,也難過老師沒收你努力得來的金牌,想到明天還要面對導師,真的很緊張,擔心老師把你看成不乖的小孩。」兒子點點頭。看他情緒慢慢平穩下來之後,我告訴他他的行為對老師的影響,要如何修正自己不適當的行為。最後我問兒子,「你需要我去跟導師聊聊嗎?」兒子想一想回答說:「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處理。」就安心地去睡覺了。原來,他所須要的不是我去解決他和老師之間的問題,而是我可以聆聽他、理解他。在此,也給老師和家長一個溫馨的小叮嚀,人類的記憶會因為情緒感受而深刻,著重於自身有強烈情緒經驗的記憶,忽略其他的細節,尤其孩子大腦還沒完全發育完成之前,很容易倚賴情境和非語言記憶,並非故意隱瞞或是只說對自己有利的話,但聽者也要抱持著「這不是事實的全部」的理解,去與其他當事者溝通,讓親師有良好的合作關係。之後,我持續留意校方是否有反應兒子的行為不恰當,同時關注兒子上學的情緒,確定孩子的情緒被照顧到了,行為也改善了,這件事才告一個段落。現在回憶起來,雖然耗時耗力,卻是很值得的投資,孩子得到情緒的接納和梳理,同時學習使用上層腦的功能,同理他人而改進自己的行為。
正如每位父母,我珍藏這些心與心連結的時刻,期待日日夜夜、一點一滴的教養累積,能幫助長成孩子身心靈都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