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Clandestine Lover Under My Great Expectations
至我遠大前程下的無望愛人
至我遠大前程下的無望愛人
本文作者為Tina Shen,選作文章時有刪改。
本文創作在2022年前,已於2024年1月收編入小熊樂園。
海鷗的鳴聲載著混著沙礫的長風,太陽即將吻別暮色。
同樣的海岸邊緣,一隻白鳥正在天空徘徊。我認識它。我認識它的長喙,它的鳴啼,我認識它的每一根羽毛。自它第一次出現在我的夢中,它就這樣在這片囹圄盤旋,盤旋。
白鳥,你在找什麼?
海風拂過面龐,我閉上眼睛,等待鬧鐘響起。
第14次關於他的夢,我沒有告訴他。
《白鳥》是我們高中文學課的必讀書目。學的時候恰逢和初戀分手,所以印象尤其深刻。在那為賦新詩強說愁的年紀,我真情實感地為那只無處落腳的鳥兒流過幾滴眼淚。
當然,這並不能解釋我和Christopher Jay初見的時的尷尬開場。
那天太陽很毒辣,New Teachers Orientation標示牌的金屬光澤閃的人眼暈。Mr. Ford在台上侃侃而談,無非是弘立精神、學校的驕傲與堅守那套。——我去過這麼多學校,還沒見過不自豪或沒有情懷的學校。我們這群去年就在的老師則都在內心裡咒罵戶外的安排。太陽的光芒在大家臉上被割的七零八落,我清楚的看到汗從可敬的小學部校長臉上滾落,非常精彩。
就在這地獄般的煎熬中我看到了他。Jay的頭髮雜草般地鋪在額頭上,雙手上有青筋游走,看起來可以打兩個我。新來的同事總是有些怕生,但是他的西裝渾身上下就寫著一種驕傲的「生人勿近」。這有一種微妙的不同,好像他人的膽怯與無助是一種被動,而他是主動選擇的孤獨。更可怕的是,在這樣的天氣里他竟連外套扣子都一絲不苟的扣著——可怕的英國人!
很難解釋究竟是如何發生的,但我突然關注起這個看起來非常冷峻的未來同事。他接過英語部負責人的話筒,昂著頭致意。陽光太晃眼,我只能眯起眼睛看,冷不丁直直撞進了台上人的眼睛。
大家如果有過去到新環境的經歷,那就明白在陌生的地方若能找到一兩個朋友有多麼令人寬慰。我剛來的時候正是那位善良的小學部校長充當了這個角色。或許是想起了那種無助和慌張,在那個瞬間我的善意忽然全部覺醒:我突然決定,我要成為這個未來同事的那個朋友。
在快三十多相遇其實是一件幸福的事。大家都有足夠厚的過往和禮儀不至讓任何情形走的太尷尬,因此想和jay做朋友並不是一件難事。平心而論,Jay絕對算不上我身邊最盡職的老師,甚至在將盡職二字配給他前我都要斟酌再三。熟絡以後,他常向我吐槽學校那些形式主義,如每週一學校食堂都要吃素,又如在開線上例會時老師總被要求打開攝像頭,而學生則得以在屏幕那頭倒頭大睡。這種時候他總顯得有些挑剔...連我都覺得。
我同意他一部分看法,不同意一部分。我們就同意的那部分想一些令人惱怒的玩笑,不同意的部分則用來在無關緊要的場合互相傷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就是我們相處的基底。
有趣的是,明明是英語老師,他卻對那些動人心弦的詩詞不屑一顧,反而酷愛健身和打球。我原本抱著投其所好的心態惡補文學名著,就想著在他面前顯擺一下我的「深刻」。沒想到他坦誠吐露心聲:真不好這口。又用他經典的禮貌型挖苦道,抱歉,Martin,不知道你心裡還住著個公主。我把手上的《霧都孤兒》往旁邊一甩,太棒了,一起開擺。
很奇怪,作為被諷刺的對象,我卻感受到一絲異樣的甜蜜。
我學到的教訓是,別讓刻板印象影響你太多。還有,我病的很徹底。
最瘋狂的時候,我們甚至去一起戒酒。在政府嚴格的禁令下,香港的山林鬱鬱蔥蔥,樹木深處竟圍著一間德國風格的小屋子。我們十幾個人團團圍坐在一起,各個目光堅定凶猛。一個高大的留著絡腮胡的男人率先站起來,舉起一個被他手指襯地格外纖小的徽章。
這是他的戒酒勳章,周圍響起一陣掌聲。
男人沈穩令人信服的聲音如海浪陣陣向我們襲來,他講述他如何耽於逃避而將自己交付於酒精,又以沈重夾雜著嘆息的腔調講述他那段不甚清醒的旅途。他講他如何和親人朋友爭吵,如何無法控制自己,如何在清醒時刻懊悔萬分。然後他講戒酒的痛苦,和成功後巨大的成就感與滿足感。他講他的人生如何被改變。掌聲又響了起來,這次帶著更多的尊重與真誠。
下一個站起來的是一位女性,她有粽褐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睛,神情帶有德國人特有的嚴肅。她的聲音稍顯沙啞,但十分有力。她講她如何在高中染上這壞習慣,又講耽於酒精如何讓她大學輟學,講她如何失去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她最後的一個孩子。她講她如何痛恨在不清醒中度過半日,又如何在剩下半日里懺悔。人們為她具有感染力的堅毅獻上掌聲。
就這樣,一個挨著一個,人們講述他們戒酒的契機和決心。馬上就輪到我了,但我腦海一片空白,背的滾瓜爛熟的誓詞竟然一個字都想不起來。說實話,對於老師來說理所應當的誓詞在我們兩個這裡顯得有些飄忽無力。我苦中作樂的想,只有喝了酒我才能做到在他們面前宣誓。
他轉頭握住了我發抖的右手腕,對大家說了些什麼,大抵是幫我解了圍。大家開始彎起眼睛,所以我猜他可能說了什麼笑話,當然也有可能是以我為原料的諷刺——他總能將二者做的無可指摘。但我記不得了。記憶里只剩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卻像是被隔絕在了耳膜之外。
現在想來,我真的應該認真聽那幾個音節。因為這咒語竟如此強大,寥寥數個呼吸的間隔里就讓我再不敢直視那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睛。被握住的手腕灼燒一般疼痛,甚至連呼吸道里的空氣都一股腥甜味道,最好的醫生都無法對症下藥。
我在噓聲的簇擁里逃似的離開了那個世外的小屋,當然沒忘拽著他。酒沒戒成,但我更怕我開始對什麼其他東西上癮。
遠遠回頭一眺,樹木將小屋擁的緊密。他跟在我這逃兵的身後,理所應當的躲過一劫。真是狡猾!
哎,若這裡真不在人世該多好啊。
這一遭下來,我嘴多硬都不得不承認,我似乎喜歡上了他。說實話,他和我當初幻想里的那種crush相去甚遠:刻薄、比我強壯,甚至...呃...教英語!上帝啊,我喜歡上了一個學語言的!真不知道當初對我寄予厚望的微積分教授要作何感想。
在一次真心話大冒險的時候,同系的朋友抽到了「請列舉你喜歡的人的缺點」這樣的問題。他的女朋友就坐在正對,他的「缺點」就變成了「寶貝你過於美麗了」這樣的獻媚手段。我卻在桌子對面自作多情地沈思起來。說實話,要真要列舉他的缺點,估計四隻手都不夠我數的。但自然發散到「列舉他的優點」的時候,第一個浮現上來的不是他身材挺好或者很高,居然是,因為他是Christopher Jay。
根據我小時候躲在圖書館偷看的言情小說來說,這種狀況說明我「深深的墜入了愛河」,而且「沒救了」。我會成為魚塘里一條滿腦子泡泡的魚,肺里是泡泡,血液里是泡泡,一張口想解釋什麼,咕嚕咕嚕,還是泡泡。
容易上癮的東西,真的很難戒啊。
最後的掙扎是嘗試問他對《白鳥》這本書怎麼看,沒想到他嗤笑一聲,非常自豪的宣佈他高中的閱讀作業全都是看的梗概,還能輕鬆拿到高分。不過他記得那只「傻傻的鳥」。
「那只鳥很笨的,只會往前飛。如果風能小一點,如果它能再強壯一點,或許會不同吧。可惜沒有如果。」他以一種欠揍的語調結束了自己的評價。
他嘲笑了我喜歡的書,可是我平常的mean雷達卻一聲不響,任憑我一顆心被丟到水里吐泡泡。
泡泡歪歪扭扭湊出幾個字,「完」,「蛋」,「了」。
...所以這傢伙為什麼要學英語啊。
有時自己也納悶,這樣刻薄寡情、酷愛傷口撒鹽的人,我怎麼能將他和那只執著的鳥兒聯繫起來。但我也清楚明白,糾結這些是沒有意義的。到底是那天陽光太晃眼還是流程太俗常以至我目眩神迷,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心跳已不受理性擺布,臉頰顏色總忠實的反饋我的腼赧。
在學校我日日都要面對top student們刁鑽的好奇心,有時確實不知如何解惑,偶爾也會身陷囹圄。不過我很坦然,牛頓也沒法在積分比賽中戰勝計算機,有數學題不會做沒什麼丟人的。
可Christopher Jay明明不是數學題,我卻真真不知道要怎樣做了。
在長久的歲月里,我將這一切迷惘歸於那本書。我恨其取了這樣一個留白的題目,恨其給了我一個無疾而終的故事。我甚至懷疑過,我某些幼稚而笨拙的感情觀是否源自書里的某種價值觀。可說到底,這不過是高中十幾本必讀書目中平平無奇的一本。灼燒的感覺令我暈頭轉向,再弄不清特別的究竟是書還是人。
該愛愛,該恨恨,日子總會過下去。十八歲時分手恨不得把眼淚和痛苦都流乾,三十幾歲時我已學會沈默面對心潮,哪怕內里翻湧滔天。成年人的日子就是自我折磨然後自己熬。人人如此,我沒什麼不滿。
新來的DP數學老師Eliza是一位非常熱情有趣的女士。她曾偶然見過我手機相冊里我和他的一張合照。那是我愛的最熱烈瘋狂時趁他喝倒在沙發上後偷偷拍的。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換好手機,照片色塊模糊的擠做一團。或許因為做賊心虛,視角也匆忙地無暇顧及,鏡頭從下往上,看得到雙下巴。兩個人都拍的很醜,但在那模糊燈光下,生生拼湊出了幾分曖昧來。
我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她用有些俏皮的語調輕易就要幾乎識破我長久以來的偽裝,「So...what about you guys?」
那樣輕飄飄的一句話,如羽毛緩慢飄落,壓在我肋骨之上卻彷彿有千斤。大腦當即宕機,嘴唇幾乎是肌肉記憶般開始背起我勸解過自己千遍的答案,
「我們是...非常好的朋友。」
做賊似的,我又加了一句:「我們以前關係更好些。」
她眨眨眼,又去擺弄她新買的咖啡,只當是數學部門例行的一句打趣。只有我自己知道攥緊的手指和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她那樣敏銳,那樣聰明,只消再追問一句,就能從那些慌張猶疑的否定里看出端倪。不可否認我甚至有些期待:誰都好,來發現我長久的緘默和笑意中苦澀的源頭,發現我情難自抑的自我折磨與愛吧。
但她沒有,他們都沒有。滔天的巨浪前,他們合上了窗。
咖啡苦而澀的香味飄來,我不由得紅了眼睛,心想又要胡謅個病狀去騙那幫敏銳的小崽子。
從始至終都是這樣:單方面的,炙熱的,吐息中帶著哀愁的。在旁眾的寥寥數語里,愛以它帶刺的表面灼傷我。
神啊,我拾起這個在高中考試考砸後就被我憤而拋卻的稱呼,虔誠而篤信地求。如果是這樣,如果只能這樣——請至少讓白鳥逆著海風飛去吧。
這就該是這段故事的結尾了,和《白鳥》的結尾一樣落於窠臼:鳥兒無處落地,於是只能一直飛。我的故事更乏味些——沒有作家的文筆和做作的引用,它顯得那麼乏善可陳。
我們都是老師,以自己的方式愛學生。我們同樣來自尊重任何形式的愛情的國度,有自己的生活與擔當。但和這世界上千萬旁眾一樣,我們沒那麼勇敢、也害怕非議。禁絕提愛的氛圍里,沒什麼不同,沒什麼例外。
會有些許委屈:這世間千萬人享有完滿愛意,為什麼不能再有我一個?但命運,若要去追問,就顯得太矯情了。我嘆白鳥倔強不懂變通,可白鳥南牆撞碎也未曾順風退過,它疼,或許粉身碎骨,或許萬劫不復,但它不曾委屈。
高中時很多同學都喜歡這只倔強的鳥兒,可到最後,生活的風那麼那麼大,沒人還潔白。
真正讓我覺得有些釋然是那天下午,和女朋友去大館參觀畫展的時候撞見了他和妻子。我們站在抽象色塊和裸體人像中間,場面一時有些滑稽。
他顯得有些驚訝,反倒是他妻子落落大方對我們微笑問好。他隨即對我們點頭致意,笑容些許勉強。我在大腦沒有經過思考的情況下就伸出手,他再次有些驚訝,但還是同樣伸出了手。現在想想,這舉動對於當時的我們來說顯得太生分。
我們的手交握,我的大拇指嵌入他右手虎口,四指並的太攏,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控制大臂小臂彎曲的角度。他的手比我熱些,漫不經心些。我摩挲到他手背下細瘦的骨骼。此時我才意識到,原來除去orientation上初次見面,這是我們第二次握手。
相較他,我顯然用了太多力氣。這是我第二次握手才認識到的事。如果第一次的時候就能明白,或許一切都能輕鬆坦然的多。
可惜沒有如果。可惜從來都沒有如果。
然後我們擦肩而過,我輓著我的女朋友,他老婆輓著他。我令自己步伐呼吸刻意穩重,拼命抑制住胸腔里的雷鳴,如同以前以後無數次在學校走廊電梯間,如同白鳥無數次擦身滔天巨浪。我次次冷汗津津、如履薄冰,卻又忍不住盼望並肩時光久些,再久些。
久到回首望去能以真切暖意告別這紛繁蕪雜歲月,能夠以泯然一笑為它題字作結。
這樣就好。
我想這算不上一個圓滿的結局:來自天南地北的我們在陌生的經緯相遇,相識,然後別離。我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裡,回到我的家鄉去。他也一樣。英國,韓國,哪裡都好,但不會是這裡。
至少我們都曾勇敢披上冒險羽翼,旅途中滿懷憧憬與壯闊。可能我會多攜一份惆悵,但那遠不足以讓我停止旅途。我們都是遊子啊!有幸擦肩而過,再沒什麼不知足的。
人的一生充滿著各種選擇,我實在說不准這是否是重要到值得托付的一個。好消息是,已知他很瀟灑而我很膽怯,這題實在沒有第二個解。
其實開篇說錯了。我並沒有做過14次和他有關的夢,只是14次夢見過那只白鳥,僅此而已。這種聯繫只是一場一廂情願的臆想。
作為一個雄心壯志選擇了數學並最終成為老師的人,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就明白了:世界上沒有那麼多主角。我們這樣的人不過是世界河流里一滴水,不管是否情願,終究會順流匯入那泥濘壯闊的大海。
或許偶爾,在海浪的顛簸里,我會打開箱子,像個典型的中年男人那樣擦一擦記憶上蒙的塵灰,品味曾經的哭笑。或許非常偶爾,我會想起曾有一隻白鳥曾造訪我的夢。
沒有現實的土地供它落地,它就一直飛啊、飛。飛到有一天連記憶里的苦悶都會融化,有一天淚水都蒼老,有一天我以玩笑的口吻說,「嘿,你知道嗎,我喜歡過我的一個同事,教英語的」。我早已不是第一次讀《白鳥》時無畏無懼的少年,這是成年人面對遺憾的方式。
我已做好了被回憶與時光來回顧盼的準備,且至少現在請允許我耍酷般說一句,我不後悔,不後悔相遇,也不後悔注定要到來的別離。那個18歲的少年並沒有消失。他偶爾還會勇敢,偶爾還會愛。
「Finally」,他總叫我別用最後這個詞,因為「We are not there yet!」——總之,在這一切過去很久後,我才意識到我再也沒有做過相同的夢了。
或許白鳥終於下定決心飛走了。路途那樣遠,它再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