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是村子裡的頭痛人物。
他引起大家頭痛的方式和一般常見的地痞流氓不同,更不是什麼作奸犯科之輩,更有甚者,那個人偶爾也幫助村裡有困難的人,且相當受到兒童們的歡迎。每次他從半山回來,沿路上孩子們就像聞到腥味的狼一樣,急著丟掉手上的書袋或鋤頭湊上前去。
半山不高,之所以被稱做半山,是由於面西那一側近乎絕壁的地勢而得名,從村子口遠遠望過去,就像一顆山頭被切走一半,村里的老人都說,幾千年前蛇神和天熊打架,被一熊掌從南邊打到附近撞上山嶺,才把半邊山頭都給撞沒了。蛇神自然是輸掉了,化為數百條小蛇,因此半山上到處都是蛇蹤,既是蛇窟,也是蛇塚。
半山上還盛產一種紅色果實,不管是用做藥引還是提神功效俱佳,只是忌憚蛇的人多,地形又不好走,所以沒幾個人敢上山去採,男人是山腳幾個村裡少數做著這門活的人,因此沒人喊他真正的名字,都是阿山阿山地叫。
「山叔這次帶了什麼回來?快拿出來讓我們看!」
「你們這幫小鬼、別拉我別拉我!」
「是蛇!」
「小心它會咬人!」
小孩的尖叫聲中,男人背上的竹籃被扯掉在地上滾了半圈,只有指甲大小的紅果實也跟著灑出來在地上畫了片紅色弧形,中間跌落了三隻細長小蛇。蛇對村人來說又是神聖又是忌諱,兒童還不懂崇敬之心,也不可能冷靜去判別蛇頭是尖是圓、有沒有毒,看到利齒就嘩地四散開來,有的踩中滿腳紅果滑了個四腳朝天,有的躲到門外從窗口偷看,有的想蹭到桌椅上,一頭撞上懸在過低梁木下的東西。
位在一團混亂中心的男人只顧著捧腹大笑,用戴著厚皮手套的左手若無其事一撈,透進來的陽光照在蛇鱗上,映出每條蛇身上隱約各有程度不一的剝落傷痕。他端詳片刻,隨手拿空籃子把拾起的蛇全丟了進去。
「嚇死人了,怎麼不像之前一樣撿幼崽回來。」
「他們也是幼崽啊,都還沒長大呢。」
「誰要看蛇的小孩啊!毛茸茸的那種可愛多了。」
「對啊!對啊!」
「下次帶小熊回來嘛。」
「小熊好,我也想養小熊!」
「熊你的!都給我少廢話,又不是為了你們才帶的,再囉嗦我放蛇咬人啦。」
男人真的伸手拿剛剛裝蛇的籃子又掀起一波尖叫,上次被拿刺蝟皮扔過的還記憶猶新,十歲上下的孩子們這次真的逃竄出他的矮房子,只有嘴上不服輸學著村裡的大人亂罵一通。
「瘟病鬼!瘟病鬼!一輩子討不到老婆!」
「看我受歡迎的時候你屁股開花了沒?」男人啐了一口,本來就不溫順的長相齜牙咧嘴起來更加兇惡。他收回手上的籃子,不帶力道地撥弄一下,籃裡的蛇便溫順地繞在他指間。
從他十六歲幹這一行開始,就經常從山裡帶受傷或生病的鳥獸回家,山裡的動物與平地上截然不同,因此小孩子們覺得這些奇珍異獸新鮮,總是纏著他要看。大人們就不這麼想了。這些被帶回治療的動物有些只是打架受傷,有些卻是不明原因的怪病,運氣好曾經治好過幾隻放歸山林,運氣差的就不治死了,他下一次進山再將屍骸帶回山裡。村人都怕他有一天會帶回來什麼瘟疫怪病,沒人想當他隔壁鄰居,一個一個都搬離他遠遠的,村子離半山最遠的角落就只剩他一戶獨居,看起來突兀不已。
他從梁下垂落的麻繩上掰了幾片藥草,搓碎之後抹在小蛇的傷口上,其中一隻較短的翻過來看,腹部兩側突出了四個小肉芽,仔細觀察才發現竟不是蛇而是蜥蜴。
踩在石子上的響聲讓他回頭,只見窗邊還挨著半顆腦袋怯生生地看著這邊。哪家的孩子他曉得,但卻不是向來和他胡鬧慣的。
「怎麼?你不怕嗎?」
他朝孩子攤開手掌,示意他可以湊近來看。青色身體的小型爬蟲溫順地伏著一動也不動,兩隻黑圓的眼睛之間一團糜爛,尾部末端也不像正常的尾形,奇妙地岔開成好幾節,參差不齊看不出來是傷還是畸形。牠是採果時自己掉在男人身上的,往天上一看有幾隻大鳥盤旋著,興許是被鳥啄了。
孩子好奇地睜著大眼觀察,也許小蜥蜴肢體模糊的樣子太過嚇人,觸動了動物本能對於殘缺的厭惡感,看著看著他突然害怕起來,嘴唇蠕動了幾次也沒發出聲音,最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跑得太急,也不知怎麼就摔進了每天都奔跑的熟悉田埂,在農閒未乾的田裡滾得滿身泥濘,好在鄰居的農戶正巧經過,把一身髒兮兮的小孩給拎回他娘面前。
「你這小不知死的,又去哪裡給我玩得一身泥。」
「別罵他了,小子摔進田裡呢,看看有沒有傷到哪?」
「怪他自己不長眼,自己說野哪去了。」
「是……從山叔那兒回來時,跑著跑著就摔倒了。」孩子捂住摔痛的手臂還正哭著,抽抽噎噎地解釋。
「早叫你別去阿山那你不聽——」
「山叔帶回來好幾隻小蛇,有缺鱗斷尾巴的,還有一隻眼睛中間受了傷,還長了四個像腿的東西。娘,蛇也會長腳的嗎?」
母親聽了描述立時變了臉色。
「該不是蛇神的詛咒吧。」
農戶也覺得不祥,仍盡量開勸婦人要她別想太多了,只是巧合而已。婦人虛應了幾聲,滿臉憂慮還是沒退,農戶也拿她沒轍,才轉身出了小屋門外,後面卻馬上跟著聽見屋裡傳來孩子的驚叫聲。
「娘!娘昏倒了!」
「怎麼會這樣?你在這看著你娘,我去找彌朱。」
不消多時農戶便帶回來一名中年女人立刻替婦人診了脈,那個叫彌朱的女人袖管子裡露出的手腕骨很瘦,長相雖然稱得上美人,卻整個人壟罩著一股潮濕的陰暗感。她診過脈之後又到廚房到處翻翻看看,孩子還想著她這麼瘦是不是餓了想吃飯呢,結果只是端了一壺藥飲回來。小孩認得這藥,他生病時也喝過這種黑麼麼的藥茶,聞起來雖香,喝起來卻苦得澀人,聽說附近的村醫裡只有彌朱煮的藥不苦也不澀,大家都嘖嘖稱奇奉她為仙姑,彌朱卻淡淡地說喝起來不苦只是因為她不是醫生。
婦人喝下那杯深色藥茶立刻就醒了過來。
「你無甚大礙,也沒診出病來,應該只是憂慮過度了。」
「彌朱姊,你不知道,我兒子說他今天看見四腳蛇了,是不是那東西不吉利害的啊。」
「是啊彌朱小姐,我也看到了,前一刻她人還好好的咧,才一轉身馬上就暈倒了,邪門得很啊。」
「沒那種事,真的是一時思慮太多了而已。」
「你不用瞞我,我知道這一定是那隻四腳蛇作怪,肯定是半山的詛咒,我們小時候都聽過大人說的。大哥和彌朱姊你以後也該小心點少去村尾,小子你也一樣。」
「真的不是——」
婦人不聽彌朱的勸解,蓬亂著頭髮掙扎著出了門,嘴裡叨念著得要趕緊警告與她要好的幾個村人,農戶送彌朱回到她位於村子西邊那棟造型奇妙的小屋之後,也急匆匆地走了。
彌朱無奈地看著農戶離開的慌忙背影,傳言能夠看見人所不能視之物的那雙淺色眼睛彷彿見到村中不安穩的氣氛逐漸蔓延,她遠望著村子後方半山的輪廓,直到雨水打在她鞋尖的泥土地上,才推門進了屋內。
※
陰雨綿綿,下在冬天的午後顯得整個空蕩蕩的村子更加愁慘,男人帶著一身不吉的土灰色從雨裡走出來,停在簷下彷彿死神一樣拍響脆弱的木門,沒等到屋主前來應門便逕自擱下傘走了進去。
房子正中央燃著一口炭爐,他隨便找了張帶椅背的椅子坐下,木頭扶手摸起來還是暖的,比他小屋裡的陰冷舒適太多了。身上沾染的雨水也安心下來,滴滴答答地穿過椅板空隙,在地面留下深色的水痕擴散開來。
「彌朱。」他叫了聲。
陰暗室內燃著燭火,光源旁不遠,中年女人瞇著眼湊近看書沒理會他的叫喚,書頁也被爐火烘得又乾又硬,翻動時發出乾澀的聲音。她背後光線所及之處盡是層層疊疊的書堆,讓人擔心是不是一陣風來她就會埋骨冊下。
心知道這女人看起書一時半刻不會理人,男人往懷裡一摸,掏出滿手濕潤的鮮紅色在陰暗燭光下映出宛如動物內臟般的妖豔色澤,一顆顆落進盆子裡沙沙乾響,卻不是生肉黏稠的觸感,只是曬乾的紅色果物。
現在整個村子裡的人都怕他怕得要死,只剩彌朱這裡會向他買紅果了。
見自己的東西被親自送來,叫彌朱的人似很滿意,終於抬頭瞥他一眼。光影隨著她抬頭動作掠過臉頰,皮膚光滑得不像已屆中年,和眼神流露出的成熟合併成一種不自然的異樣感。
「把那東西丟了沒?」她張口便不客氣道。
「神婆也會怕詛咒嗎?」
「咳、什麼神婆,我是看守故卷的正經人家。」
「哈哈哈,反正附近也沒幾人認得多少字,守著紙有什麼用。」
「我們只負責守,不負責有用。」她聳肩。「你把那東西養著又有什麼用?」
話題又繞回最初。
跌落田埂受傷那孩子的媽昏倒隔天就生起大病,接著不久之後換隔壁不遠的老人也病倒,而且沒幾天的工夫命就沒了。一連串的事牽動起人們的不安,於是事情就像滾雪球似地越鬧越大,有個什麼大小事村人都忌避地說是四腳怪物帶來的不祥,鬧著要男人交出怪物來。
這已是兩個月餘之前的事了。
「官官只是受傷了而已,那些人太迷信了。」
聽見男人甚至替牠取了名字時彌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那蜥蜴比之前長得更大了,四肢更明顯了些,但仍看不出腳爪的形狀。牠舒展開身體一動不動趴伏在男人手臂上,溫馴聰明的眼睛像正聽著兩人的對話。
「說不定他真的是那個來著。」
「那是你亂翻我的書擅自認為,可不是我說的,牠不可能是十神傷官。」案上攤開一張古老的書卷,簡筆繪著一條蜥蜴,奇異地長著鵲尾和額頭上似眼睛的奇妙花紋。他上次帶著他的四腳蛇來時,彌朱只是有感說了這殘缺特徵倒有幾分像是傷官,男人便深信不疑起來。
「一定是,在他長好之前我絕對不讓任何人傷害牠,等牠長大可以保護自己了再放牠回山裡。」
「毫無道理。」
「你不是說半山的蛇熊傳說可能是傷官和七殺?」
「是啊。」
「你不是說我的命格主位是傷官?」
「是啊。」
「那不就結了?」
「就你這道理盡是歪理,天下間哪來那麼便宜的事,勸你醮祭之前趕緊把那東西帶回山裡丟了,不然真會惹禍上身。」
彌朱只能保守地這麼說,然而男人不在意她的話,拍拍褲子說句你替我祈禱吧,就走出瀰漫著紙張受潮氣味的房子。
屋外的雨早已歇了一陣,厚厚結起的積雲仍然攏住天色,毫無散去的跡象。
※
「嗚嗚嗚孩子的爹你怎麼就這樣走了啊……好苦的命啊……」
村北的一戶矮厝人家掛起白幡,受到喪家沉重氣氛感染,大樹之下,孩子們的家家酒也變了調,孩子學著村中大人神神叨叨的語氣,最大的那個煞有介事地扮起蛇神和侍衛出巡,但凡與他意見不合的人都會被指著鼻子高叫「詛咒」或「四腳蛇」云云,終於引來了其他孩子的不滿。
「蛇神走開!你是壞的神!壞神才會詛咒別人!」
「才不是,我娘說四腳蛇才壞!是做了壞事被蛇神詛咒了,才會讓靠近的人都倒楣。」
「這不就一樣是詛咒別人了嗎。」
「我娘說不可以亂講話,惹蛇神生氣的話,你們也會被詛咒死掉。」
「蛇神好可怕!我不要當蛇神的侍衛了!」
「可是……」小孩中最瘦弱的一個諾諾地說。「我前兩年生好嚴重的病,是娘去求了蛇神才好的,而且半山的蛇那麼多,也不會下來我們村子咬人,蛇神,雖然生氣起來很可怕,但應該不是那麼壞的吧?」
「我三姨婆也說蛇神會保佑土裡的種子和小蚯蚓,是厲害的好神!」
自然也有孩子站出來附和他,一個個其實都只是平日偷聽大人耳語來的,每個都把話說得頗像那麼回事,剎時間意見又分散開來,誰也不能讓誰地吵成一團。
不同於孩子們,村里的成年人們因為打從心底敬畏半山上不知名的力量,都對這件事感到憂心不已,因為葬禮的耳語使得這股不穩更加擴散,原就相信的人則更加深信不移。
「唉田家的老大這麼年輕就過世,可憐他一家子了。」
「最近村子是怎麼了?真不平靜啊。」
「哎?你竟然不知道嗎?」
「怎麼?」
「邪門啊,村尾那個愛生事的阿山你知道吧?還不就是他從半山帶了蛇怪回來,八成是被蛇神詛咒了。」村民滔滔不絕把孩子摔了田埂之後幾件大小事都鉅細靡遺地道來,加上旁邊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加油添醋,聽得幾個不知道事的人都一身雞皮疙瘩。
「這都快要大醮了還出這種事真觸霉頭啊。」
「惹怒蛇神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呢。」
「再不處理啊,我看整村子都要給那不聽勸的東西陪葬。」
「那要不,摸黑處理了?」
幾個男人你看我我看你,在沉緩喪歌中露出不可言說的神情。
※
夜裡的聲響讓男人警覺地在深夜中醒來。
村中的迷信變得偏激之後,他的地方除了上門找麻煩的人以外沒人想靠近,老是受到騷擾久了他也開始習慣不把他們當回事,沒人和他做買賣確實使生意受影響、生活受影響,但總歸也就這樣了,又不是活不下去。
他睜開眼,意外就著室外微光看見有個人影的輪廓翻出窗外。
賊?
我這可沒啥好偷的。
帶著疑問摸下床鋪,桌上本該放著蜥蜴的簍子空空如也。他莫名地回想起十五歲那年被告知父母死訊的那個夜晚,感覺胃部揪起成團。當時年少的他什麼也做不了,但現在可不同往日。他箭步緊隨在後跳出窗台,那人影被動靜驚動慢下腳步,男人就已經不要命似地撲了上去。
下午的雨讓屋外附近滿是泥濘,兩人滾在泥地裡掙扎,顧不得滿臉滿身都是泥水,掄起拳頭混亂地往對方身上砸。男人畢竟正值青壯,加上長年在山裡走動練出一副好體魄,那人很快便不敵,鬆開懷裡緊抓住的麻布袋,他連忙搶在手上確認小蜥蜴的安危與否。
橢圓形的腦袋木然著臉探出袋子時,原本被厚厚烏雲遮檔的黑暗視線突然一亮。
身後的木屋不知何時有大半已吞噬在火光當中,木頭和植物種子乾裂的聲音刺耳地在黑夜中響著,半空中噴起點點橘紅色火星,大祭的篝火也不曾燒得如此熱烈。
男人愣愣看著自己的屋子著火,被他揪著領子打得鼻青臉腫的人掙脫壓制逃開了,來不及看一眼是村裡哪一個渾球;取名官官的四腳蜥蜴似乎不習慣火的熱度,順著手指爬到他手臂下的陰影躲藏。
他一時間還難以置信,收留這些動物他一直覺得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以為村人的迷信就是排擠他幾天的程度而已,卻沒想到太過小看人的恐懼心,會為了無稽執念咄咄相逼到這種程度,讓他甚至丟了所有家當。
兩個帶著火把的人從屋子後繞出來,見到男人和跌坐在地的同伙,兩人齊齊都是一驚。放火的時候以為可以燒個乾淨,也沒有太多傷害性命的感覺,現在要對著人動手,兩人臉上都露出猶疑。
「你們醒醒吧,難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該醒醒的是你!半山那個東西害得我們村子有多慘你沒看見嗎?把那東西交出來,今天就饒你一條命。」
「放你的鬼屁!」
「他說得沒錯!」方才和男人纏鬥的人也扯著喉嚨附和,藉著月光,男人總算看清他是老苗家的二兒子,平常為人勤奮老實,另外兩個也都是見過面的面孔。
「你是被魔物迷惑了,要是大家勸你都不清醒,你就去給牠陪葬吧,這樣我們也算是對半山的蛇神大人有所交代。」
沒錯,一切都是為了村子,為了平復蛇神大人的怒氣。
家裡還有其他兄弟的壯丁除了他們也沒幾人了,且不說整個村中有沒有人會去告發他們害命,萬一真被送了官府,自家也都還有人能夠照顧老小,這事其他人沒膽子幹,就由他們來幹,不然沒準明天立白幡的就輪到自家門前了。
三個年輕村人望著對方的眼神都很清楚,到了這時只有一不作二不休這一條路可選了。
火焰炙烈地燒著,夜晚陰冷的空氣卻陡然變得更加險惡,靠野外討生活的男人立刻感覺到危險,他緊盯著突然齊齊逼近的三人,用眼角餘光尋找可做反擊的任何物品,然而在火光範圍之外,包圍他們的就只有絕望般的黑暗。
這時候,天邊突兀地響起一陣粗嘎的短促鳴嘯之聲。
由西北方的天空出現一頭巨大的飛獸,青藍色的蜥身上有著黑色鵲鳥的頭和黑色尾羽,全身隱在濃濃黑夜當中,只有朱紅色的尖尖鳥喙格外顯眼。牠所掠過之處由遠而近降下綿綿雨水,澆過熊熊燃燒的屋子,頓時白煙四起。嚇軟了腿的年輕村人們喊著有妖怪,連滾帶爬地往村子的方向逃竄。
煙霧中,牠落在男人面前,巨大的身體落地時意外地毫無笨重感,只掀起一陣慢風將捲動的白煙給打亂。
男人還抱著他那隻身有殘缺的小四腳蛇,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雨下得更大了,轟然雨聲中他們說了什麼沒有人能聽得見,只見巨獸眉心暗色的紋路像燒紅的鐵一樣亮起紅光,在牠又一次展翼掀起的白煙散盡之後,只剩一幢已經半毀的木屋,既無人煙、也無獸跡。
男人在後來的故事中,被稱為中世以後第一個天選之人,乃是十神傷官的使者。
他的去蹤再也無人知曉。
偏遠村子的西邊,一棟造型奇特的房頂之下,某隻細瘦如骨的手握著墨筆如此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