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是喜歡我才和我結婚的……但你可以偶然回來看看我嗎?」
「哪有夫妻偶然才見面的啦!我每天都會來,你每天張開眼睛都會看到我,知道了嗎?」
***
Flan偶然會在清晨時醒來。如同Eline宣言的一樣,她就躺在他的身邊,睡得沉沉的,然後再過一兩個小時,就會被鳥叫聲吵醒,睡眼惺忪地對他道早。每日如是。
他的每日都有她,但他知道,她的每日卻不一定有自己的存在。
Eline總是很忙碌。自從向魔法師聚會的主辦報告過他們的婚事以後,這個家的信件往來也多起來——不只是他平常在處理的委託,也多了不少要給Eline的委託。
還有,一些來自未來的通訊。
或許是看穿了他的不安,只要是需要長期外出的委託,Eline都會邀他一起前往,也當成是兩人的小旅行。但若是來自未來的委託,她只會默不作聲地離開,處理完後又若無其事地回來,假裝從沒離開過。
殊不知,這一切Flan都看在眼內。
***
信物的共鳴一直沒停過,Eline知道,那是未來有人在找自己。
上一次過去是「這裡」的兩天前,在「那裡」逗留了快一週,才休息了兩天,Eline實在不想這麼快再次離開。
她停下刺繡,抬頭看向一旁的Flan,或者是感受到了她的視線,他也看過來,兩人四目相投,互相回以微笑,又再度回到各自的工作上。
和一開始總是戰戰兢兢的樣子不一樣,婚後能感覺到Flan的情緒比較穩定,但在兩人互動上的舉手投足還是帶著濃厚的不安,恍惚在害怕只要做錯事就會被拋棄。
看著這樣的Flan,Eline沒法提出要暫時離開。所以,她選擇了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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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下著風雪的日子,兩人暫且放下工作,在沙發上依偎。Flan用擅長的火魔法點燃暖爐,雖然沒用到木柴,但微燙的溫度會把室內烘的暖暖的,又有點乾燥。
Eline起身去泡茶,茶香在室內散開,讓人放鬆心神,Eline就趁著泡茶的幾分鐘,穿越時空去處理身為「石榴石」的工作。
好不容易結束了工作,Eline換過衣服,並檢查著自己的衣著打扮,確保自己和離開前一樣,然後回到Flan的時代,精準地接繼離開前的時間,看了一眼桌上正慢慢泡開的茶葉,就想起自己本來正在泡茶。
完美,這次也一樣時間正好。
她看向沙漏,目測還剩下半分鐘,便把茶壺和茶杯放上托盤,捧到客廳,先是遞給Flan,然後在自己的位置前也放上一杯,才落座到Flan的旁邊。
Flan側目看著她的臉顏,總感覺充滿著疲憊。他試探地伸出手,一點一點的靠近,然後重疊上她的手。
她的手很冰冷,就像是剛從戶外回來一樣。可是,她明明一直都在室內,甚至是開著爐火燒水的廚房。
Flan知道,這代表著她又獨自到了沒有他的「今天」,獨自面對只屬於她的忙碌生活。
其實可以跟我說的——但他也說不出這句話,只因他的不安仍然滿溢得無法安置。
茶還熱著,兩人的手也交疊著,繼而互相交扣,但彼此心的距離卻似乎未曾走近。
「你的項鍊呢?」
「可能不小心掉到地上了,我打掃時再找找看。」
掃遍整個房子也不會有的——
「你留在別的地方了嗎?」
——我忘在「我的房間」裡沒有戴上。
***
那是個溫暖的春日,本是個郊遊的好日子,Eline卻又被Deven使喚,奔波走訪一整天,最後一站來到Xaviera的家。
把最後一條口訊送到後,Eline攤軟在沙發上,由得Xaviera家的黑貓在她身上蹭來蹭去,把冰水一喝而盡,享受夠了涼快的冷氣,才終於站起來要離開。
她一移動,黑貓就輕巧地從她大腿上跳到地面,喵一聲後小跑步回到Xaviera的懷裡。
Eline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黑色的貓毛在紅色衣服上黏得死死的,十分顯眼,她只好借用除塵滾筒在自己身上滾兩圈。
「請問,這是在做什麼呢?」
「清貓毛,不然Flan會發現我偷偷離開又回去。」
Eline的答案過於理直氣壯,反而讓Xaviera感到傻眼。只是來工作而已,又不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有需要對Flan隱瞞嗎?
「那你需要睡一下再回去嗎?你看起來很憔悴。」
「可是我也想他了,我想趕快回去。啊,我補一下妝好了,整天下來都掉妝了。」
明明想見面得不捨得睡覺,但還是堅持要先補妝,Xaviera一時也不好說這到底是顧及形象,還是單純的蓄意隱瞞。
但怎麼都好,那是他們夫妻的事,她好像也沒立場再多說什麼,只能守望路也走不好的時空魔女離去。
「Eline,你不能一直留在這裡嗎?」
「我不就在這裡嗎?」
***
Eline逃避著Flan的問題,含糊帶過後趁著出門採買的時間再次穿越時空,卻發現自己來到了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片很大的庭園,中間甚至能看到復古的涼亭,上面刻滿精美的雕刻,園境整理得體,灌木叢形成了道路的指引,一朵朵小花點綴著,十分雅致。
「Eline?」
一把陌生的女聲叫住了她,她轉頭看去,是個一頭淡金長髮的女人,雙眼明明閉上,卻又準確地看向了她的位置。背後跟著一個紅棕髮色的男人,馬上解開了她心中的疑團。
「爺爺——」Eline馬上意識到自己喊錯了,雙手掩著嘴巴,奈何話已說出口,兩人亦聽得一清二楚。
Deven發出愉快的輕哼聲,似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卻也沒有追問,只是調侃一句:「我還沒老到能被叫爺爺吧。」
***
Deven讓Eline在會客室先等著,並先把Belen護送回房間。
這是Eline第一次踏足Gardenia的莊園。雖然早有耳聞Gardenia是魔法師中的古老家族,當中還包含了很多從屬的魔法師,但她第一次見識到這麼大的莊園——這麼大的一片土地就只屬於一個家族,對住在未來、人口密集的城市中的她來說,有點難以想像。
女僕為她送上茶,熟悉的茶香讓她冷靜下來,開始欣賞著室內的擺設,心中感嘆:原來都是真實存在的啊……
「久等了。」
Deven終於回來,坐到對面的沙發上,翹起腳,和平常溫文的感覺很不一樣。
「真難得你主動來找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Eline其實不是想找Deven,正確來說,不是想找這個時代的Deven。也許是因為少有的連續重大失誤,讓她自暴自棄地覺得這點細節已經不重要了,把自己最近和Flan相處不順的事說出來。
「他能發現你的變化,這不是很好嗎?證明他很關心你。」
「可是我不想因為我的離開讓他感到不安。」
「直說不就好了嗎?工作又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Eline看著眼前某位未來會指示她做「不可告人的事」的魔法師,一時感到無言,又想到自己不該表現得太明顯,馬上收斂表情,移開視線,把話鋒轉到完全不一樣的方向。
「我偶然也想過一下高科技世界的生活嘛。」
「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
「算了,你又不懂。」
「我確實不懂,我又沒什麼要隱瞞Belen的事。」
「喔?比如說頻繁和我見面,不用擔心夫人生氣嗎?」
Deven還是一副安之泰然的樣子,反而是房間一角的女僕發出了故意的輕咳聲,似是在警告。
「你似乎有些誤解,就算是現在,Belen也在用我的眼睛看著這邊。證據就是——」
Deven指了一下桌上的紙,下個瞬間,狂風吹起,紙散開,又被微弱的氣流接著,靜靜地疊回不太整齊的一疊。
Eline知道這是誰的魔法,但想不透這是怎樣做到的,問:「Belen不是回房間了嗎?」
「你面前不就是她的代理人了嗎?」
她知道Deven在婚後同樣冠上了Gardenia的家名的意義,但沒想過代理人能代理得這麼徹底,連魔法也能代理。
「Deven大人,在外人面前請節制一下。」
女僕慌張地勸阻,看來這對他們來說也不是常見的光景。Eline未被教育過使用別人的魔法的方式,但魔法對魔法師來說等同性命,只憑想像也能猜到這件事風險很高,需要強大而鞏固的信任基礎。
「Belen讓我傳話:轉念想一想,反正會被看穿,你就坦誠以告吧。他能看穿你也很合理,你或許一直在看著很多人,但他一直只看著你而已。」
她當然知道這件事,但當這事實出自別人嘴裡,心裡感覺哪裡開始變味了。她突然懂了為什麼Xaviera會希望Noel踏出世界振翅成長,因為只傾注在一個人身上的好意就是這麼的沉重。
或者她也該像Xaviera一樣,試著相信其實Flan能接受她的短暫分離。
想通以後她心情也變輕鬆了,再次細嚼Belen的話,卻突然意會到了另一層弦外之音——一直只看著一個人這點,Belen不也一樣嗎?
時空魔女笑了,把剩下的茶喝完,摸著耳環調整著魔法,輕輕往後踏進一步。
「我可不是來看你們放閃的。」
「對了,這個也帶走吧。」
在Eline的身影穿過時空之門消失前的瞬間,一個透明的瓶子被丟到她的手上,她疑惑地看向Deven,但已經來不及詢問,只能帶著可疑的藥劑回到了過去。
所幸Deven行事細心,瓶上綁有標籤。
「給前代Lapis,給你評鑑研究看看。P.S. 不夠的話還有很多。Deven C. L. Gardenia」
撤回前言,這藥劑看起來更可疑了。
Eline完成採購後,連同Deven給的瓶子一起帶回森林中的小屋。Flan看起來有點焦躁不安,但在看到她的時候馬上又放下心來。
「抱歉,我問了奇怪的問題。」
他的道歉刺痛了她的良心,明明本來就是她隱瞞的錯,他其實並不需要退讓。
「你沒做錯,不需要道歉。我才該道歉的,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偷偷離開。」
她別過臉,趁機拿出了Deven轉交的藥瓶,拉起他的手,放到他的手上,視線微微移開。
「伴手禮。我的監護人託我轉交的。」
Flan道謝接過,Eline偷偷把視線轉回來,正好和他對視,看他露出了溫和的微笑,懸著的心才定了下來。
他專注地看著藥劑,沉默地把裡面的液體對著光晃來晃去,越看,眼中的光輝就越是閃耀。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好奇地湊過去看,但還是看不出所以來。
「這是什麼?Deven沒告訴我。」
「這是——魔法師之間的秘密。」
***
「我需要離開一下。」
「一下是多久呢?」
「對你來說只是一瞬,眨眼間我就會回來了。」
「嗯,路上小心。」
即使時間短得不像是等待——
「我會等你。」
***
互相交疊的手消失,Flan把攤開的手掌收成拳,用掌心感受著手指上的餘溫,認知到Eline真的離開了,但意外的,即使她消失的時間比預期中長,心裡依然很踏實。
她會回來的。
他閉上眼,一雙溫暖的手再度覆上他的手。再張眼,不久前才道別過的魔女已經回到他的面前,身上還穿著他沒看過洋裝,一頭銀髮慵懶地盤在後腦,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