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溯 § qierna ear-celumessen § 試閱
時溯 § qierna ear-celumessen § 試閱
最後一次轉換的過程,就像是被迫丟進刀山火海中,清晰且不容抵抗的把疼痛凌遲般一道道刻入白色的靈魂上。
彷彿是來自白色世界排斥且惡意的詛咒,也彷彿是黑色世界憐憫而賜予的祝福,格格不入的靈魂像是要無時無刻的提醒著他他到底來自哪裡。
曾經的精靈王子最終被黑色的深淵吞噬,只餘下一個像是靈魂裝錯殼子的存在。
他成為一個非黑非白,只能徘徊在世界邊緣的灰色生物。
新誕生的鬼族睜著一雙因為承受過於劇烈的疼痛而暫時無法視物的雙眼,空白茫然的腦海不知道自己該思考些什麼。
哪怕全身上下殘留的最後一絲疼痛所帶來的麻感也褪去後,殊那律恩甚至還緩不過來軀體徹底被污染前,從陰影身上傳來最後一點的劇烈情感。
精靈乾淨剔透的身軀與靈魂讓他們能夠清晰的感受到周圍生命傳遞的感情,甚至還會因為這個原因受傷——被食魂死靈強迫共情而孔洞流血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例子。
但是方才,自身邊傳遞過來的感情濃烈的甚至比轉換的疼痛還撕心裂肺,在軀體被黑暗完全湮沒前一瞬間,刻在世界最底,最為黑暗的地方。
之後就是一片黑暗,如同死亡的腐朽枯枝。
他失去那些星辰花用星空贈與的,最後一點屬於精靈接觸情感的能力了。
❅
重新開始運轉的身體目前只剩下勉勉強強的觸覺還能用,孱弱到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散一樣。
……身軀破破爛爛的,就跟一條即將被丟棄的布料一樣,甚至連補丁都沒有。
因為根本補不上去。
當一塊布的纖維也開始腐爛時,針線與新蓋上去的布料只會讓原有的東西加快速度消亡。
殊那律恩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他懷疑自己大概連控制臉上肌肉的能力都失去,估計還維持著醜到爆炸的,被痛覺刺激到扭曲的樣子,最後一點在深面前的形象大概都被丟完了。
可能真的很醜,醜到幾乎能夠感受到冰涼的液體滴落在臉上,又被一隻手抹去。
…………
他想張嘴說話,一個字也好,或者能夠動動自己的手腳,回應陰影握著他的手的動作,不管怎樣都好哪怕細微的趨近於無,至少能夠讓男人知曉他已經脫離危險的狀況,落在臉上的冰涼液體與方才的哀慟讓他沒由來的心慌無措。
他只想告訴那個人他沒事了,疼痛的麻木褪去,他戰勝侵蝕的力量活下來,沒有墜入鬼族扭曲的瘋癲也沒有失去能夠回歸故里的靈魂。
他能夠用另一副樣貌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陪伴著他。
他守住了最後一棵奇納納樹的光源,守住了他們的約定,守住了那時候幾乎是玩笑一樣的拉勾,實現了在星空下向星辰花許下的願望,現在的他不會成為第三個百靈鳥,不會就這麼將孤單與寂寥當成最後一件傷人的禮物送給這個陰影,丟下又一次失去一切的他前往回歸之地或者魂歸虛無灰飛煙滅。
他不想再看見深那時候露出的表情。
太殘忍,也太疼了。
「————」
「———————」
「—————」
他應該說了什麼,但是暫時失去的聽覺讓他無法聽見,他只感覺到自己被陰影抱了起來,那雙寬大的手在發抖,狠狠的把自己壓向男人,手上的力道很大卻控制在他不會疼痛的範圍內。
脫力的暈眩感將殊那律恩的思緒拽回一片荒蕪之前,有什麼東西觸上額頭,柔軟卻也冰涼。
液體繼續滴落,斷斷續續地,劃過殊那律恩的眼尾。
下雨了。
❅
最先回來的是身體的操控權。
殊那律恩坐在床邊把大陰影的手拉到身前,手指戳在他的掌心上開始寫字,畫畫停停顯得特別嘮叨,少年體型不算大的腳丫子踩在軟軟的地毯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晃盪,找准男人站立的位子之後特別不老實的踩在他的腳背上,用著小小的力氣啪嗒啪嗒的打起自己寫字的節奏。
可以說是非常囂張了。
被傷患欺負的人嘆了一口氣,原本攤開的掌心捉住殊那律恩的兩隻手,抱娃娃似的伸出另一隻手,一把就把今早醒來就躺不住的人給壓回床上去,手指仿著方才殊那律恩的動作在他掌心寫下字——
『不准下床。』
隨著這句話一齊免費贈送的是腦袋敲上一記暴栗跟一大碗藥湯,深趁著殊那律恩慣性要張嘴反駁時動作俐落的把湯匙塞進他的嘴裡,不到三秒就將還有很多想法的殊那律恩給無情鎮壓了。
等到嗅覺與味覺在之後幾天也一起回來,新生的小鬼族才知道前面自己居然能夠面無表情的喝下這完全不知道是由什麼東西組成的藥湯是一件多麼厲害的事了。
「我們能打個商量嗎?」殊那律恩開口,多日未使用的嗓子比以前嘶啞,語氣特別可憐。
『不能,不行,不可以。』
陰影手指寫在他掌上的力度大了些,殊那律恩彷彿能夠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是怎麼臭著一張臉在反駁自己。
但是這個藥真的好難喝。
垮著一張臉把每日例行的藥給吃了,殊那律恩才在深的默許下摸索著爬下床,依舊看不見的雙眼被一條白布蒙起來護著,長長的布料打結完還有一大段垂在後腦勺,跟著長髮一起隨著主人的動作晃動著。
他站起身子來,有些茫然的呆站在原地,頭垂得低低的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走路一樣。
高大的男人見狀沉默的自身後牽起他的手,安撫似的揉捏兩下。
「我、我就是有點……」殊那律恩抿了抿唇,有些沮喪:「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離開床後不能視物的眼裡依舊是一片黑暗,移動前的身體下意識的想要靠著周圍萬物發出的細微聲響時,才又猛地想起自己早已失去傾聽的能力,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安與焦慮在此時漫開,像是逐漸沸騰的水一樣咕嚕嚕的開始冒起小泡泡,手指尖冰冷的連自己都能嚇到。
『沒事,』陰影輕輕的將他的頭壓上寬闊的胸膛,手掌一下又一下溫柔的撫過他的頭髮:『不管是身體還是什麼,只是暫時的,別怕。』
『會沒事的。』
懷中安靜的小鬼族此時看起來異常的嬌小脆弱,那張臉比起曾經是精靈時像是又小了許多,沾染黑色的長髮襯著皮膚更加蒼白。
深無聲的嘆了口氣。
傻小孩不是又變小了,而是此時此刻的小笨蛋失去原本屬於『精靈王子』的明亮陽光,他第一次如此明確的意識到這個小傢伙不用花費太多的力氣就能一手抱住。
剛閃過這個念頭後的他也實誠的照著自己所想的行動,在殊那律恩還沒反應過來前便成了雙腳離地的狀態,手指只能反射性的緊緊篡著男人的衣物好讓自己不會掉下去:「怎麼了?」
陰影沒有回答,殊那律恩猜測他應該是帶著自己重新回到床上,被子柔軟的觸感重新覆上身軀,幫自己喬了一個挨著不會難受的角度後深就這麼抱住他:『想要早點好就休息。』
「但是這幾天一直在睡覺,真的睡不著了。」
『我可以把你弄到睡著。』
「那是弄到昏迷!」不管是捶的揍的還是某種不可言說的方法,哪種方法的弄都是昏迷好嗎——
殊那律恩拿頭不輕不重的撞了陰影一下,哼唧幾聲重新安靜下來,將臉埋在男人的懷裡。
鼻尖縈繞的是屬於陰影的氣息,最一開始遇見大陰影時帶來的恐懼已經褪去蹤影,不知什麼時候被讓人腳踏實地的安心取而代之。
這麼多天下來,他真的,開始想念深的聲音了。
❅
被陰影一天一碗藥硬生生的養了將近一個月後,殊那律恩終於在男人的同意下準備解開矇著雙眼作為保護用的白布條。
「我是不是變得很難看。」精靈鬼族緊張的連話都變得許多,一大早別說是躺床,就連坐都要坐不住了:「你先說說我有沒有哪邊爛掉還是骨頭露出來,我等等解開布條之後眼珠子不會掉下來吧?」
「沒有變難看,你的臉還是一樣,沒有變形,沒有融化,沒有爛掉也沒有跑骨頭——你是把你自己當成食魂死靈嗎還掉眼珠子?」一大早就被嘮嘮叨叨一直重複詢問的深脾氣快要壓不住了,雙手按在眼前團團轉的人的肩膀將人定在原地:「你植物一樣的淡定呢?不要轉!」
「什麼是植物一樣的淡定?」
「你們精靈在滿意舒適的地方不是能跟植物一樣可以就那麼扎根一個月不動嗎?」
「……。」你這不是都知道扎根該有什麼的符合條件,別說環境了我倒是往哪邊扎根啊。
殊那律恩先是一臉空白的思考剛剛陰影說出來的話,然後才猛的反應過來他根本不是植物,不存在什麼扎不扎根的問題。
「行了,就這麼別動,鏡子給你擺前面了。」
男人帶著他轉了一個方向:「你要是怕你被自己醜哭,你可以選擇抓住我的手不要看。」
「……抓住你的手跟不要看不是兩件事嗎?」嘴上這麼說著,殊那律恩還是抓住深伸出來給他的那隻手:「可以了,拆吧。」
「你也可以當成同一件事。」陰影沒好氣的哼了聲,空著的那隻手撫上殊那律恩的後腦勺:「我要拆了。」
第一縷光線闖進眼裡時殊那律恩原本設想好的刺眼疼痛卻沒有那麼嚴重,暗橙色的螢火柔光從身後亮起,輕輕柔柔的幫助他適應相隔一個月後才又睜眼的世界,徘徊在眼前的黑暗像潮汐一樣褪開,高大男人的五官被昏暗的光線染出一層溫柔來,像是要把自己湮沒在時光的流沙一樣。
殊那律恩看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盛著一抹明晞,耀眼、美麗,卻像是要落下淚來。
他轉過身來看向那面鏡子。
沒有在戰場上廝殺然後墮落污染的鬼族一樣缺胳膊少腿,也沒有與撐不住而肉體崩潰的鬼族一樣扭曲到不成人形,或者骨頭岔出來眼球掉下來的狀況。
他還是擁有著與父親兄弟們一樣的面容,和曾經的自己一樣也不一樣。
月漿紡紗的銀白長髮被濃稠的黑取代,皮膚是彷彿下一秒就能變成透明的病白,望月一樣的雙眸被暗色的鮮血浸染,透著不祥的猩紅。
殊那律恩愣愣的看著眼前,直到有雙手覆上自己的眼尾,鏡子裡的人面容重新歸於模糊,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全身都在顫抖。
「……我活下來了。」
深撤開鏡子,將小小的鬼族撈回懷中,也把殊那律恩那笑著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藏回自己的擁抱裡。
緊緊抱住他,任憑身上的衣服被無聲的雨打濕。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