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溯 § qierna ear-celumessen § 試閱
時溯 § qierna ear-celumessen § 試閱
一片空白。
他站在茫茫之中。
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白色、白色……刺眼到發疼。
他大概是開口說話了,也可能什麼都沒有。
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白色的世界是死亡的靜謐。
他站在茫茫之中。
……我死了嗎?
不知怎麼地,腦中閃過的問題竟然是這個。
死了嗎?死了吧,我看不見自己,看不見手,看不見身軀,只看見白色。
死了嗎?還沒吧,我正在思考,正在說話,正在……
………
我是誰?
他茫然的待在原地,大概手正抱著自己的頭。
他不確定自己的姿勢是不是這樣,比起這些一片空白更讓他害怕。
想不起來,應該被稱之為大腦的地方空空蕩蕩,他開始連自己是否在思考都不確定。
什麼都沒有,那我在做什麼?
白色更加刺眼了。
起初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只能一點一點彎下腰來蜷縮成一團,過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間而已,他覺得他應該知道這是被稱之為『疼痛』的感覺。
好疼、好疼、好疼啊……
他幾乎要掐死自己,雙手疊在心口的地方用力的把皮肉給捥了下來。
沒有一絲記憶,但是胸腔淹沒的疼痛告訴自己丟了十分重要的東西。
幾乎被撕裂成兩半的地方湧出黑色的液體,沾在手上,衣服上,地上,開始漫開。
他低頭,黑色的髮跟著晃動。
我是誰?
他吃力的鬆開手,看著黑成一片的手掌。
自胸口湧出的『墨』還在向外流淌,一切純白的世界有了其他顏色,沒有一開始的痛苦難受了。
他嗬嗬的喘氣,將更多能夠給予自己『活著』的證明用極大的力量表現出來。
我還活著,我還活著,我……
我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什麼樣子?
那我應該是什麼樣子?
他撐著膝蓋——應該是膝蓋的地方站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長成什麼樣子,不知道是四條腿還是兩條腿,又或者只是一顆球。
我知道我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我應該是他最愛的樣子……他?
他是誰?
他拖著一條墨痕移動,看向茫茫的前方,踏出第一個腳步。
黑色的顏料渲染,宛如滴在宣紙上的墨滴,從遠方開始擴散出灰黑色的不規則色塊。
第一步、第二步、
黑色開始飛速擴散,從他移動越來越慢的小小身軀後頭張牙舞爪的要吞下他。
但是正在移動的身影不知道。
十二步、十三步、
滴在正前方的墨滴拉長,像是一道黑色人影。
……人影?
是了是了,一個人影。
一個……
……很重要……的人?
黑色的人。
他拖著蹣跚的腳步開始朝人影前進,朝著他伸出手仿佛這樣就能更快的觸碰到他。
他開始奔跑。
『墨』隨著他的動作一灘又一灘的嘔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將要把他掩埋,鼻腔內是甜鏽的味道,舌頭嚐到腥味,他越奮力步伐就越慢。
『墨』拖住了他,每一步動一下需要的力氣越來越多,可隨著『墨』的離開身體急速的失去力量,而湧出來的『墨』將帶給他更多更大的阻力。
他忘記了,他踏出步伐的同時黑色就會開始侵蝕。
不!不!不!!!
在觸碰到人影的前一瞬間他墜入黑色,身體被『墨』湧出的裂縫分為兩半,半身之間骨肉皮膚撕裂的疼痛讓他幾近暈厥。
他躺在……他躺在血裡。
沒有人影,沒有白色,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不,
還是有白色的。
他吃力的看到自己被血沾染的銀白色長髮。
是了是了,我應該是白色的。
白色的…白色的……
……白色的……什麼呢?
劇烈的疼痛讓他沒辦法思考,他又嘔出一口血來。
身邊有人的氣息。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出現在自己腳邊,他看不見那個男人的表情,只能用最後剩下的力氣看見男人跪在自己身邊。
黑色的,
他是黑色的。
還不等他有任何反應,男人的身影逐漸化成虛無。
已經撕裂的身軀隨著男人逐漸變淡的身影碎裂的更加可怕,他聽著骨頭被碾碎的聲音,聽著血肉崩塌四分五裂,他剩下還連著身軀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空抓,試圖阻止男人的身影消失。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要!!!!!!!
心口被撕裂的疼痛讓他哭嚎、尖叫、像是頭發瘋的野獸發出不成字句的哀鳴。
直到最後黑暗歸於寂靜,他的身體像是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的重新拼湊回完整。
他呆呆坐著。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沒有了………
什麼都沒了……
都沒了……
他重新伸手抓向空中,彷彿在希冀能夠觸碰到消失的人。
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突然發現胸腔的疼痛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落空空的。
像是被挖走一大塊,血淋淋地滴著鮮血,空洞虛無。
跟著那個重要的東西一起不見了。
『啪嗒』
他忽然能聽見聲音。
『啪嗒、啪嗒』
是水珠子落到地上而後碎裂的聲音。
『啪嗒、啪嗒、啪嗒』
他的手被什麼液體淋溼。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視野是模糊不清的。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啊啊,是我哭了啊……
他掩面,無聲的啜泣從手指縫裡洩了出來。
他弄丟了不知道,但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
別走……別走啊………
你別走……——……
「殊那…那…那亞!」
殊那律恩猛地張開雙眼,下一秒就被兄長近距離放大的臉嚇得往後一閃, 後腦勺結結實實的撞上身後的書山。
泰納羅恩眼疾手快地把弟弟撈出書山坍塌的範圍, 避免他們冰牙族二王子成為史上第一隻被書砸死的精靈。
他嘆了一口氣:「說過多少次了?」
殊那律恩摸摸鼻子,聲音有些發虛:「下次會記得……」
亞那瑟恩從另一頭蹦過來,還帶著焰之谷的紅色公主與孩子。
殊那律恩恍惚一瞬。
哪邊,不對勁?
看著大哥跟三弟對話,小小的孩子一把抱住自己腿。
颯彌亞寶石一樣的雙眼彎成甜甜的微笑仰頭望著他。
不對勁。
他蹲下來抱起小小軟軟的侄子,卻覺得他與其他人的距離好遙遠。
泰那羅恩的手又一次押上他的頭,把自己的頭髮揉亂。
不對勁。
他猛地發現他居然看不清其他人的臉,像是有一團霧氣覆在他們臉上。
不對……不對!!!
他招出陣法的同時,聽到這個世界發出鏡子碎裂的聲響,本來抱在懷裡的颯彌亞也跟著消失,黑色的裂痕自他腳下所踩的陣法開始蔓延,彩色的世界碎成粉末。
他又一次重新站在白茫之中。
身前站著那個黑髮男人。
殊那律恩開口:「深…」
男人只是凝望他一眼,眼中情緒複雜。
殊那律恩沒由來的感到慌張。
那一眼代表著的意思他不明白,他只知道他很有可能會失去他。
深轉過身背對著他,離開了。
在他眼前的盡頭是一片黑色。
不能讓他走。
腦中閃過這個想法。
「深!」
殊那律恩伸出手,突然發現他們的距離已經相隔十分遙遠。
這個白色的世界也在崩塌,從眼角看的到的地方蔓延出蛛網一樣的痕跡。
不!不!不!!!
他開始奔跑,也發現陰影的手跟著白色世界的碎裂蛛網一樣龜裂,指尖已經碎成細細小小的碎片。
意識到陰影正在碎裂的殊那律恩更加慌張,腳下一個個轉移陣法不要命的用著,喉間咳出來的血湧出嘴角順著下頷滴落,但一切的動作卻只讓他的距離更加遙遠,無論他再怎麼努力也依舊拉不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直到最後男人的臉在他面前也崩壞化為一塊塊碎裂的黑色冰晶,落到白色世界的地面上,什麼都沒有留下痕跡。
他逐漸放慢腳步。
慢慢地、慢慢地
停住不動了。
他一身狼狽的緩緩滑坐下來,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別走……」
別走啊……
❅
「殊那……殊那律恩!」
誰的叫喚炸響在耳邊。
殊那律恩猛地睜開雙眼,像是剛脫離溺水意外的人一樣大口大口的喘氣,等到呼吸逐漸平復下來後才慢慢地把自己縮進被子裡埋住。
是夢。
只是一場夢。
深把被子堅定不移的從他身上扒下來,看了看縮成一團還在發抖的鬼王,把人撈起來往懷裡抱,手一下又一下的輕輕揉著他的頭。
殊那律恩把頭埋在他的脖子邊,幾乎是貪婪的嗅著陰影身上的味道。
那是時間沉澱過後的氣味,古老而沉靜,像是能夠包容一切的大海又像是太陽溫暖的味道一樣。
是可以讓他安心的味道。
細小的哀鳴斷斷續續,像是海上落水的人緊緊抱住浮木一樣縮在陰影的懷裡。
深皺了皺眉沒有開口,只是維持著抱住殊那律恩的動作在床上喬一個姿勢,讓他能夠靠的更舒服。
白色的靈魂存活在成為黑色的身軀裡,痛苦只是因為無時無刻的存在而麻木,並不是不會疼痛。
那些折磨的東西無時無刻的存在在殊那律恩的精神之中——
殊那律恩在夢裡看見了什麼?
一直等到精靈鬼王情緒平復的差不多後,房間安靜了下來。
「深,你會消失嗎?」
半晌,他的小鬼王聲音帶著顫抖的開口。
陰影揉著他頭髮的手停下動作,把埋在肩頭上精靈鬼王的臉扳出來,有些粗魯的吻上他還在發顫的唇,把傻小孩從鋪天蓋地的絕望中拽出來,他將殊那律恩壓回床鋪,唇齒交纏之間嚐到甜腥味。
直到他的光不再害怕,他才小心翼翼的放開精靈鬼王,重新把人給摟回懷中。
「……我不知道。」陰影這麼答到:「但是在那之前,我都只會在這裡的。」
「時間到來之前,我只會是『深』。」
你在夢裡看見了什麼?
世界的極黑低聲呢喃安撫,懷中強大的存在如今卻像是受驚的幼鹿一般被恐懼包圍,潮汐一般的純淨黑色將兩人包覆於其中,將鬼王慘白的面容掩蓋,默許了他的脆弱。
直到被熟悉依戀的氣息一寸一寸地佔有填滿,直到晶瑩剔透的淚滴被溫熱的舌尖捲走。
深揉了揉他的耳朵尖,殊那律恩依言閉上雙眼,感覺到短暫而鄭重的吻落在唇上。
鯨魚低語著時間,來自大海的浪潮於擺尾之下輕輕晃動著。
陰影最後用全部的溫柔編織搖籃,直到他的晨曦重新回到無夢的睡眠之中。
(試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