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愛的艾瑞莉亞小姐,
展信悅,
很榮幸的告知您,您與您的家族所佔領的產業,
我們將在五日後還諸人民,願您享受最後於莊園內的時光,
也祈盼您永遠與杜鵑莊園同在。
敬祝 安好
愛蘭革命軍 軍長 希爾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躺在雪地上,艾瑞莉亞仰視著從未發現竟如此明晰的夜空。僅僅三小時前她甚至還在杜鵑莊園中享受她豐盛精緻的晚餐,即使枯燥無味毫無溫度,但那至少是她如今唯一能維持的體面。
她從沒想過自己這些僅存的、會反而成為自己死亡的推手。
幸好,幸好她順利的把正財偷運出去莊園了,不然她無法想像當如此虛弱的正財落進那群人手中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三日前,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直接擺在餐桌上的,一開始她以為是寄到莊園內的信件,直到她看見了信件上的封蠟,那是愛蘭革命軍的印記。
她曾經看過這個印記。當時是從另一個家族的繼承人手中拿出的信件。然後過了不久,她就聽說了那個家族莊園付之一炬的消息。
而那封信就像是一個信號,從那時開始,貴族間一直傳來關於革命軍的消息,直到現在,本就碩果僅存的幾支分支,如今也僅餘杜鵑莊園這一支──也就是艾瑞莉亞本人了。
當時她立刻讓莊園的管家把所有人叫到身前,然而他們問遍了所有莊園的僕從,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出現在桌上的。
這個結果讓她不寒而慄。
「這群瘋狂的恐怖份子。」
杜鵑莊園的管家華森一向克制守禮,這是她聽過最激烈的用語,「您說現在怎麼辦?」
「如果可以,」
艾瑞莉亞沉思了一下,回答,「我希望能和他們和談。」
「和談?」
華森反問,「但小姐,根本沒有人知道怎麼聯繫革命軍。」
「那只是因為沒有人想過可以聯繫他們。」
「可是、」
感受到艾瑞莉亞的不悅,華森轉而問到,「那您想要怎麼聯繫他們?」
「如果他們能在莊園內無聲無息地放一封信,」
她沉吟,「那我相信革命軍也能知道我們想要聯繫他。」
「可能是因為有神祈在幫助革命軍,」
旁邊的一位僕從戰戰兢兢的開口,「傳聞說革命軍有偏財大人的幫助,所以革命軍從未敗過。」
「不可能,」
艾瑞莉亞斬釘截鐵地回復,「革命軍從未敗過跟神祈無關,只是時局如此,他們順勢而為罷了。」
「小姐,您怎麼可以長他人志氣、」
華森有些哭笑不得的勸阻,「他們不過就是一群只會破壞的恐怖份子而已。」
艾瑞莉亞沒有同意,立場不同而已。
但這不代表她得要束手就擒。
揮退其他僕從後,艾瑞莉亞交代管家,「這幾天把能遣散的人遣散了,不能遣散的後天開始放假。」
用眼神止住還想開口的華森,「這種時候人多反而代表著危險,五天後如果一切順利,再找她們回來就是了。」
無視欲言又止的管家,她做下決定後就離開了餐廳,往後院的溫室走去。
推開溫室的門,她走到最深處的地方,那裏是莊園內唯一生長了著生杜鵑的地方。
那裏本應長著一顆她幼時親手種下的大樹,卻在之前莊園原主人──也就是她的爺爺──出事後,由於一時無人照料而死去。直到她終於順利接手莊園時,才發現樹雖然已經枯死,但樹上卻不知何時生長了難以照料卻相當珍稀的著生杜鵑。
後來她甚至發現──
「正財大人,」
她輕聲詢問,「您醒著嗎?」
『醒著,』
倏忽間她的眼前便顯現了正財的身影,『出什麼事了?』
「是這樣的,」
她解釋了一下關於革命軍的信件,「我懷疑莊園內混入了革命軍的人,您在這裡並不安全。」
艾瑞莉亞憂心的看著正財只比當初她發現時稍大一些的身形,即便是鱗片也顯得還有些黯淡。正財會出現在杜鵑莊園,是因為這裡的生長環境跟祂最初降生的地方很像,於是自天地巨變後失去自家的正財只好暫時安居在莊園內養傷,因而多半時間都在沉睡。
『別擔心,』
趴臥在枯枝上的正財顯得不甚在意,『人類而已。』
「您不明白,革命軍之所以針對目前的貴族,是因為貴族壟斷了紅果的栽種。而紅果的栽種說白了就是對於力量的渴望,如果革命軍知道您的存在……」
她解釋,這些是那些莊園的僕從並不清楚,而她從爺爺過世前的隻言片語間解讀出的,「他們會利用各種可能的方式成為您的契約者。」
她不相信有神祈幫助革命軍是因為正財曾透漏過這個國家內並沒有祂的同伴,但不代表她覺得若是革命軍察覺自己能掌握一位神祈,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她不敢去賭這個闖進來的人對正財能不能保有敬畏之心,也不想去猜測人類在面對力量的渴求時能展現出多大的惡意。
『人類無法勉強我。』
「我知道,但您現在太虛弱了,您不能保證自己不被傷害。」
艾瑞莉亞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脆弱,「我已經失去了家人,我真的不能再失去您了。」
自從失去了爺爺,艾瑞莉亞一直在人前表現的矜貴自持,不能將自己脆弱的那一面展現於人。因而每當她感到無能為力時,她便會走到溫室內,看看這些爺爺以前喜歡的植物。
剛開始她只是想要一個人收拾自己的情緒,直到有一天正財突兀地在她面前現身,她的生命才真正地又開始有了一個懂她的人──即使那不是人。
雖然她從未說過,但正財對她而言,早就是親如家人一樣的存在。
『那妳呢?』
正財沒有反駁,祂本就不是以力量為主的神祈,並不會傲慢地認為自己無所不能,更何況現在祂的確相當虛弱,也無法聯繫上其他的同伴,『妳打算怎麼辦?』
「我告訴他們我要等革命軍跟我聯繫,」
艾瑞莉亞解釋,在正財面前並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但我其實打算三天後直接離開,爺爺曾經對我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守不住莊園了,就讓我一個人往愛蘭山的另一頭去,他替我安排了退路。」
『那我跟妳一起走。』
「不行,您在這裡多留一些時間就多一些危險。」
她拒絕,天生的謹慎性格讓她在看到信的時候就下了決定,「我已經安排管家遣散僕從,明天只要用不忍心莊園中爺爺喜歡的盆景受到破壞當作理由,就可以分別讓他們帶走莊園中名貴的杜鵑,好讓您趁機一起離開。」
『妳這樣太亂來了,』
正財斥責,『這麼大的動作一定會引起革命軍的注意,妳要怎麼平安度過這兩天。』
「革命軍的希爾並不是濫殺的人,」
艾瑞莉亞回想著關於革命軍的事情,「我說要跟他們和談也不是隨便說說,如果他們真的能在這兩天內找到我,雙方合作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三天後還是沒人聯繫我,那我也就是給他們一座空殼莊園罷了。」
『那我也可以自己離開,不需要妳還讓僕從作遮掩。』
「但是您在杜鵑旁邊才更能維持自己的力量不是嗎?」
她懇求道,「我是真的需要遣散僕從,而且我也的確不希望爺爺的心血毀在其他人手中。」
『……好吧。』
「太好了您答應了,那我等下就去交代管家,著生杜鵑應該是帶不走了,但您可以自己挑一盆喜歡的杜鵑。」
『就一盆皋月杜鵑吧,妳自己也要小心。』
「您不要擔心我,以後有機會,我們一定會在愛蘭山的另一頭見面的。」
『好。』
※
離正財離開莊園已經過了兩天,艾瑞莉亞打算趁著今夜凌晨離開莊園。
站在房間內的落地窗前,就著剛升起的月光看向遠方的愛蘭山,她總覺得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寧。
拉出自己胸前戴著的墜鍊,這是爺爺去世前交代自己要好好保管的信物,爺爺曾經安慰過她,這不一定會用到,所以更多的時候她只是把這個當作是爺爺真正的遺物。
──那是唯一親人對她的愛,而不是這座冰冷的莊園。
短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收起墜鍊,揚聲說,「進來。」
「小姐,」
推門進來的果然是管家華森,「您今晚都沒吃什麼東西,我讓廚娘燉了鍋湯,您睡前多少喝一些吧。」
「嗯,」
她點頭,華森雖說是爺爺過世後才來的莊園,但對她一向關心,雖然她真的不是很餓,但也不會故意拂了他的面,「你先放著吧,我待會喝。」
「是,那小姐您趁熱喝,」
華森將碗端到她房內的小桌上,「晚餐後我已經交代其他人從明天開始放假了。」
「很好,」
艾瑞莉亞答道,看著華森幫她拉開小桌旁的椅子,無奈地走了過去,「你也是,明天你也先離開吧。」
「那可不行,」
華森拒絕,說話間遞了餐具給坐下的艾瑞莉亞,「我不可能放您一個人在莊園內的。」
「你不用擔心我,」
說著她舀了一口湯,輕輕吹涼後喝了下去,跟管家解釋說,「爺爺他去世前……」
正說到這裡,她就感覺到喝下肚的湯在一瞬間溫暖了她的身體後,卻帶來了更凜冽的冰冷。
「是你?」
她站起身的力道太劇烈,引起了一陣暈眩,「為什麼?」
「是我。」
看著腳步踉蹌,臉色瞬間發白的艾瑞莉亞,華森點頭承認,表情是這幾年內艾瑞莉亞從未見過的嘲諷,「這是我親手為您熬製的,」
華森微笑,用一種邀功的語氣補充道,「我還用了您祖父與您最喜歡的杜鵑。」
「為什麼?」
艾瑞莉亞重複,她自問雖然對管家不是特別親近,但也從未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情。
「當然是因為您與您的莊園,」
華森洋洋得意地宣布道,「這將會是我送給革命軍的大禮。」
「你瘋了嗎?」
她咬牙瞪向她,感受到自己開始有些呼吸困難,「革命軍並不需要濫殺無辜的瘋子。」
「但他們會感激我替他們留下了一個莊園,」
華森說,「而不是一個空殼。」
「你……」
有些語塞,她明白自己因為不曾懷疑過管家,做下的許多舉動都並未隱瞞著他。
「雖然就算沒有您,革命軍想要接手莊園所屬的紅果領地也不過是多耗費些時間,但如果能省下些麻煩,我相信希爾大人應該也不會太在乎手段。」
「呵,」
艾瑞莉亞嘲諷一笑,「你說的對,革命軍果然是群瘋狂的恐怖份子。」
「您別再掙扎了,」
華森冷笑,「您撐不過今晚的,若是您乖乖簽下轉讓書,我馬上就將解藥給您。」
「要我簽也不是不行。」
說著她走向自己的梳妝台,四肢已經開始有些麻木,她知道管家並不是在恐嚇她,她是真的撐不過今晚。
──但她從不願意投降,面對革命軍時不會,現在面對死亡,她也不會。
趁著管家一副勝券在握並不在意她舉動的樣子,她用盡力氣飛快打開梳妝台的暗格,掏出自己藏住的一把新式武器──這也是爺爺給她的,最先進的左輪手槍。
俐落地上膛後,她把槍口對準華森,「讓開。」
「您這是做什麼呢?」
華森顯得有些無奈,「您看自己的手抖成什麼樣了?」
「我說,讓開。」
艾瑞莉亞不為所動,「或者你可以試看看我抖著手會打中哪裡。」
「好,」
華森作勢讓開,但僅離門一段距離。
「再遠一點,你到窗前。」
她不敢放鬆下來,感受到自己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的雙手,她指著華森讓他離門口再遠一些。
「沒問題。」
華森配合地往窗邊走去,在注意到她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恍神時衝往她的方向。
「砰。」
艾瑞莉亞豪不猶豫的開槍。
「妳、」
摀住自己受傷的腹部,華森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我說過了,你可以試試看我打不打的中。」
她冷聲道,「現在,讓開。」
華森不甘的向窗邊挪動,失血的失重感讓他不再能保持一個得勝的好心情,連嘲諷的敬稱也不再說出口,「妳知道這樣妳拿不到解藥嗎?」
「我知道,但那又怎樣?」
她冷冷地回復。
「妳會死的。」
華森重申道,「我是真的下了毒。」
「那至少死之前,我都對得起自己的姓氏。」
她微笑,對著華森的右腳補了一槍,完全不在乎他痛呼出聲,「你是不會懂的。」
確定了華森並不可能追上自己,她開門走出自己的房間,向著莊園門口走去,重要的東西她之前已經命華森轉移出去,現在雖然不確定是否有真的被轉移,但她也沒必要去檢查了。
跌跌撞撞的向著屋外走去,她才發現不知何時竟下起了雪,屋外應該是有些冷的,但她卻覺得自己的體溫比外面的空氣更低。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往外走,可能是她想要盡可能的,離山的那頭接近一點。
倒下的時間比她想像的快了一些,但被餵下的毒讓她無法徹底掌握自己的四肢,能撐到看到愛蘭山才躺倒在雪地上,已經完全是用意志力在支撐了。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很可惜不能再見到正財大人。
而徹底失去意識前,她彷彿看到天空閃過一瞬金黃的艷色。
※
艾瑞莉雅醒來的時候是在一個有些潮濕但溫暖的岩洞裡。
她沒想到自己能活下來。
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抹金黃,她才注意到有一個人背對她坐在篝火邊
「唔、」
她警惕的直起身,只是這樣一個動作卻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顯然她的動靜也引來了那人的注意,她看到那人轉過頭來,一雙湛藍色的眼睛首先的印入她的眼簾,看起來像是住在愛蘭山另一端的人。
「你是誰?」
她問出口時有些擔心兩人的語言並不相通。
「妳中的毒太嚴重了,正財祂還不夠強,所以只能來跟我們求救。」
幸好雖然這個男人的口音有些重,而且似乎不太常使用布瑞西亞語,所以顯得有些生澀,不過艾瑞莉亞能夠理解他的意思,「妳很幸運,我們剛好離的不遠,差一點我們就來不及了。」
男人說著指向蜷縮在岩洞角落的正財,「祂耗費了太多力量,幾乎快要撐不下去。」
『祂很擔心妳。』
說話的是本來一直安靜待在男人肩上的神祈,她確信直到祂開口之前自己都沒有看見祂,這也讓她確認了男人的身份。
「我從沒聽過偏印大人已經契約了人類。」
她謹慎地開口,「謝謝您救了我。」
『不用謝我,』
偏印並不想攬這個功勞,『是有個笨蛋拚了命的救你,不是我。』
『不要說我壞話。』
反駁的是一個虛弱但艾瑞莉亞相當熟悉的聲音。
「正財大人!」
艾瑞莉亞激動地想要站起來向剛清醒的正財那邊走去,可惜她自己現在也全身無力。
『別激動,』
正財安撫的看向她這邊,但也沒忘了罵她,『妳才真的是那個笨蛋。』
「是……」
艾瑞莉亞愧疚的看著祂,「是我不夠謹慎,幸好華森一直不知道您的存在。」
『我不是說這個,』
正財無奈,『妳就沒想過先假裝答應了把解藥拿到再說嗎?』
「您都知道啦?」
艾瑞莉亞尷尬的笑了下,「當時就是覺得,寧死也不可以答應嘛。」
『你們格拉瑞家的都是一群笨蛋吧,每個都不明白死了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
「您認識我們家族的人?」
『很久以前認識過幾個,』
正財在心中比較了下,『但妳絕對是最笨的一個。』
『行了,這麼不放心還不趕快契約起來保護好?』
圍觀的偏印不痛不癢的一句話嚇到了艾瑞莉亞,「契約我?為什麼?」
『妳不願意?』
本來正打算轉頭跟偏印說話的正財聽到了艾瑞莉亞的驚呼,不太開心的問。
「不是、我當然願意,只是……」
『既然願意就趕快契約,不需要只是。』
『不要干涉我的契約者好嗎?』
『是准契約者。』
『那也是我的准契約者。』
「那個,」
一直沒有說話的男人插了一句,「我不想打擾你們交流,但她看起來又快昏過去了。」
然後兩個久未見面一見面就差點吵起來的神祈才注意到艾瑞莉亞發白的臉色。
『艾瑞莉亞,』
正財擔憂的看向她發白的臉色,『妳還好嗎?妳在擔心什麼?』
「您是真的想契約我嗎?」
她小心的道出自己的懷疑,「若僅是為了救我,您不需要……」
話未說完就被正財打斷,『說妳笨妳還真鑽牛角尖了,我在莊園時就想要契約妳了,只是當時我還太虛弱,擔心契約後萬一有什麼狀況我沒辦法處理。』
「是嗎?」
艾瑞莉亞放下心來,「我的話,真的可以嗎?」
『我說可以就可以。』
正財不容拒絕的說,『把妳的手伸出來。』
「嗯?」
她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的伸出右手,然後就看正財一點也不客氣的用力咬了下去。
下意識的要縮手前她想起這應該是契約的步驟之一,於是強迫自己忍住疼痛。正財鬆口後,她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傷口在被咬出血的瞬間就癒合了。
『好了。』
「這就好了?」
她問,感覺跟平常沒什麼不同。
「嗯,妳的身體會慢慢產生變化,」
有經驗的偏印契約者在旁邊補充,「短時間不明顯,但妳身上的餘毒是再也不用擔心了。」
「好的。」
她點點頭,「還沒問您怎麼稱呼?」
「伊戈爾.帕維爾.涅斯梅亞諾夫,我的名字。」
他伸手,「不用說敬稱了,以後都是同伴,我是偏印契約者。妳呢?」
「就叫我艾瑞莉亞吧,」
既然沒有了杜鵑莊園,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艾瑞莉亞.格拉瑞了,「只是艾瑞莉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