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荷馬唱過一個還鄉的故事。奧德修斯漂流二十年,回到故鄉卻不敢露面;他曾憑一句謊言逃出巨人的洞穴——「我的名字,叫『無人』。」隱藏名字,是英雄的求生術。最後認出他的,是身上一道舊疤。
差不多同一個年代,希伯來人也在傳誦另一個還鄉的故事。雅各離家二十年,如今回來,前面是帶著四百人的哥哥。當年日落,他逃出去;今夜,他在黑暗裡渡河。河名雅博(yabbōq),人名雅各(yaʿaqōb)——在希伯來人耳中,這兩個名字,與「摔跤」(yēʾābēq)一詞,是同一個回音。
敘事者如詩一般記敘—二十年前雅各逃亡那夜,經文特意寫「日頭已經落了」(創28:11);二十年後這一夜過去,經文寫「日頭剛出來,照著他」(創32:31)——整段流亡歲月,被一個日落與一個日出包住,彷彿只是漫長的一夜。字詞之間全是機關:雅各吩咐僕人,把牲畜「每群獨自分開」;幾節之後,「獨自」剩下的,竟是他本人——部署了一切、分隔了一切的人,最後被分隔的是自己。
短短十節經文,「面」字反覆出現。雅各要用禮物「遮蓋」哥哥的面——原文竟是獻祭用的字眼;安撫一個人,為何用上挽回上帝的詞彙?
這條回鄉路起點叫瑪哈念,意思是「兩營」——人的部署;終點叫毗努伊勒,意思是「神之面」。他籌算了一切去遮一個人的面,卻在半夜的渡口,與神面對面。原來二十年的恐懼要解決的,從來不在哥哥那邊。
荷馬的英雄靠收起名字保住性命;這個希伯來人,卻要在破曉之前,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才得祝福。奧德修斯帶著舊疤凱旋,雅各帶走的,是一條瘸腿——一個以後每一步都提醒他那一夜的記號。
日頭出來,照著他。過河的,已是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