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山成年禮,是一項發源於屏東、以大武山為精神核心的環境教育行動。它不是單純的登山活動,也不是以體能挑戰或攻頂為目的的戶外行程,而是一場必須經過長時間準備、嚴謹訓練,實際進入山林,並透過象徵儀式完成生命轉化的集體行動。
對參與者而言,成年不是被授予的身分,而是在行走、負重、互助、反思與承擔中逐步完成的過程。這正是大武山成年禮的核心精神。
1998年初,一張拍攝於昭和十四年(1939年)的老照片,成為大武山成年禮的重要起點。照片中,內埔皇國農民學校(今屏東縣內埔國中)全校師生,在校長松崎仁三郎帶領下,於升旗後面向屏東最高峰——大武山——行參拜禮。
這張照片由地方耆老林金寶先生珍藏,後經時任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理事長蔡森泰先生引介,重新進入當代視野。照片所呈現的,不只是歷史畫面,而是一種敬重自然、以環境作為教育場域的教育觀。
這段記憶引發了一個關鍵提問:
大武山,究竟與屏東有什麼關係?
大武山雄立於中央山脈南段,是屏東縣的最高峰。在屏東平原的任一角落,只要抬頭,幾乎都能看見祂的身影。祂涵養豐沛的水資源,孕育多樣的生物物種,如母親般拱衛整個屏東平原。
對排灣族與魯凱族而言,大武山是祖靈歸宿的聖山;對所有屏東子民而言,大武山則是一種貼近生活、深植記憶的存在。以大武山的形象與記憶,喚起屬於屏東人的共同意識,正是舉辦大武山成年禮的核心動機。
資深幹部張騰元表示,當代社會中的成年禮,多已流於形式—在孔廟或禮堂完成儀式,卻難以在年輕人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痕跡。因此,1998年初,在蔡森泰、曾昭雄、陳永森等人的奔走下,一群來自屏東、具備生態、人文與戶外專業背景的工作者迅速集結,嘗試打造一場擺脫八股形式、真正讓青年「走過」的成年禮。這項新構想,融入人文思考、土地倫理與自然關懷,並以「屏東的大地之母—大武山」作為精神號召。
當企劃送至屏東縣政府後,獲得時任縣長蘇嘉全的高度支持,並由其親自擔任總領隊,將大武山成年禮正式定位為屏東縣的重要年度行動。
大武山成年禮的招生,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18至22歲的青年,正面臨升學、就業與人生方向的多重壓力;為期一個月以上的訓練,加上高難度的登山行程,對習慣都市生活的學子而言,往往被視為難以完成的任務。因此,能夠報名並走到最後的學員,多半不是因為衝動,而是因為理解並認同成年禮的精神。
在「成就一座森林,必先找到大地的種子」的信念下,活動初期曾經有過縣長親自穿著登山重裝,與工作人員走進火車站、路口與校園進行招生宣傳,尋找願意承擔這段歷程年輕人的故事。
由於北大武山海拔超過三千公尺,攀登難度高,而多數學員原本並無登山經驗,籌備團隊在活動初期即設計了兩階段甄選制度。
第一階段為基礎體能測驗,完成體檢後,男生需完成5,000公尺、女生完成3,000公尺跑步測驗。
第二階段則於屏東郊山地區進行負重登山測驗,全體學員背負10公斤以上裝備登頂,並於下山後接受登山安全講習與裝備檢查。
甄選制度的實施,使成年禮在多人參與的情況下,三天正式活動中未發生重大意外,也奠定了活動「安全與教育並重」的基礎。
隨著經驗累積,大武山成年禮逐步形成穩定的三階段架構:
兩階段幹部訓練(主題式訓練一梯次、負重訓練一梯次,各為兩天一夜)
由歷屆參與者回流,培養帶領能力、安全意識與理念傳承。
學員訓練(主題式訓練一梯次、負重訓練一梯次,各為兩天一夜)
進行體能適應、山林安全、團隊合作與文化認識。
正式成年禮(北大武山三天兩夜)
經篩選後進入聖山,完成象徵性的成年轉換歷程,並包含拜山、謝山等尊重自然與文化的行動。
三者層層遞進,確保安全、教育深度與精神轉化能同時落實。
大武山成年禮為不以營利為目的之公共教育行動,經費主要由屏東縣政府編列年度預算主辦,近年並由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加入合辦。
活動對學員完全免費,僅需自行準備個人裝備。若學員確有困難,工作幹部亦會協助借用或調度裝備,避免經濟因素成為參與門檻。
活動籌備階段由主辦單位與成年禮志工團隊共同規劃;進入活動階段後,則形成「營本部」與「小隊」兩大系統。
營本部為核心運作中樞,下設後勤組、裝備組、協作組、紀錄組、機動組、醫護組與由消防局及特搜人員擔任的安全救護組。正式上山活動期間,總領隊由縣府指派,執行長負責實務統籌,其下設執行秘書、顧問、督導、禮官與原住民長老或部落代表。
小隊則為最貼近學員的陪伴單位,每隊約10–15人,由領隊、副領隊與輔導員共同帶領。
值得一提的是,大武山成年禮的團隊雖存在經驗與資歷差異,但整體並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上下階層或垂直對立。團隊運作的核心,不在職稱高低,而在於當下任務所需承擔的責任與權限。並非領隊就一定是最大,也不是執行長就代表所有人必須無條件聽令;相反地,在活動進行的每一個階段,每個人都清楚自己此刻的角色定位,知道需要對誰負責,也知道可以向誰尋求支援。
這樣的結構,使每一位成員既是任務的承擔者,也同時是他人背後最堅實的靠山。正因如此,團隊才能在高風險、長時間的山林行動中,維持穩定而安全的運作。
大武山成年禮經常被問到的一個問題是:「這麼好的活動,為什麼不能在其他地方複製?」事實上,這正是大武山成年禮最困難、也最關鍵的地方。
這個活動並非只要具備山域、經費與裝備就能成立。真正的門檻,不在場地,也不在制度,而是在「人」。
它需要一群願意長期投入、願意承擔風險、願意在沒有報酬的情況下,陪伴年輕人走過生命關卡的工作團隊;也需要一個能夠理解並支持這種非功利性教育行動的行政體系;更需要一個對地方具有深層文化意義、能夠承載集體情感與歷史記憶的符碼。
因此,大武山成年禮並非一個可以被快速複製的活動模式,而是一個在長時間累積中,逐步形成的地方行動。它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做得到」,而是因為「有人願意」。
大武山成年禮的實際歷程,並不僅止於最後三天正式登上北大武山的行動。真正支撐這場成年禮得以安全完成的,是在此之前歷經多層次規劃與反覆演練的訓練階段。
每一屆成年禮皆會訂定年度主題,每年一場不同的場域主題,包含了人文、生態、古蹟、環境變遷、自然災害⋯⋯也是一大特色,並依這些主題安排訓練場域,透過實地走訪,認識該地區的風土人情、自然生態、歷史人文與產業經濟等不同面向,引導學員理解土地的多重層次。
幹部訓練不僅是培訓工作人員的過程,更是將學員訓練可能經歷的流程與路線,先行完整模擬跑過一次,檢視風險、調整節奏、安排解說點,確保學員訓練階段的內容已被充分精煉。
在實務條件下,每梯次學員訓練僅有兩個週末、約四天時間,必須將多數原本沒有登山經驗的初心者,培養到具備安全上山的基本能力。行程常被反映內容豐富卻緊湊,但這是在有限時間內達成最低安全要求的不得已安排。
因此,除了正式訓練時程外,經常會有小隊或工作人員額外自行集結夥伴,帶領學員進行補充訓練或課外課程,強化體能、熟悉裝備,或增加團隊默契。
完成上述訓練後,學員才正式進入第三階段的北大武山成年禮活動。此時,登山已不只是體力的挑戰,而是一段經過充分準備與反覆思考風險的實踐行動。
大武山成年禮從來不是為了讓參與者變得更強、更厲害,或在短時間內獲得某種可被量化的成果。它也不以「突破極限」、「超越自我」作為唯一敘事核心。
在成年禮中,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走得一樣快,也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完成同樣的挑戰。有時候,停下來、承認自己的狀態,甚至選擇撤退,反而是一種成熟的表現。
成年禮所重視的,並非成功,而是誠實;並非表現,而是承擔。它不要求學員成為某種理想形象,而是邀請他們在真實的情境中,學會面對自己的選擇,並為此負責。
在大武山成年禮中,正式登上北大武山的三天兩夜,往往是外界最容易聚焦、卻也最容易被誤解的一段歷程。事實上,對成年禮而言,這段行程從來不只是一次登山活動,而是一個被嚴密準備、被全程陪伴,並由整個團隊共同承接的生命過程。
對大武山成年禮而言:
路線不是重點,攻頂不是重點,甚至「有沒有到大武祠」都不是唯一判準。
真正重要的,是這段行程是否成為一個—被準備過、被陪伴過、被承接過的成年歷程。
正式登山的第一天,象徵學員離開原有的日常節奏,正式進入山林時間。在進入山域後,團隊會進行成年禮中極為重要的第一個儀式—拜山。
拜山並非形式性的祈福,而是在原住民長老或部落代表的引導下,向山神與祖靈說明此行的目的與意義,表達對山林的尊重,也向長久守護此地的族群文化致意。這個儀式提醒所有人:此行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以謙卑的態度進入山中學習。
第一天的行走,不追求速度或距離,而是讓身體與心理逐步調整,重新學習在團隊中行動、在自然環境中前進。對多數學員而言,這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不是一個人的事。」
第二天,往往是體能與意志交織最為密集的一天。長時間負重行走、氣候與高度變化,讓許多學員開始直面自身的極限。然而在成年禮中,所謂的「撐過去」,並不是個人意志的單打獨鬥,而是在團隊節奏中學習彼此照應、等待與扶持。這一天的重點,不在於走了多遠,而在於如何在不完美的狀態下,仍願意繼續向前。
第三天,則是回返與承接的時刻。無論是否抵達預定地點,團隊都會完成屬於成年禮的儀式與祝福,提醒學員:成年不是完成任務,而是準備好回到生活中,承擔屬於自己的角色。
正式登山期間,整體行動由營本部與小隊系統共同支撐。營本部負責整體節奏掌握、後勤補給、安全評估與應變調度;小隊則是學員最直接依靠的行動單位。
在山中,小隊分工清楚。領隊負責行進節奏與判斷,副領隊提供支援與備援,輔導員則在學員與幹部之間,扮演觀察、溝通與情緒支持的重要角色。學員在這樣的結構中,既不會被放任獨行,也不會被過度保護,而是在安全框架內,學習為自己的狀態負責。
營本部與各小隊之間保持高度橫向聯繫,任何身體不適、裝備問題或心理狀況,皆能即時回報、共同討論因應方式。安全救護組全程待命,使整個登山行動不是依賴某一個人,而是一個彼此補位、相互承接的系統。
在大武山成年禮中,山神賜名並非一個獨立存在的儀式,而是與「盟誓」緊密扣合的核心環節。這個時刻,通常在大武祠或具有象徵意義的山域節點進行,在山神與所有同行者的注視下,學員獨自站出來,公開說出屬於自己的話。
這不是預先設計好的宣言,也沒有講稿或標準答案。學員無法事先準備,只能在當下,將霎時湧上心頭的感受、心願與期許,轉化成聲音說出口。有人談及對家庭的歉疚,有人說出對未來的不安,也有人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誠實承認自己的恐懼與期待。
幾乎每一屆,都會有學員在這個環節中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淚。那並非因為被要求感動,而是因為第一次意識到:這是一個必須親口說出的承諾,沒有人可以代替。
盟誓之所以不能彩排,正如人生本身不會有預先彩排一樣。成年禮所要面對的,從來不是一段可以事先準備好答案的過程,而是每一個必須在當下做出選擇、承擔後果的瞬間。
感動無法被預期,情緒也無法被設計。當內心累積的重量在那一刻湧現,並轉化為聲音時,正是成年禮真正發生的時刻。對多數學員而言,這並非偶然,而是自報名以來,歷經訓練、行走、挫折、陪伴與反覆自我對話後,逐步累積的能量,在此刻破繭而出。
正因如此,盟誓不能被預演,也不需要修飾。那是一個只屬於當下、也只屬於那個人的成年瞬間。
在這樣的情境中,山神賜名不再只是象徵性的命名,而是一種見證。那個來自自然的名字,與學員此刻所說出的話交織在一起,成為一份被山林、被團隊、也被自己記住的約定。
在完成盟誓與祝福後,學員會將象徵個人此刻心境的物件,放入時光寶盒之中,並約定在多年後再次開啟。這個設計,讓成年不只是當下的感動,而是一段被時間延長、持續發酵的承諾。
時光寶盒象徵著:此刻所說出的話,並不會隨著下山而結束,而是被交付給未來的自己,等待再次回望與對話。
在回程途中,團隊會秉持無痕山林的原則進行淨山行動。這不是附帶的環保活動,而是成年禮中不可或缺的一環。透過實際彎腰撿拾垃圾,學員學習到:進入山林所獲得的,不應留下任何破壞作為交換,尊重土地必須落實於行動之中。
在離開山域前,團隊會進行最後的儀式—謝山。所有人向大武山深深一鞠躬,感謝這段期間山林的包容與守護,也提醒自己,這趟旅程並未結束,而是即將回到日常生活,繼續承擔屬於自己的責任。
在整個正式登北大武山的過程中,幹部與工作人員並不會替學員走完每一步,而是選擇陪著他們,讓學員自己完成該承擔的重量與選擇。當有人走得慢,隊伍會調整節奏;當有人感到挫折,團隊會停下來等待;當必須做出取捨時,決定也會在清楚說明後共同承擔。
正因如此,許多參與者回顧成年禮時,最深刻的記憶,並非抵達哪一個地點,而是那些在行走之間,被看見、被理解、被支持的時刻。
正式登北大武山,從來不是為了完成一條路線,而是為了讓學員在真實而有限的環境中,學習如何面對困難、如何與他人同行,以及如何在不確定之中,仍願意為自己的人生向前走。
這段被準備、被陪伴、被承接的過程,正是大武山成年禮最核心、也最難以被複製的價值所在。
許多學員在活動結束返家後,家長回饋孩子變得更主動,會參與家務,也更能表達對環境的觀察;也有學員無法言說改變,但從眼神與氣質中,能清楚感受到不同。這些轉變,往往是在活動結束後慢慢醞釀、逐步發酵。
對參與過的人而言,那份理解也存在於一些外人難以理解、卻一聽就懂的場景裡——
「伊拉~~嗚!」的口號、
「感謝山神,感謝廚師,感謝大家,○○○開動了!」的飯前儀式、
山神賜名、一句「恭喜你,你將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甚至是一碗被戲稱為「糨糊飯」的餐食。
這些共同暗號,只留給有緣人解碼。
對許多學員而言,大武山成年禮是一段深刻卻短暫的生命經驗。活動結束後,有些人選擇回來成為幹部,繼續承擔陪伴他人的角色;也有更多人,帶著這段經驗回到各自的人生路徑中,未必再與團隊保持密切聯繫。
這兩種選擇,並無高下之分。
成年禮並不以「留下來」作為成功的標準,也不期待每一位學員都成為組織的一部分。相反地,能夠安心地離開、把學會的能力與態度帶回生活中,本身就是成年禮完成的重要象徵。
成年,並不是加入某個團體,而是學會獨立地站在世界中。
大武山成年禮目前最大的挑戰,仍是人力與世代斷層。
這是一個沒有報酬、卻有風險的活動,工作幹部往往得在家庭、工作與活動之間拉扯,團隊內部半開玩笑地說自己「拋家棄子」,但這樣的玩笑背後,其實有相當真實的重量。
隨著資深幹部年華老去,體能與負荷能力下降,年輕世代是否能扛起責任,不只是體能問題,更是知識、判斷與價值的承接。
此外,在戶外活動資源愈來愈多的時代,為什麼年輕人還要來參加大武山成年禮?參加之後,又是什麼力量讓他們願意回來、接續承擔?這些都是團隊持續思考的課題。
然而,如同撒出去的種子,成長必然伴隨風險,方向也不會只有一種。只要持續前行,生命終究會找到出路。
演變至今(約三十年),我們每年的大武山成年禮有兩大區塊,一個是落實環境教育的啟蒙,另一個是成年儀式給予學員真正審視自己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大武山成年禮的工作團隊也曾無數次問過自己:「為什麼還要繼續?」
答案或許並不浪漫。
不是因為活動看起來成功,也不是因為外界的掌聲,而是因為團隊一次又一次看見—在那座山上,某些原本不敢說話的年輕人,終於開口;某些對未來感到迷惘的人,第一次願意對自己作出承諾。一場風風火火的成年禮下來完成了三個面向,其一是協助學員重構土地倫理的新思維。其二、落實了環境教育的啟蒙工作。其三、透過縝密的成年儀式,協助學員擔起社會責任的勇氣與信心。
這些瞬間,未必能被統計,也無法被複製,但它們真實存在。正是這些被親眼看見的轉變,讓人願意在疲憊、風險與現實壓力之中,繼續把這件事做下去。
因為有人相信,這樣的成年經驗,值得被一再守住。
大武山成年禮不是為了製造英雄,而是為了陪伴年輕人,走過一段需要準備、需要承擔、也值得驕傲的生命歷程,在變與不變之間,我們的滾動從不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