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溯 § qierna ear-celumessen § 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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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獄界奠定第二鬼王的位子又過了很久之後,殊那律恩在難得不繁忙的日子裡總愛坐在宮殿的琉璃窗前看著花園裡,被他在老師的幫助下想盡辦法救回來的奇納納樹發呆。
體內流淌的鬼族之力穩定而活躍,是與精靈純淨的力量不同的感覺,白色的力量清澈輕快,而黑色的力量黏稠的像是枷鎖。
他盯著奇納納樹柔和的光芒,血色的眼眸閃過漂亮的光澤。
『黑王』的傳說開始流傳出來,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污染者紛紛追逐著那道在盡頭的亮光,瘋狂的渴望主神的恩賜降臨。
他輕吁了口氣,眼睛裡極度的疲倦在無人之時才顯露出來。
不穩定的污染者每天每天都會爆發出完全轉化事故,有的時候大有的時候小,烽火一直燒著這個越來越多追隨者的聚集地,他與深幾乎沒有放鬆神經的時刻,挽救不回的靈魂們像是一根根針,在精靈鬼王不大的心上扎出密密麻麻的傷痕,鮮血淋漓。
精靈善記,他記著每一個一個跟隨著他踏上這條不知盡頭的道路的人,而每個人的離開都會在他的心上留下痕跡,遍體鱗傷。
發生了很多事,遇過了很多人,漂泊過許多地方。
離開過很多存在。
他走在黑色的泥沼裡,踏出去的每一步都要耗費許許多多的精神,用盡全身力氣的把腳從泥濘之中拔出來,然後又一步踏進未知的前方,永無止境的黑暗之中。
下一步會踩到什麼?能夠暫時歇息的救命石頭?或是一個更大更深更危險的窟窿?
他不知道,深也不知道。
誰都不知道。
他只能一步一步,緩慢而吃力地走在這條路上。
身後的氣息將他摟進懷裡,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靜謐的溫柔充斥在兩人之間。
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也或許過了一個下午,一整天。
男人把殊那律恩抱入懷中時他不再遮掩渾身的疲憊,瞇起雙眼將自己埋入陰影的懷中,汲取自己早已失去的溫暖體溫。
「在想什麼?」
男人低沉的嗓音於後頭響起,乾燥的大手覆上鬼王的雙眸。
「我在想以前發生過的事。」
殊那律恩悶悶答到,將頭埋在深的肩膀:「要是我們不曾相遇,我跟你會發生什麼事?」
他會死在那一次污染下嗎?或者更早?
而深呢?深還會待在那裡,與黑暗為伍,與寂寞相伴?直到世界來到盡頭最後終結一切,像個機械執行命令而毫無靈魂的存在一樣?
陰影皺眉,不悅的捂住懷中人的嘴:「你要是有什麼想法敢亂來我馬上把那些凶靈給滅了。」
……原來不小心說出來了。
殊那律恩一雙眼睛直直望著陰影,討好似的用臉頰蹭了蹭深的手掌,默默在心裡嘆氣,哭笑不得。
還是只會拿這種根本不可能的事來威脅,一點進步都沒有。
他……不敢想像男人那樣活著該有多麼地痛苦寂寞。
少年放鬆的倒在陰影的懷中,一手撥弄著男人戴在右耳上造型簡單的深藍色耳飾:「你別擔心,我沒要做什麼,就是單純好奇如果沒有遇上你,我們會……變得怎麼樣。」
男人的懷抱很舒服,是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也唯有這裡他才能卸下『黑王』不可摧毀的堅強意志和所有人壓的他喘不過氣的希望。
『黑王』是黑暗盡頭的晨曦,他卻也傷痕累累。
唯有在這裡,他是殊那律恩,也只是殊那律恩。
將手收回來,殊那律恩頭靠在深的肩膀上,少年的體型讓這個高度恰好的動作更加流暢舒適。
陰影垂眸看著他,說不出是什麼心情。
當年那個突然闖入黑暗世界的小小精靈啊,身影依舊清晰的仿佛昨日才發生過,但是當想要細細描摹他的樣貌時卻也會開始逐漸模糊,唯獨剩下那雙浸過晞光的眼眸。
「……你可能會像往常一樣散步,然後發現黑色的軌跡,順著找到需要被剷除的食魂死靈。」
良久,就在鬼王快要瞇起雙眼時深低低的說。
被模糊霧氣籠罩的紅色眼眸輕輕眨呀眨,半闔著繼續聆聽男人所說的故事。
「你可能會經歷一番苦戰,最後戰勝並且將被折磨的靈魂分開帶回族裡嘗試淨化,也許實驗時間很長,也許很短就能得到成功。」
「你是最出色的精靈術師,在你的帶領下冰牙的術士團在之後的戰爭裡會為大戰提供許多最好也最安全的後援,西方的土地開始歌頌你的名字,東方的土地也會知曉你的存在,冰牙一族的二王子將成為最強大的首席術士。」
平時稱得上是寡言少語的男人緩緩地開口說著,唇齒開闔之間清晰的能夠在腦中描繪出那些畫面,仿佛這樣便能觸碰那個已經從白色歷史之間被抹去存在的,還帶著微光的精靈少年。
他抱著殊那律恩的手緊了緊:
「看到那些食魂死靈,你決定帶著族人一起踏上旅行,兩三個結伴或是四五個,你們合作無間的戰鬥,獵殺黑術士的精靈之名將會傳到各地,你們為世界清洗污穢,於長夜未晞時點起燭光引導方向,等待白日把晨曦還給大地。」
「你們在途中會救出一個個靈魂,當然也有無法拯救、來不及拯救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你們會為他們的離開感到懊惱與氣餒,甚至是憤怒與無力,但是這些情緒將支撐你們繼續走下去這個旅程,因為你們知道在眼前還有更多更多需要你們的存在。」
「你們會成為提燈的引路者,在世界的運行下匯聚希望。」
「冰牙三王子的成長是大氣精靈歌頌告訴你們的,你們最後踏回故土,為冰牙守著最小的王子,陪著他一起成長,芙蘿花田是你們野餐的秘密基地,也會調皮地在空屋內捉迷藏,偶爾挨一頓屬於哥哥的碎念,兩個不同於普通精靈的存在會讓你們的故土帶來歡笑。」
「你會陪著他一起度過成年禮,可能會送他一本陣法書,一把匕首,也或者可能是用星空石打造的淨琉璃瓶,裡頭裝著星辰花原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就算送他一棵他最愛爬的樹的樹苗也不意外。」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
很安靜、很安靜。
深輕輕順著殊那律恩漆黑如夜的長髮,一下又一下。
他的聲音帶著被歷史遺留的亙古,像是沉於深藍海洋之中,時間流動的痕跡存在於陰影的嗓子裡,一字一句都被流光打磨的像是漂亮的珍珠,一顆顆墜落,掉進殊那律恩的心口中,滿滿的盛了一捧。
「你會平平安安的存在於白色歷史之中,與如今的兄長胞弟一同被歌頌英雄之名,在結束戰爭之後冰牙精靈的二王子會過回他悠哉悠哉的小日子,可能溜達到星辰花原看著萬千繁星,也可能散步去某個遺跡裡發現有趣的古老傳說,一切安寧而美好。」
他雙手捧著殊那律恩的臉溫柔摩挲,兩人額間相抵,殊那律恩看見他深邃的眼眸底部盛著一汪清潭,存盡了一切。
深很輕很輕的開口,話語傾洩惓惓,繾綣的繚繞在耳邊宛如一場夢:
「而沒有遇見你的我,可能還獨自待在黑暗之中,或許清醒,也可能會重新沉睡,孤獨的思念著曾經百靈鳥說過的話語,陪著世界上最後一顆奇納納樹,靜靜地等著所謂『世界消亡的時間』才會出現。」
「我不會曉得這個世界上的景色有多麼地震撼,不會曉得該如何擁抱一個人,不會曉得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叫做殊那律恩的存在。」
「我會一無所有的迎來滅亡。」
但是還好,我們相遇了。
奇納納樹月色一樣柔和的光灑落一地。
落於唇上的是蝴蝶般地親吻,浸潤了乾涸的血瞳。
——夜晚終將擁抱白日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