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

課本裡沒教的天才科學家～我認識特斯拉的回憶錄

邱韻如

本書的編輯請我寫一篇特斯拉小傳，我想，在短短字數限制內，要來介紹特斯拉談何容易。隨著馬斯克和特斯拉電動車^(註1)越來越有名，「特斯拉」這三個字已幾乎家喻戶曉，越來越多人透過各個管道認識特斯拉這一位傳奇人物。我想，就寫一段我認識特斯拉的回憶錄，來呼應這本特斯拉的回憶錄。

直流與交流

大約2000年左右，讀到一本科普小書^(註2)，談到交流電與直流電的戰爭，故事從1884年特斯拉離開巴黎愛迪生公司前往紐約與他的偶像愛迪生見面講起，這是我第一次知道特斯拉這位傳奇性人物，當時對於愛迪生的壞，感到非常的震撼與受傷。愛迪生是大家心目中的勵志人物及偉大發明家，他竟然不惜才，還在特斯拉孜孜不倦提出對該公司發電機的各種改良後，把說好的獎金當成美式幽默一筆勾消，之後還對交流電發動一連串無情的攻擊。

2003年初版的《毒舌頭與夢想家》，第四章的〈電死方休〉從1890年8月死刑犯克瑞姆坐上電椅為開場，生動描述這個首次以電椅執行死刑的緣由及當時場景，介紹愛迪生人馬宣稱交流電比直流電危險許多的種種卑劣手段。在此之前，為了抨擊交流電，愛迪生的擁護者布朗(Harold Brown)進行幾百次用交流電電死動物的實驗，以及許多慘不忍賭的公開演示。

2006年電影《頂尖對決》上映，我一看電影就知道雖然演的是兩個魔術師的對決，但其實還隱含了愛迪生與特斯拉的爭鋒相對。這一年正是特斯拉誕生一百五十週年，電影選在此時上映，以向特斯拉致敬。電影把與特斯拉有關的元素都演出來了 ^(註3)，包括：電力博覽會展示特斯拉線圈、在科羅拉多泉鎮(Colorado Springs)的實驗及實驗室、特斯拉從人造閃電中的帥氣出場及手握燈泡就會發亮、實驗室被大火燒毀、以及他最著名的沃登克里弗塔(Wardenclyff Tower)。在此之後，每次教到直流與交流電時，電影《頂尖對決》、《毒舌頭與夢想家》的〈電死方休〉、電影《綠色奇蹟》裡的執行電椅死刑都是我的教學素材。

2010年，參訪上海世博會後，我對歷屆世博會產生了興趣，做了一些整理，特別注意到愛迪生在連續好幾屆世博會中的展示，尤其是愛迪生和特斯拉在1889年巴黎世博會^(註4)和1893年芝加哥世博會^(註5)的前後較勁，以及博覽會後特斯拉和西屋在尼加拉瓜瀑布發電站的大成功。

2016年暑假，一位高中物理教師，我的好友，在黑山共和國(Montenegro，音譯蒙特內哥羅)首都波德戈里察(Podgorica)的一間教堂前拍到特斯拉雕像，以及一張特斯拉160週年海報。我們都很訝異，為何特斯拉會出現在這兒？為了釐清特斯拉和黑山這個國家的關係，我花了許多時間尋找答案，得知特斯拉在芝加哥世博會大放異彩後，在紐約以詩會友，寫了一篇介紹塞爾維亞詩人的文章，並將詩人頌讚黑山英雄的詩翻譯成英文^(註6)。讓特斯拉開心的是，初中時崇拜的偶像幽默大師馬克吐溫和他成為好友，馬克吐溫參訪特斯拉實驗室後，還留下一張玩電的照片。

隨著認識特斯拉越深，我也在網路上找到世界各地的特斯拉雕像，發現除了在尼加拉瓜瀑布 ^(註7)之外，在紐約街頭、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及他的出生地，也都有向特斯拉致敬的雕像。

近幾年來，特斯拉之於大眾，從沒沒無聞到聲名鵲起，各種紀錄片紛紛上網。他的故事比愛迪生更為傳奇，是電影及小說的絕佳題材。今年初，2018年，得知電影《電流大戰》即將上映，以及書籍《光之帝國》中文版出版，我不斷向學生宣傳這一訊息，鼓勵他們在電影上映前把書讀完。沒想到電影因故遲未能上映，真是好生失望。4月份，Discovery頻道播出《死亡射線：特斯拉死因大調查》，把特斯拉這位傳奇人物帶向更神秘的高潮。

一直以來，我所讀到的都是別人描述特斯拉的二手資料，早年讀的是中文資料，重點在於愛迪生對特斯拉的卑劣手段。查詢特斯拉與黑山關係時，則耙梳了許多英文網站資料，知道特斯拉的文采及與其文人的來往，但我仍不知道有這本自傳，更不知道特斯拉自小就博覽群集，精通十幾種語言。有幸能搶先讀到這本特斯拉在64歲時寫的自傳，讓我對這位天才有更多及重新的認識。

天才與努力

小時候，愛迪生給我們的印象就是發明大王，他小時候刻苦好學積極向上的精神非常鼓舞人心。特斯拉跳出歷史後，我們才漸漸認識到愛迪生不為人知的一面，尤其是他對特斯拉的不仁不義。一開始，我也很生氣，他怎麼這麼壞心，但隨著對特斯拉的瞭解，我也開始閱讀一些與愛迪生有關的資料，看到愛迪生的努力與貢獻，以及他們倆的許多共同點，包括童年的頑皮闖禍、源源不斷的創造力與實踐力、孜孜不倦的工作、事業發展過程的受挫失敗等等。時勢造英雄，伯樂識千里馬，當時愛迪生如果識得特斯拉這匹千里馬而予以重用的話，這段歷史的面貌就截然不同了。

愛迪生從小著迷於電報，他的各種發明是「人」等級，改善提升世人的生活品質。特斯拉從小著迷於電動機，則被譽為「神」等級，他不斷把他腦袋裡天馬行空的想法付諸實現，就像達文西一樣，都是超越時代的天才及巧手，卻難以被當代人所接受。我們現在使用無線網路，可以無遠弗屆傳輸各種資訊，以及無人駕駛的自駕車，都是他當年的構想，至於無限傳輸電能，還等待實現。

讀特斯拉這本自傳，我以為他會大肆批評或抱怨愛迪生，結果沒有，只有淡淡帶過兩度被「愛迪生電力公司」欺騙的過往。1895年的實驗室大火，他也輕描淡寫。自傳中主要描述的是他頑皮的童年，不斷在他腦海中閃過的各種畫面，以及這些畫面後來的付諸實現。特斯拉在寫這本傳記的兩年前(62歲，1917年)獲得美國電子工程師協會頒贈的「愛迪生勳章」，這是工程界的殊榮，我很好奇當時特斯拉接受勳章時心裡的感受。

溫故與知新

為了寫這段認識特斯拉的回顧，我把過去讀過的幾本特斯拉書籍以及愛迪生傳記再重新讀過一遍，在溫故知新中，看到許多過去「有看沒有到」和「讀過卻忘記」的事蹟，以及許多歷史片段之間的關連，為了確定一些史實，查到網路上更多與特斯拉有關的資料與書籍，在時空背景對照下，又有許多新的發現，僅茲舉五例：

一、1884年6月特斯拉前往紐約，與心目中的偶像愛迪生見面並在他的公司工作，這時愛迪生的夫人重病中，並於8月撒手人寰，留下三個年幼的孩子。1885年春天，特斯拉因說好的獎金出爾反爾而離開愛迪生公司，此時，西屋(George Westinghouse)剛在匹茲堡站穩腳步，改用顧拉德與吉布斯的交流電(Gaulard & Gibbs)系統取代直流，他的電力事業版圖逐漸茁壯，成為愛迪生的競爭對手。

二、1888年2月，愛迪生撰文攻擊西屋的交流電，電流大戰正式開打。愛迪生的擁護者布朗跳出來抨擊交流電，在整個下半年，進行非常多次殘忍的動物實驗，大肆宣傳交流電的危險，並設計用交流電製作行刑電椅。愛迪生提供他剛購置位於西奧蘭治的實驗室^(註8)及他的首席工程師，協助布朗進行這些實驗。電流大戰打得火熱的這兩年，在匹茲堡的西屋，偶而撰文回擊，特斯拉並沒有直接站上火線。5月，特斯拉受電力工程師協會主席馬汀 ^(註9)之邀在哥倫比亞大學做了一場精彩演講介紹他的交流馬達，演講之後西屋才聽聞知道特斯拉這位人物，買下特斯拉電力公司的專利。7月，特斯拉前往匹茲堡擔任西屋公司的顧問，因對頻率的選擇理念不合處處掣肘，於1889年秋天離開匹茲堡回到紐約，合作僅有一年。

三、1890年電椅執行死刑之後，愛迪生已開始淡出電力產業。1891年，財務面臨困難的西屋拜訪特斯拉，請求他放棄專利的權利金，並在隔年爭取到芝加哥博覽會的電力合約。博覽會後，尼加拉瓜瀑布電力公司選擇西屋和特斯拉的交流系統，從此特斯拉與愛迪生在不同領域各擅其場。

四、位於紐約第五大道的特斯拉實驗室於1895年3月13日被大火燒毀，雪中送炭提供他災後短暫應急的處所，竟然是愛迪生的西奧蘭治實驗室，這是當年布朗用交流電電動物的場所，然後這個實驗室也於1914年被大火燒盡。

五、2006年，有許多地方都在慶祝特斯拉150週年，包括特斯拉的出生地斯米連村(現在屬於克羅埃西亞)，成立特斯拉博物館。當年我在台灣沒有看到與特斯拉150週年相關的訊息，雖然有電影《頂尖對決》上映，但絕大多數人在看過電影後還是沒意識到特斯拉是位真實的人物。

特斯拉和愛迪生，都對各種知識汲汲若渴，同樣都讀遍了圖書館的書。回憶這段我認識特斯拉的經過，我想說的，其實是「閱讀」。小時候，我們都把課本講的內容當作圭臬，從不質疑，也少再閱讀補充資料。從我第一次聽到特斯拉這位人物到現在，算算也有18年了，我原以為自己對特斯拉的認識已經很多了，其實不然，短篇資料只能看到片面的事情，在重複閱讀及撰稿中才發現更多延伸資料，更清楚明瞭箇中意義及相關時空背景。學海無涯，許多知識及事實都早已存在於各種書籍及網路上，只有關心的人才能看到。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我個人希望能有機會規劃及實現特斯拉之旅，走訪美國的紐約第五大道、長島的沃登克里弗塔所在地、科羅拉多泉市、西奧蘭治愛迪生博物館、尼加拉瓜瀑布的特斯拉雕像等等，以及到他待過的布達佩斯、巴黎、布拉格，甚至到他的故鄉及就讀過的學校，尋訪這位天才科學家的足跡。

註釋

1. 1898年，特斯拉就提出自動車的構想。2003年，兩位創始人將他們的公司命名為「特斯拉汽車（Tesla Motors）」，就是紀念特斯拉，並逐步實現特斯拉的構想。

2. 林鳳生《靜電場中的動電性—電學的故事》，凡異出版社，1998初版。

3. 要提醒讀者的是，電影在傳播上比書籍文字更讓人印象深刻，但是電影裡的史實往往不夠確實，僅能做為參考及引起動機，不能全部信以為真。

4. 愛迪生在巴黎博覽會，風光萬分，他的電燈泡及留聲機讓世人驚艷。特斯拉也參加了這場博覽會，認識許多電學專家。

5. 1893年這一場在芝加哥舉辦的世博會，是慶祝哥倫布發現新大陸400週年。西屋公司的燈泡及發電機讓每一個夜晚如同白晝，電力的展示精彩無比，更勝於巴黎博覽會。

6. 邱韻如(2016)：特斯拉以詩會友，《科學月刊》，47卷第9期，p646~647。

7. 美國端和加拿大端各有一座雕像。美國端這一邊的是1976年南斯拉夫送給紐約州的，以紀念這位偉大工程師。

8. 西奧蘭治 (West Orange)實驗室，距離紐約35km。購置於1888年，目前這裡是愛迪生博物館。

9. 馬汀(Martin)是《電學世界》雜誌社的編輯，也是美國電氣工程師協會的主席，曾與愛迪生共事。他非常欣賞特斯拉這顆燦爛明星，還幫特斯拉寫了一本傳記，189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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