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已經持續了一整夜，侯診室人來人往，人數完全沒有變少的跡像。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遠去，黑暗襲來，無力的身體滑下座椅的一瞬間，腦裡響起一陣耳鳴及劇烈的頭痛，隨後世界變得安靜，連刺鼻的消毒液氣味也消失無蹤。
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身前，一身及地的白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回過神時，自己已單膝跪在地上，右手握拳輕抵在左胸前，就像是個準備被冊封的騎士。
「我會在約定之地等待，願戴冠者得到渴求的美夢。」
花冠輕柔地落在頭上的同時，抵在左胸前的右手上多出了一朵白薔薇。指尖壓在刺上，皮膚被劃破，血珠自傷口冒出，經由花莖滴落到地上。
回過神來，白色的身影和白花都已經消失無蹤。
＊＊＊
「Noel早安。」
「早安，Laurence學長。」
經過了暑假的公寓事件後，我再次回到校園。新學年，新室友，今年抽不到宿舍，在機緣巧合下和大三的學長家裡租了一個房間。
「要吃早餐嗎？培根蛋吐司。」
「好啊，謝謝學長。」
學長很擅長照顧人，本來我提出要一起平攤家務，但學長堅持我的房租已經包括了這部分，交給他處理就好，讓我忍不住懷疑我是不是不小心簽了賣身契——怎麼會有房租便宜、服務優良，還能附一日三餐的租屋處？
重點是，學長的廚藝很好，好得我中午即使在比較遠的校區上課，我還是想專程回來吃午餐。
「今天也去調查校園傳說嗎？」
「難得遇到了，我希望能研究看看。」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開學前我染上流感，發了一場很嚴重的高燒。也正因為這場病，在醫院認識了學長，找到了住處，還有——我得到了傳說中的花。看來我真的和都市傳說很有緣。
潔白得像是在發光的白薔薇，當我在病床上醒來時就被握在我手中，但醫生護士都似乎看不到它的存在。
除了和我一樣得到了花冠、同為「戴冠者」的學長。雖然摸不到，其他人甚至看不到，但我們都能清楚地看到，白色花冠正在我們的頭上。
「要把我的花也拿去嗎？樣本數多一點比較好吧？」
一朵粉色的薔薇在學長手上憑空出現，向我遞來。紅花在學長手上還在閃閃發亮，但到了我的手上後便變得像是普通的花。
「學長的花染得真漂亮，這到底是怎樣染的？」
「我也不清楚，也沒做什麼，不知不覺間就變成粉紅的了。」
根據傳說，這本應可以交還給聖女，以換取願望，但學長似乎沒有打算交出。
「學長不還給聖女嗎？」
學長拿出一整壺的紅茶，為我們各自倒上一杯，坐下一起享用早餐。他的手摸著杯緣沉思片刻，低垂的眼眸看著我手上的紅薔薇，微笑著給出了答案。
「我的願望已經達成了，這種機會就留給別人吧。」
學長真有餘裕……好帥啊……
＊＊＊
聖女傳說是約二十年前出現的都市傳說，據稱只要把聖女的花染上顏色，就能換取實現一個美夢。這個故事在校園間盛行了四年後沉寂下來，我猜是因為聖女本人也畢業離校了，但奇怪的是，似乎一直持續地有人傳承著聖女的花冠。
「Xaviera會不會知道些什麼呢？」
雖說被稱為聖女，但我研究下來覺得和魔女很相似。同樣掌握不可思議的力量，亦引起過一段風波，為什麼這位卻會被稱為聖女呢？
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APP，在名為「紅黑黑黑」的群組裡發出了訊息。
Noel：你們知道聖女傳說嗎？
自從公寓事件後，Xaviera和我們救出來的男人一起不知去向，但聽從她的指示去醫院探望Allen和Clement時，兩人把我加進了一個群組，而Xaviera也在裡面，也會回覆訊息，偶然還能看到她拍的風景照。
Clement：Noel又在調查好玩的東西嗎？
Noel：是大學裡流傳的傳說
Noel：ＸＸＸ大學的
Allen：真巧
Allen：我們是新生
Clement：原來Noel是學長啊
Noel：你們不是出院了沒多久嗎？學業跟得上？
Clement：在裡面的時候也沒閒著呢
Allen：雖然體能還在復健
我向他們簡介講解了聖女的傳說，沒想到兩人也有在其他學姊口中聽過，但似乎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樣。
Clement：聽起來是學姊在迎新時提起過的故事
Clement：聽說考試前送花給聖女就能睡得很好，考試表現也會很好
Clement：還有表白前送花給聖女的話一定會成功！
考試表現好和表白成功，聽起來都還在實現願望的範圍內。不過，在表白前送花給別的女性也太引人誤會了吧。
Allen：欸
Clement：欸？
Allen：沒事
Clement：欸，說嘛
Allen說到一半打住了，然後我的私訊裡多了一條來自他的訊息。
Allen：學長說聖女會和送花的人睡
好吧，這的確是不適合在Clement面前講的內容。
Allen：不要問啦
Clement：這麼神秘，該不會男生傳的版本是上床吧
Clement傳來一個名偵探的貼圖，Allen回了一個驚恐的表情，保密變得完全沒有意義。
Allen：Noel為什麼要調查這個？寫論文？
Clement：文化研究？
Noel：只是個人興趣
Noel：追溯典故和原委很有趣，像是有什麼在吸引著我，有種很想查下去的動力
Noel：不過這次調查聖女傳說的主因是，我收到聖女的花了
我喚出了自己的花，拿起手機開啟相機對著花，不出所料，畫面裡只出現了背景，而花不知所終。我按下快門，用筆刷畫出花的形狀的虛線並發出。
Allen：Noel，有幻覺要去看醫生
Clement：或者看看黑貓大人
＊＊＊
「你拿著很有趣的東西呢。」
久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轉身看去，卻不是我所想的黑貓，而是拖著金色長髮的女性。
「Xaviera！」
「介意我坐同一桌嗎？」
「當然不介意，請坐。」
我起來幫她拉開椅子，Xaviera優雅地落座，並把藍色外套掛在椅背上。
「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你在找我，不是嗎？」
久未見面的喜悅讓我的聲音有點高亢，而Xaviera的動作依舊沉穩，輕敲鈴鐺召來服務員，點了一壺紅茶。
「我還以為你只會回訊息。」
「有必要時還是能見面的，魔法的事不能對一般人說太多。」
「那告訴我就沒關係嗎？」
Xaviera沉默下來，收起笑容，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我覺得有點尷尬，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但又覺得不能在這時候退縮，於是整理一下坐姿後也直視回去，試圖展示我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大概持續了半分鐘，魔女勾起了笑容，說：「Noel的話沒關係。」
她的手朝我伸過來，輕輕的，從指尖開始觸碰我的臉，慢慢的整隻手掌貼上來。她的手有點冰，所以我把我的手也覆上去，希望能分給她一點溫暖。她看起來有話想說，但始終沒有開口，直到她的手也溫暖起來，她垂下眼簾，抽起手，拿起了我拍完照後就放到一旁去的白花。
咦？
「真美的花。」
你也看得到？還摸得到？
「為什麼要驚訝呢？你不就是因為已經想到這個可能，所以才找我的嗎？」
我抬頭看向Xaviera的頭頂，和我或學長不一樣，她並沒有戴著花冠。
「和你想的一樣，『聖女』是魔女喔。這朵花、你頭上的花冠、仍至實現願望的美夢之境，通通都是魔法。」
細長的手指旋轉著花莖，似是對她的話起了反應，白花染上了淡淡的粉紅色，感覺很溫暖。
「時間差不多了。」
她把花放回我的面前，本來已漸漸染上顏色的花又褪回純白，而她把外套簡單地摺成半，搭在手臂上，拿起一旁的帳單準備離開。
「等一下——」
我跟著站起來伸出了手，但沒能抓住她。與此同時，她點的紅茶也送到了，服務生正一臉尷尬的看著我們。
「我請客。紅茶，希望你也喜歡。我們下星期的這個時間再見吧。」
Xaviera用空著的手指示服務員上茶，自己則是拉好座椅，向我揮揮手，然後轉身離開，走到半途又轉回來，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又補上一句。
「對了，晚餐是蛋包飯喔，記得不要太晚回家。」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晚餐要吃什麼⋯⋯你又不是預言魔女。
「這是我們店的招牌紅茶，請慢用。」
服務生倒出第一杯茶，放到我的面前，順便收走已經吃完的餐盤。琥珀色的茶水傳來微甜的香氣，我默默坐回去，淺呷一口，熟悉的味道自味蕾傳來。
是巧合嗎？
「是學長常喝的茶……」
＊＊＊
魔法的事不能對一般人說太多，但Noel的話沒關係。
Xaviera的手的觸感仍歷歷在目，我坐在客廳的沙發，手覆上她觸碰過的右臉，回味著那短暫的時光。
為什麼要說得像在暗示我不是一般人呢？雖然和都市傳說很有緣，但我完完全全就是個不會魔法的普通人。
「牙痛嗎？怎麼一直摸臉頰？」
學長把兩人份的餐點放到餐桌，我也放棄苦思，往餐廳移動。
「是蛋包飯⋯⋯」
「不喜歡嗎？給你做點別的？」
「不，我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