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區大為近十五年,初次見面是在2003年他的「朱墨兩近」個展上。展覽由中國文化中心舉辦,後來中心請他教學生篆刻,我跑去旁聽,期間聊起了舊體詩創作,沒想到書、畫、印以外,他還精於此道,堪稱四絕俱善。
2008年我與同事在校內組織的新松詩社的詩集即將出版,我冒昧請他題籤,他欣然答允。詩集印好,我與同事登門奉上,那天晚上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展示了手抄的線裝詩集,我們一頁頁翻閱,他不時現身說法一番,好讓我們更明白作品的意旨。讀畢,我很認真地對他說:「區老師,您應該考慮出版。」他不住搖頭說:「不行,不行。」
近年,借社交平台之便,能不時知悉區大為的動向,偶然聯絡交流,談詩論藝,總能聊上一陣子。剛過去的學期,中心再次邀請他來作藝術講座的演講示範嘉賓,《南風》也正好給他做個專訪。 將近十年,再次造訪,約了下午三時半,因區大為一兩年前做過大手術,自此午飯後都要「充電」養生。當天天氣有點熱,走上四樓,加上天后廟道的斜坡,進門時,我一邊拭汗一邊微微喘氣。他和太太招呼我坐下便先聊起家常,感覺沒有十年前的陌生拘束。
追求書、畫、印統一
訪問的話匣子打開的第一句是關乎年齡的問題,原來前不久,區大為才慶祝了七十歲生日,按孔子的說法是「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問他在創作上是否已臻此境,他連聲說不是。學藝至今五十多年,他從沒間斷創作,一直在藝術道路上默默探索前行。他說為了追求書、畫、印的統一,經歷了一個非常困惑的時期,而現在自覺已做到了。可是為什麼要追求四者的統一呢?他認為與其說是傳統所強調的作品與人格結合,不如說是性格與作品的統一。這裡或可先從書法講起,傳統書法的書寫以男性為主導,而他的書法風格也比較陽剛,至於印章,是由文字變化、再現出來的藝術,順理成章與其書法脗合,因此這兩者的風格比較早就做到統一。而他的繪畫,起步較晚,是從《芥子園畫譜》一筆筆學過來的,沒有老師在旁指點雖然困難,但好處是不受老師風格所限,能自由臨摹自己喜愛的歷代名家作品,加以融會貫通。
被煽動而作畫
區大為笑稱自己學畫是被人煽動的,有人告訴他寫書法和畫畫用的都是同一種工具,加上他寫了多年書法,絕對有優勢,這個觀念似乎是由古延續至今,大家都深信不疑,然而他告訴我是兩回事。兩者最大的差別在於行筆速度,畫畫運筆要快、講究揮灑,而他一向寫正書(篆、隸、楷),行筆速度較慢,加上這三種書體都追求金石味,畫卻不然。他憶述初學作畫時,運用寫篆隸的速度,則畫來畫去皆不像,甚為吃力。一直到1981年,作畫十年,第一次參加香港藝術雙年展,竟然入選,真是極大的鼓舞,也促使他繼續作畫,而且數量比此前增加。之後又過了幾年,大概是1986、87年,他有一張畫被當時藝術館館長朱錦鸞評為「書法家所畫的畫」,這麼一說他才想起當初「煽動者」的那番話,原來實踐起來並不容易。不過當他的畫作得到了一些肯定後,他反而不滿,覺得自己的畫跟書法、篆刻風格不統一,畫比較陰柔,而書法和篆刻則較陽剛,但要統一也不是多畫便可,必須多思考。他當時進入了一個困局,決定破釜沉舟,停止作畫,希望將過去一切忘掉重新開始。
不理時俗作焦墨
1999、2000之間,有一位畫商告訴區大為,作畫最好畫花卉,但梅(廣州話諧音霉)和菊(香港人多用於上墳)都不吉利,都是不能畫的,另外水墨山水也不受歡迎。他對於這一說法頗反感,心想自己的設色山水也沒人要,不如破碗破摔畫冷門的焦墨,畫給自己欣賞算了,更戲稱:「我不畫焦墨,誰畫焦墨!」歷史上畫焦墨的人不多,最早的要算是明末清初的程邃,但他的焦墨比較淡,後來潘天壽的焦墨畫也很出色,是用指頭畫的。區大為約畫了三年,剛好城大中國文化中心為他辦個展,展出了那幾年創作的焦墨山水,全盤檢閱後,方發現已從困局中走出來了。
三者融通
直至在大會堂低座舉辦「墨即是色」展覽前的十年間,他又作出了很大的努力,有了新的體會和提升,那時候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的書、畫、印看起來是出自一人之手,更可喜的是書法的線條筆觸可以用於繪畫上。他慨嘆藝術的進程,用時間來算需以十年為一單位,即使一點點的進步改變都是十分漫長艱辛的。三藝並進的同時,畫亦影響了他的書法和篆刻,最主要是在虛實處理上。可能很多人沒注意,書法和篆刻也十分講究構圖,不單只作品整體,還包括一字之結體,都是他從繪畫中體會到的。所以, 2010年後畫的畫,因受書法影響而變得比較抽象,也沒有再畫實景,只畫心中的理想景象,形成不求甚似的傾向。那時候畫畫的過程很愉快,運筆也很順。我笑問有沒學生跟他學畫,他說甚少,都看不懂。區大為的焦墨畫著重筆觸線條,是將篆、隸、楷、行、草筆法融入其中,為了增加「玩法」,草書是他畫畫後才學的。至此,他將創作視為一種自娛自樂的遊戲,就是古人說的「游於藝」吧。
教與藝,兩不誤
區大為認為自己十分幸運,能結合愛好與事業,一邊教學,一邊創作,實行「以教養藝」。談到教學,他提出了一個很值得大家思考的問題,他說「教學相長」有效期為五年,因為在五年裡,學生提出的疑問及不理解,老師能藉著思考得到啟發。但若只停留在教授基本功,整天看著學生的作品,不鑽研不創作,水平則每況愈下。他說現實中有不少同行因此退出了藝術圈子。他則由於太喜歡創作,創作已成為每天必做的事,同事奇怪他不退反進,於是他才悟出這個道理來。
前面提過區大為一兩年前動過兩次手術,其中一次是心臟方面的大手術,使他對胡蘭成說的「直見性命」一語深有體會。而用他的原話,人也變得「蛇呱」(廣東俗語,意即膽小)了,學懂了「保重」二字的真義,事實上精力已不如前,因此他辭掉了所有教學工作,減少了應酬,也戒了酒,爭取休息時間,但總的來說創作時間反而多了,也更專注。 訪問接近尾聲,我重詢詩集出版時間,靜坐一旁的區太太也加入追問催促。原來區太太也很欣賞他的詩作,並即時下了:「雅俗共賞,兼有趣味」的評語,真是十分精到,看來出版指日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