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圖為主演《魂斷威尼斯》、曾被公認「世界第一美少年」的伯恩.安德森(Björn Andrésen)。右圖為日本演員天海祐希,曾是寶塚男役。兩人各自表現了不同樣態的「美色」,我認為難以割分兩人為男或女色,也似乎無必要。
本文書寫的契機,是幾個禮拜前,終於讀完人鵬老師引介給我們的一篇論文:甯應斌的〈揚棄同性戀、返開新男色〉(以下縮略為〈返開〉)。另外必須打預防針的,是文中一些關於性別的名詞有可能錯誤/並不精確,萬望小力輕鞭。
是什麼讓我想讀它呢?
時間回到2022上半年,在「近現代文學與性/別」課上,人鵬老師經常提醒我們不要以現代的/西方的、我們的眼光去評論、為這些小說造框架。課上需要閱讀一些超出我們想像的故事。我還記得男色小說《弁而釵.情貞記》的一雙主人公,最終結局是兩人各自娶妻生子,相鄰而居,以此形式做成人生的陪伴(現在的BL恐怕就不會這樣寫);《聊齋誌異》的〈封三娘〉、〈嫦娥〉、〈績女〉分別展現了不同形式且鮮活的女女情慾關係。
讓現在的我來評價,我認為,當時的我即使是看到了在現代話語之外的情慾系統(的展演),卻只是止步於「看見不同」而已,我想我仍然困在〈返開〉所說的「同性戀概念系統」之中,並未真正脫開這層預設。
我在梳理我性/別觀的個人史時,多少會回憶起過往的某些重要的「點」,被敲醒、或被植入某些概念的時間點。其一就發生在大學第一個學期的基礎寫作課。我選定的基礎寫作個人報告主題是BL和腐女,採訪我的一位高中朋友。我們兩個都算是腐女,或者說,興趣都算是偏向二次元的。高中時期很多這樣的朋友,而且二次元圈子跟所謂「耽美/BL」是常常牽扯在一塊的。
我最印象深刻的莫過於我在報告中為BL下定義時選用的詞「男性」,被佳嫻老師用紅筆補入「生理」的前綴。我想當時的我大概沒有特意區分生理和心理性別的觀念,只覺得性別就是性別(肉體的性別;染色體區分的性別?)。
▲上圖擷取自那份報告。(某些段落蠻有趣的,但要我看完整份報告我覺得會有點羞恥,畢竟文章標題叫作〈不是腐女的我,很平凡〉。)我大致可以通靈當時我的想法是什麼,其中說得比較模糊的「第二性徵」指的主要是乳房。現在的我還能抓出一個弔詭之處:我們想像中的「中性/無性別」身體主要是被建構為男人的樣子。
大一以前的我對生理/心理性別區分沒有概念。後來我接受了此概念,作為這個世界的眾多設定之一。一直到「泛性戀」、「流動的性別」,這些新名詞使我開始懷疑:「那『性別』還有什麼必要?」「『性別』根本是一場騙局吧?」
如果我只用「性別」二字,一定會讓讀者感到混淆。我所指稱為騙局的,是所謂「自我認同性別」,以及「社會性別」。(現在想來,網路上這類假設性問題如:「心理認同為女的男角色和男角色談戀愛能算是BL嗎?」「原身是女生,穿越到男身,去和男人談戀愛,要算是BL還是BG作品?」是真的蠻好笑的。)
題外話,之前被大肆宣傳的《風流浪子的男友:晚明到清末的同性戀與男性氣質》,我在讀完〈返開〉之後不免對此書混淆「男色」與「(男)同性戀」這點有些敏感(不過也可能只是剛好作者是西方人,所以就用同性戀觀點去看男色了啦😅),但我還沒讀完全書所以不好評價,也許之後讀完有機會寫寫看心得或筆記吧。
〈返開〉揚棄了什麼?
總之,〈返開〉主要是再次強調了「同性戀」概念是一種社會建構,這點在文中也提及是目前性別研究領域的共識。它是西方霸權的、鞏固性別之別的、有缺點的一個概念系統。而且就如所有社會建構一般,這個概念系統的目標即是成為天生自然的真理。(我感覺它現在也的確大致完滿了,成為無處不在、無形的「預設」。)
重要的是,現在目前這些普遍被接受的性概念與性身分基本上是由同性戀衍生而來,屬於同樣的概念系統與身分分類架構:例如同性戀就是情慾專注於同性,其相反就是異性戀,也就是情慾專注於異性,故而同性戀與異性戀是互相排斥的。(〈返開〉頁169。)
在同性戀概念系統的分類暴力之下,同性情慾與同性戀的概念幾乎混同。這個系統要求「純淨的」某性戀,一旦你與同性發展情慾關係,你就會被分類為同性戀或雙性戀。同時你會發現在這個系統之下,全世界的大多數人口都被納入了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等等人群成為弱勢的「性少數」。
雙性戀的概念則見證了異性戀與同性戀的內在單一性──異性戀的對象就是異性,同性戀的對象則是同性。當然,現實中的同性戀或有可能和異性發生性關係,但是這不屬於同性戀這概念規定本身,屬於例外,屬於變異,或根本被視為是不得已的。(〈返開〉頁169。)
〈返開〉所揭示的正是同性戀概念系統固有的暴力。這個概念系統所管轄的人群並不只有同性戀,而是包含所有被分類的人。
這讓我回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感受,比如我似乎不能好好將自己塞進「女生」的框框裡,也不可能成為男生。(我甚至在我爸媽在場時說過他們就是少生我一根雞雞,不過當下他們的反應是沒反應,而我說出口之後也覺得好討厭自己。)長大後覺得人根本就沒有心理性別之說,我既然是XX染色體那就是個女人。之後竟然又開始苦惱要確認自己性取向到底是什麼、我又要如何向身邊人談論這回事(亦即〈返開〉所點出的「同性戀話語或概念身分會強迫個人的自我出櫃」[頁210-211])。就連一些女性主義的文章,也將異性戀、同性戀當作前提去推演論述。直到〈返開〉,我才掙脫了這種自我出櫃的撞牆困境。
很戲劇化的是,讀完論文的當晚,我似乎做了一個很愉悅的夢。夢了什麼全無印象,只是留下一種前所未有的解放感。(這是真的,我自己也覺得好扯。)
〈返開〉也說到同性戀概念系統帶來的後果之一就是強化社會性別(gender)的區分。我想,沒有道理我們都掙扎著逃離社會性別的框架,同時卻又篤信同性戀概念系統的壓迫與救贖。
「返開新男色」?
作者返開的新系統便是重構全球地區原有的、如今被西方同性戀概念系統蓋掉的性別互動模式(文中以中國的「男色」為名稱、為例子)。
在這個系統中,不以喜歡同性或異性為分類人種的條件,系統唯一規則便是「美色/好色」的情慾關係(文中舉例攻/受、0/1、T/婆亦可以作為代稱來理解這概念)。好色者好美色,不論女色男色,在中國的某個時代,甚至有「專好女色的人只能算作淫(身體快感)」的評論。好色者以「插入」行為來企圖佔有「美色」(因為一個人不能永遠或實質佔有另一個人),這種不對等的關係產生了情慾;但同時「好色」的定義/存在如果沒有「美色」便是不能成立的,亦即「美色」是男色系統的原動力/地基。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文中透過這個系統解釋了「為何異性戀人口比同性戀多那麼多」這個看似無解的問題。這可以解釋為:
1. 是社會習俗的教養/慣例(繁衍人口),許多男人先與女人陰道交合,因此更習於陰道交,也是更習慣的快感路徑。
2. 是在審美觀之下,女性更容易成為美色持有者(男色小說也經常出現「女性化的男子=男色」或「女性裝扮的男色」,可以看出美色是不分男女的,而男色女色的區別僅僅是指稱美色持有者的性別),因此異性性行為較常發生。(〈返開〉頁203。)
不過這也無法解釋人類以外的動物同性性行為就是了(炸裂)。我對相關資料閱讀很少,大致印象是,就生物行為而言這是正常的現象。(腦洞:牠們會有譴責同性性行為的行為嗎?)
另外是我自己又聯想到的,所謂「異難(男)忘」。簡單來說就是「同性戀者愛上異性戀者同性」,但〈返開〉已經揭示,作為被追求者的「美色」不必專愛同性,他與好色者的關係也不一定是愛戀,兩者的情慾關係基本上只需要做到他授意好色者的暫時「佔有」便能構成。(此系統不存在雙「好色」或雙「美色」的配對。)
總而言之,男色系統較同性戀概念系統而言更能讓人關注在人與人之間實際的情慾互動關係。〈返開〉裡舉過一個有趣例子:嗜吃辣椒與否並不會讓我們分類出「辣椒人/非辣椒人」兩個人種。若以這個觀點看同性戀/異性戀,就更看出其中的荒謬性。它不僅建構出了特意性化人們的分類法,阻擋某些人們探索、關注自己實際的情慾偏好,更建構出同性戀的框架壓迫,還鼓勵你從它製造的壓迫中取得它給予的解放,獲得救贖。
同性戀、跨性別這些概念對個人的影響?
〈返開〉所述的人種概念,對我而言簡直如醍醐灌頂。這讓我想起大一時在基礎寫作二時接觸的邱妙津《鱷魚手記》,小說中以鱷魚寓言同性戀者,主角自認潛伏在人類社群之中。而同性戀者的邊緣性也處處可見:那種分類暴力下的世界所呈現的當然是「正常、異性戀場域」,穿著人皮、面對鏡頭咧嘴笑的鱷魚裡外拉扯,生出罪惡感。(就那套概念系統的話語來談,我們甚至不能確定鱷魚是女同性戀還是跨性別,因為鱷魚只有說牠愛女人。)
如社會性別的男與女,同性戀系統同樣假設了一個概念上的完美標準同性戀(或異性戀、雙性戀、泛性戀、無性戀……),這只會讓個人更糾結、自毀、自我懷疑。我有個很壞的猜想,也許有些人從來就不懷疑自己是什麼性戀,因此可以沒什麼困擾地接收這一套概念系統。(也有可能是腦中根本沒長出這一套觀念,比如台灣老一輩會講「查某體」而非「同性戀」。)不過我很難有機會跟人談論性/別、性取向的話題,我感覺人們只會看外表猜你是什麼,然後就以那個方式看/對待你,或者自以為知音,或者避而不談。
回到現實.結語
我這次在個人的性別觀的梳理中,發現其實情慾關係是先於所謂的自我認同(類似於給它一個名字?)。
不過不可否認同性戀概念系統融入我們的同時,可能也有它的一些「效用」。就比如警察執行公務前,先向民眾亮出身分證明:「看!我是警察,你放心吧。」向「同類」表明身分,是一種表示自己不會帶來威脅性的方式;而當同性戀概念成為所有人的共識,這種概念身分也撐出一個「安全的私密空間」。(當然,如果你是「偽裝者」,就會受到諸多討伐。比如:男同性戀娶「同妻」;異性戀或雙性戀者對同性戀者始亂終棄,因為他們還有路能通往異性戀場域。)
▲上圖為《天橋上的魔術師》一幕。柴家印刷並販售違禁物,這天一個陌生客來了。兩姊妹的對話是:「你以後要小心匪諜。」「是特務。」「都一樣啦。」
既然引用了《天橋上的魔術師》的一幕,我就略提一下其中的性別元素。主角小不點的哥哥Nori是話題度較高的一個角色,他是建中橄欖球隊長,又是資優生,但他受性別認同所苦(家長知道卻避而不談),也因此去了99樓(消失)。商場還有另一個角色小八,他的舉止陰柔,曾經帶著小不點等孩子們一起穿裙子做遊戲。一次深夜在商場廁所被一群小混混騷擾,意外撞擊頭部而死。
這兩個角色很明顯是想塑造男跨女的跨性別,在表演上也較為外顯(更容易被觀眾看出來),但我會更喜歡另一角色阿派的詮釋。阿派和阿猴很要好,同時都競爭追求小蘭,最終小蘭選擇了阿猴,小蘭也取代了阿派原來在阿猴身邊擔任情感支撐的位置。
▲上圖為《天橋上的魔術師》一幕。阿派在西裝店照鏡子,鏡子的鏡頭語言,彷彿隱喻著阿派正在摸索自我。在阿派的這個故事分支,也有許多關於場域的隱喻。
老實說我在補劇時,完全沒有想過「阿派-阿猴」這條感情線,直到我看了幕後專輯,才將那些線索都連接起來。(完全把阿派的轉身離去解讀成他是對阿猴吃小蘭的醋了……)
細細推敲阿派與Nori、小八兩種角色的差別在哪,也許是後者更像是塑造一種神化的形象(受苦、救贖、昇華),而前者更像這世界的「探索者」(猶疑不斷、墮落),能讓讀者更感覺他的血肉真實。寫到這裡,想起張惠菁在自由副刊以散文為主題寫的〈一場好探索〉,其中認明、探索自己與這世界的關係如何,並且保持探索心和敬畏心的態度,幾乎可以說是身為人所要具備的工具/方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