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金錢的生命流動

103年3月24日林玉珠校長訪談內容

黃怡嘉紀錄、整理

關於金錢，乍看之下似乎與教育無關，以往，除了回答家長詢問有關零用錢的問題之外，我從未預料有一天我會探究金錢的議題；而在發展華德福學校教育的歷程中，文化自由、法律平等，與經濟博愛的議題卻不斷自然地在磊川社群中開展、討論，逐漸地我也從而看見了這許多關連性。非常感謝磊川與家長們共同發起的儲蓄互助社成立了！這讓家長們和我都有了更多的機會更深度地去思考金錢的議題。金錢究竟代表了什麼？金錢在這個社會上的存在意義是什麼？我們如何能更恰當地使用金錢，以及，最重要的，金錢是否也像人類一般有身心靈的生命歷程？這些都是從成立磊川儲互社之前，一直到現在，我們所努力探究的金錢議題之一。

規律儲蓄可以養成好習慣、養成堅強的意志力

在磊川儲蓄互助社成立之初，我就非常期盼這個能實踐儲蓄與互助的行動。我相信我們，特別是我們的小孩，一定能夠獲得許多寶貴的與金錢共同工作的經驗。磊川兒童一方面基於年齡尚小、學校沒有消費福利社、平常上下學多為家長接送，另一方面，他們生長的環境大多物資不虞匱乏；因此，他們對於金錢，可以「不太有感覺」來形容！身為一個教育工作者，如果我們希望孩子有感覺的話，我們大人應該開始透過各種可能協助兒童建構「感官」，以使兒童能夠「有感覺」。

儲蓄互助社有許多有意思的規章，這些規章正好適合於培養健康而敏銳的「感官」。首先，儲互社規定社員儲蓄至少一個月一次。在磊川，我們設定每個星期三上午8:00-11:00為儲互社開放服務的時間。在一定的日子儲蓄，這是多麼好的意志鍛鍊啊！每一個孩子都必須學會記得這一天要做這一件事！很多時候，我們對事情沒有感覺，那是因為沒有經驗；做了，就有經驗，有了經驗就容易產生感覺。再經過時間的累積，我們就能看得懂一件事情的作用與效應，進而學會操作；懂得作用、效應與操作，我們就容易學習評估、修正，與再應用…… 這時候，我們可以說一個人真實的「感覺感官」出現了！最後，敏銳的感官可能引導我們統整、規劃、智慧過生活。

以養成能力而言，以上的這些歷程，相當嚴肅。然而，小小的原型概念進行實際的體驗，然後，獲得千變萬化的創意與發明，這即是最好的實踐教育的原則與方法；同時，這也是華德福教育的重要精神之一！華德福課程一直都希望利用最少、最基本的、最原型的概念發展出無限可能的作品。譬如華德福講求「玩具越少、越簡單越好」，這樣，孩子才能學會整理玩具，並且成為玩具的主人，而不是被大量的玩具淹沒，或受制於玩具的功能；又譬如：在華德福課程中，水彩畫僅僅使用紅、黃、藍三個原色，經由三個原色，孩子們可以變化出所有的色彩；譬如形線畫只是一條直線與/或一條曲線的藝術，就透過一條直線和/或一條曲線，孩子們可以畫出各種複雜的圖形。最重要的是，這些原型概念的東西直接啟發人變化的能力和蛻變的完成。

人類的發展、成長、演化，就在於蛻變的能力。我很希望所有小朋友從小就有機會透過參與儲互社的過程，透過儲蓄小小的金錢，可以慢慢地去體會金錢，以及如何與金錢共同合作、產生互動；進而讓金錢與我們都獲得蛻變。舉例來說，磊川儲互社剛成立沒多久，在一個小聚會上，有一位家長說：「我的孩子自從加入社員後，每到儲蓄的前一天晚上就向我要錢……」我說：「太好了，你的孩子很認真，對於做好一件事很有感覺，他的記性真好，他正在建立他儲蓄的好習慣。請一定要讚美他！」很感謝這位家長的用心，在他的引導下，他的孩子成長得非常好！持續而規律地做一件事，可以建立出做事的好習慣；習慣養成後，意志力也就在習慣之中了。換句話說，規律的儲蓄就是培養堅強意志力最具體的實踐，而從沒有習慣到建立出一個好習慣的過程，也即是人蛻變的歷程。一生中，我們練就更多的好習慣，我們的身心就更自由，有更多的時間與空間去做其他我們想做或創意與發揮的事情。

人類、金錢的活化與蛻變

根據華德福教育之父Rudolf Steiner(1861-1925)的「世界經濟(World Economy)」演講系列， Steiner將金錢分成三種類，分別是「採買錢」、「借貸錢」與「禮物錢」。所謂「採買錢」，就是我們購買日常生活所需的金錢，有了採買的金錢，我們的物質生活所需就得滿足。所謂「借貸錢」，就是向別人借錢，或借給別人錢；有些人在支付生活所需之外還有剩餘的金錢，有些人不足；有些人利用這剩餘的錢去滿足心靈的渴望，有些人發展特別的計畫，有些人有渴求、有計畫，但剩餘的錢尚不足以實現心中的渴求或計劃；這時候就會產生借貸，於是，透過借貸錢，人類彼此支持滿足基本所需或實現理想。互通有無之後，有人累積了更多的財富，有人滿足了基本生活，有人追尋到生活以外的其他渴求，但有些人永遠也無法還清借貸的金錢。有人始終都有剩餘，有人始終都有需求未能滿足，到最後，有人為了幫助，不只免了人的債，甚至更決定將金錢做為禮物贈與他人，我們稱這種金錢為「禮物錢」。在禮物錢產生的同時，人類的博愛精神發光，「禮物錢」豐富了世界的溫暖、愛，與美善。

金錢屬於社會的領域，只有人類的社會才有金錢，金錢僅止於人類社會流通而已。如果金錢沒有蛻變，表示我們沒有交流。採買錢是最不具生產性的，借貸錢是好的，它具有生產性，使人不僅只停留在物質身體的發展，它會活潑、活化人類有更多心靈的流通，也增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禮物錢是最具生產性的，無論在物質或是靈性的世界。早期人類在自然的基礎上勞力，需要用勞力換取所需，非常辛苦。進入耶穌基督的時代以後，人被基督的愛活化，人類的心靈開始成長；人類開始可以用意志、情感、思想去獲取金錢。《釋放人類的靈性：三元社會制度、金錢及華德福學校》(Freeing the Human Spirit: The Threefold Social Order, Money and the Waldorf School)的作者Michael Spence提到，人類開始可以當牧師、醫師、老師等等，一個人就可以影響許多人，某種程度，人被高貴化了；再者，人因為借貸獲得了金錢，形成資本，金錢的動力驅使人創造、發明、蛻變；本來需要以勞力的工作轉換成了使用機器，人類不再需要辛苦起爐灶、不再需要以自己的雙手洗衣，人類獲得了更高的生活品質，這是金錢的一個面向。不同於祖父母輩，現在的年輕人雖然也有勞苦的部分，但已有更多心靈上的追求。未來，人類還要繼續下去，追求更高的滿足。這是採買錢蛻變成借貸錢時，人所產生的的蛻變。

金錢的工作貫穿經濟生活，延伸進入文化的領域。然而，在金錢的本性之中，也有破壞性的工作，我們必須揭開金錢的面紗，必須更清楚地看見。整體人類社群的福利很大部分取決於社群內的分配。人類有一些東西至今尚未準備好，但那卻是必須成長、必須學會提供的：那就是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利他主義的信念。理想中，到了一定的生活品質之後，我們應該把大部分剩餘的錢回到禮物錢。

這種從借貸錢成為禮物錢的蛻變，Steiner說應該要歸給教育–將人教育成為可以給禮物錢的人。如果我們期望建構一個更好的人類未來社會，我們應該將重心放在這樣的教育上。如果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開始這樣做，即使只是一點點的禮物錢，我們也會讓自己與他人累積出不同的感覺。這種不同的感覺，會使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好。

Steiner說所有的借貸錢，到最後都會變成禮物錢。這是一個很崇高的理想，雖然不知是否真能實現，或者何時才能實現，但起碼我們可以開始有這個心，可以把錢分為三個不同的部分，但不必要是等分。我們可以教育我們的孩子，有滿足基本需求的採買錢，有多餘的成為借貸的錢，另外，我們永遠要預備或多或少的禮物錢。我們愛這個世界，可以幫助這個社會更美好，那就是給出禮物的錢。

父母付出金錢養育子女，給予子女生活與教育的金錢即是一種禮物錢。人是社會的存在，經濟是一個人類社會文化的表徵；經濟現象，彰顯人類的身心靈發展樣態。人獲得金錢、使用金錢，人的心靈獲得成長；人可以賦予金錢不同的使命、促進金錢流通，引導金錢昇華進入靈性生命的過程。

我們有家長最近為有德樓工程籌款義賣毛衣，這位家長原本想直接將錢捐給學校，但她希望擴大學校社群參與，所以她把這筆錢交給工廠製作毛衣；工廠的工人，獲得了工作的所得；這批毛衣拿來學校義賣，因為價格低於一般行情，購買的家長獲得了物超所值的物品，但同時家長也等於捐出了金錢。最後，這些毛衣售得的總金額，超出了原本她要捐的錢！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行動，這位家長讓金錢產生一條流通的河，金錢從她的手中流出，流進工廠、工人、流進毛線原料廠、員工，金錢進入那些人、那些人的家人、親友，消失了。之後，金錢再度出現，但是，是從磊川或娃得福家長的口袋裡湧現的，這些錢陸陸續續回到這位家長的手上，這是一筆新的錢，一筆金錢經歷死亡而又重新復活的新生的錢，這位家長把這筆錢，禮物錢送給了磊川...... 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金錢蛻變的過程。我相信這就是Steiner希望我們看見的，金錢，不只是票面上的那個數字而已，它有其背後的「價值」，他一直希望我們看見背後的那個價值，那個背後的、看不見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存小錢，做大事–滿足孩子心靈的渴求，累積孩子使用金錢的經驗

在孩子自力更生之前，父母給予孩子的金錢都是禮物錢。在孩子使用這份禮物錢時，我們可以思考：他的基本生活所需已經在家庭裡得到了滿足，所以從錢的演化來說，孩子可能直接跳過採買錢的階段，而進入了借貸錢。我很期待我們大人們都能有這個共識，孩子們在儲互社的錢，是我們給他們的禮物錢，但是禮物給出去之後，我們就必須忘記，那金錢已經消失了。對於孩子，一開始是禮物錢，但當他們要開始進入應用，這當然不是採買錢，而是借貸錢；是他們可以用來滿足自己心靈渴求或實現心中的理想計畫的借貸錢。因此，當孩子想出去玩、出去露營等等，這種「想玩」，是一種心靈的渴求，或者，他想買一個看起來精緻而美麗的文具，這也是心靈的渴求。孩子想滿足感官的刺激與經驗，遊戲是重要的，出去玩是重要的，買美麗的文具也是重要的。在帶詩婷長大時，我非常喜歡鼓動她玩新的遊戲，像是帶她出去玩，出去看世界，或者在夜市裡，我會問她：想撈魚、想拉彈珠、想投圈圈，或想坐碰碰車嗎……？孩子玩得快樂，我也非常快樂！但當預計花費的金錢數額到了，我就對詩婷說：「喔！錢花完了，不能再玩了，到此為止囉！」所以，我一方面滿足孩子的心靈渴求，一方面透過與孩子的事前約定，讓他知道今天要去哪裡玩，他可以有多少禮物錢的預算等等，另一方面也讓他們有機會，有自由對自己做選擇/投資，同時也預備他們未來更大的借貸能力。我很期待孩子從小累積更多的借貸能力，讓他能夠擁有更多潛能的資產。大人盡可以在約定的範圍內，盡量的去滿足孩子的心靈渴求，同時讓他們在無形中應用借貸錢的能力。

兒童到了九歲之後，可以發展更多交流的能力。在磊川，關於兒童的借貸錢(家長的禮物錢)的利用，我們期望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我建議導師在班級帶領討論，引導孩子們說出心中的渴望，以及心中的理想計畫，然後陪伴兒童達成計畫的實踐。老師努力的看見孩子在生活中、理想中想要做的，然後陪著他們一起完成。我希望他們能獲得更多使用這些錢的經驗，尤其是透過儲互社的借貸，每一年都可以有計畫地花掉一些錢，甚或大部分的錢，甚或還有不夠用的時候，透過向儲互社借貸，之後繳付利息…… 讓錢產生流動，讓人追蹤錢的流動歷程；當在花用金錢之時或之後，孩子們仍然持續收到禮物錢，他們開始還利息，並重新開始儲蓄、累積金錢，同時也預備下一次的心靈投資計畫；而累積了足夠的經驗之後，孩子會知道金錢的效應與作用；尤其是進入高中之後，我們希望高中生的理想已經因為累積了借貸錢的經驗而脈動出更遠大，也更切實際的計畫，就像在德國華德福學校的畢業班可以讓一艘船下水，或是一部跑車開出來，因為學生被鼓勵去創作、去發明。這些都是透過小錢、小經驗，到發展出大不同經驗的機會。在過程中，他們可以不停地檢視、不停的計畫，這是一個很實際的教育歷程。Steiner說我們的禮物錢，最好是放在教育。所以，雖然孩子們的計畫有可能很多看起來像是遊戲，可是他們是從遊戲中學習；所以，我們確實就是把這禮物錢放在教育上面，希望經由這樣的歷程，讓孩子們鍛鍊意志規律的儲蓄，讓孩子們有機會利用金錢追求他們心靈上的成長–滿足心靈的渴望、實現心中的計畫，進而應用借貸的能力，進而對金錢有感。當然，計畫完成後，我們一定要再一次引導兒童回頭感謝禮物錢的根源–父母。

透過儲互社的活動創造金錢的流動，活化大家的經濟與文化生活

儲蓄互助社與一般銀行很不相同–儲互社不建議存大錢，儲互社提倡儲蓄「小錢」。生活中的零錢–小兵，一樣可以立大功。我們雖然存小錢，但理財的原則不變；「存小錢」可以實驗「大事」，而且只要成為會員就有機會進入「金錢感官」的培訓。何樂不為？

磊川儲蓄互助社可以繼續扮演觸媒的角色。接下來，如果可能，我們期望發展磊川市集、期望成立社會企業；期望家長和孩子們可以更活用意志、情感與思想的心靈能力，讓人的創意得以實現。在最近幾次校內的小型義賣活動中，我看到了家長與孩子們富創造性的脈動，大家都熱愛嘗試做出創意商品。因此，在週末或假期，在學校舉辦一些活動，像是表演、音樂會、戲劇，或是文化藝術市集，讓這些創作有發展與實現的空間，應該是我們持續邁進的道路。期望透過儲蓄互助社活動創造金錢的流動，活化大家的經濟與文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