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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部视听作品，电影版《阳光下的葡萄干》在很多层面做出了大胆创新，如：聚焦在一个黑人家庭中的冲突、大量采用中近景和长镜头、大量的对话与争吵、采用舞台剧式的表现手法、宣扬“美国黑人多元化的文化立场”等，价值理念和表现形式的创新使《阳光下的葡萄干》在一众批判种族歧视的作品中显得与众不同，也使其在不同是历史时期受到赞赏的同时一直面对着各种争议与质疑。有趣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争议之处也存在不同。 01 人物形象 整部电影聚焦于杨格一家，塑造了杨格家的母亲丽娜、长子沃尔特?李?杨格、沃尔特的妻子露丝?杨格、女儿贝妮莎?杨格以及被贝妮莎的尼日利亚留学生男朋友约瑟夫?阿萨盖等角色。围绕着意外身亡的父亲的保险金赔偿金的处置问题，家庭矛盾爆发，观念冲突中体现着一家人各自鲜明的个性以及他们背后的文化立场和文化认同。而当思想多元的一家人面对来自白人社会的外来压力，他们又重新和解，向歧视者展示黑人的尊严与对家庭的重视。故事大多数时候发生在一家人之中，剧中白人与黑人的交集只有房屋促进协会的代表林纳前往杨格家中阻止他们搬入白人社区。因此，这样一个由黑人作家创作、发生在黑人家庭内部的故事已经超越了当时对美国黑人的刻板印象，对这部作品的解读也不再局限于非裔美国人被想象出的“奇遇式”美国梦。从女性主义、家庭系统、空间理论、身份政治、共同体理论等众多角度，许多论文也对这部电影进行了深入解读。 杨格一家是偏底层的黑人家庭，在家庭内部，几人的梦想因为经历、性别和观念的不同而存在很大差异。母亲丽娜在种族歧视严重的南方度过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时期，对上帝的信仰支撑了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因此她将上帝当作自己的精神支柱，是一名坚定的基督徒，在电影中，她还因为女儿对上帝的不尊敬而与她产生争执。也因为在南方的经历，她对非裔美国人的认知带着更深的奴隶制时期的记忆，这使她十分看重勤劳踏实的品质，她的“美国梦”不是幻想一夜暴富，而是一家人辛勤劳动使整个家庭走出种族困境。与她相比，出生在北方的孩子们经历着奉行“分离但平等原则”的文化，他们的身份认同中缺失了来自奴隶制时期的记忆，也因此“难以体会美国黑人共有的历史经验和文化符码”。 沃尔特作为这个家庭中唯一的成年男性，被期待着成为家庭的顶梁柱，他对自我价值的追寻走向了追求白人式的“美国梦”神话。在作品的前期，沃尔特希望通过赚取足够的金钱来实现自己的男性尊严，将物资财富视为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标准，也因此轻易地相信了合伙人的谎言，被骗光了父亲的赔偿金，沃尔特的“美国梦”也因此常被解读为是白人式的。他的妻子露丝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家庭妇女的形象，做着为白人洗衣擦地的工作，相较于沃尔特兄妹，她反而与母亲丽娜有着更多的相似性。 贝妮莎的思想在这个家中最具有颠覆性，她是家中唯一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员，她受到的文化影响是最复杂的，来自家庭的美国黑人文化、在教育中接受的白人文化、以及从男友阿萨盖处得到的非洲文化共同构成了她的身份认同。面对母亲对基督教的虔诚，她认为到宗教也是一种白人压迫黑人的工具，对基督教的信仰意味着向人口占多数的白人妥协。面对种族问题，她认为“只有保持对非洲文化的敬畏和向往，才不会沉溺于美国社会主流文化的压迫”。贝尼莎的“美国梦”根源既不在奴隶制时期的历史经验，也不在主流叙事中对财富的追求，而是回归到自己的非洲根源。 几人的个人梦想又被置于家庭和种族的大背景之下，理想与现实、个人与家庭、种族与社会的复杂矛盾又造成他们在逼仄的出租屋中呈现出的激烈冲突。杨格一家对于梦想，或者说“美国梦”的理解是如此不同，但当面临来自白人歧视的外部挑战，最终他们选择了包容彼此，团结一心应对家庭的危机。他们梦想的丰富也使这部作品超越了以往对黑人形象的塑造，使得在这部影片中，如果抛去搬家过程中遭遇的歧视和威胁，即便将杨格一家换成其他人种也不会有太强的违和感。正因如此，这部电影的传播超越了、时代、种族与性别的限制，带给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以感动和共鸣。 02 视听语言：当下的争议点 1961版的电影版《阳光下的葡萄干》改编自大获成功的戏剧版，也在视听表达上保留了大量戏剧的特征，并成为当下观众对这部电影评价的主要争议点。有观点认为保留话剧特征是对原作的尊重，也有观点认为这限制了电影版对观众情绪的调动，对于视听语言应用的看法成为当下评判这部影片的重要争议点。 在话剧版中，囿于舞台空间的限制，剧情展开的空间相对狭小集中，这一特征也延续到了电影版，主要故事大多发生在杨格家的小出租屋内、周边街区、白人社区的房屋等有限的空间中，这种场景的集中性带有浓厚的话剧质感，其效果也是两面性的。一方面，小出租屋的逼仄反映出这家人并没能在美国发展的“黄金时代”实现美国梦，狭小的空间也有利于呈现核心矛盾和情感纠葛，角色的人生就像他们狭小的出租房一样，在有限的空间中激烈地纠葛在一起。但另一方面，叙事在空间维度的狭窄进一步导致对社会背景、外部世界变化的呈现不足，也很容易使观众的注意力分散出去。 镜头语言的使用也比较单调，由于电影版直接使用戏剧剧本来拍摄，所以与电影对丰富多变镜头的追求相违背的，导演丹尼尔·皮特里在影版里大量使用定镜头和长镜头，这更接近于话剧中，观众坐在固定的观众席上，目光追随剧场中的场景布置移动的设置。镜头语言的保守限制了从不同角度和距离讲故事的能力，难以营造多样化的叙事氛围。演员的表演也向戏剧形式靠拢，在这部影片中，演员的表演非常具有感染力，但很大程度上借鉴了戏剧的表演方法，大量使用肢体语言和角色间具有冲突性的对白来传递情绪，在这种吵闹的画面和声音中，观众处于一种比较被动的位置。这样设置的本意是使观众更深刻地感受到故事冲突的张力，但受限于拍摄条件和拍摄理念，在受众注意力更加容易转移的当下，此类向戏剧形式靠拢的操作在画面质感和视觉冲击力上存在明显不足，很容易导致观众情绪卷入度受限，难以将自身代入角色的情境。这部电影的画面构图也中规中矩，没能在画面结构层面做出能够拓展影片表意空间的创新，视觉表现力不足。当下的观众在观看这部影片时也因此难以共情杨格一家的处境，有人在豆瓣平台给出了“全都是在吵架，要不就是哭，搞的我头都大了”的评价，也有人对蕴含深刻含义的台词提出质疑，认为作为一个底层的黑人家庭，他们在吵架时的妙语连珠不符合常识。 无疑，戏剧可以通过大段对话传递思想，但当这些话语被保留到电影中，大量的对白反而成了一种劣势。好在为了适配电影这一媒介形式，电影版也适当地做了一些创新。对特写镜头的使用将观众带回电影情境，像丽娜感动流泪的瞬间，贝尼莎思考自己要回归非洲文化还是追随美国主流价值时露出憧憬与纠结交织的表情等特写镜头都十分出彩。同时，在话剧版中，核心人物的设置并没有特别清晰。在话剧空间中，观众可以随时切换自己要关注的人物，而影版则选择沃尔特作为故事展开的主线。在影版中，可以很清晰地发现镜头对准了沃尔特——在本片中唯一具有重要作用的男性角色，他与家庭中的每位女性都产生了矛盾，也因为他一时冲动地轻信合伙人，使家庭失去了实现梦想的一万美金，又在最后对房子的处置上回归了母亲希望的方式，在沃尔特自己的儿子面前守住了尊严。将他作为主角也反映着家庭中三位女性的想法：沃尔特是杨格一家的顶梁柱，只有他走出消费主义陷阱的“美国梦”，守住黑人的尊严和骄傲，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这个家才能逐渐走出困境。而在这个过程中，三位女性成员在冲突后重新拾起对他的爱，耐心等待他找到自己。这是相较于剧场版的一大创新，而在当下许多女性主义的解读中，针对电影版主人公的选择也产生了一些争议。 03 价值取向与社会反响：过去的争议点 走出消费主义陷阱的“美国梦”，守住黑人的尊严和骄傲，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这个家才能逐渐走出困境。而在这个过程中，三位女性成员在冲突后重新拾起对他的爱，耐心等待他找到自己。这是相较于剧场版的一大创新，而在当下许多女性主义的解读中，针对电影版主人公的选择也产生了一些争议。 作为非裔美国人的一员，汉斯贝里的这部《阳光下的葡萄干》较为真实地反映出的黑人在白人主导的社会秩序中面临的困境，以及他们对于“美国梦”理解的多元性。由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好莱坞的种族歧视比较严重，加之参与到导演、编剧等工作的黑人较少，在早期出现黑人角色的电影中，黑人总是扮演着处于弱势地位的、等待白人拯救的角色，而被“拯救”前的困窘的生活状态与种族歧视为他们追求梦想带来的阻碍往往被选择性忽视，套用当下的互联网反讽语言，透过白人的教导才能实现成功的黑人故事可以表述为：“黑人只需要静静地等待被拯救就好，但是白人需要考虑的就多了”。也就鲜少有人关注，面对着美国迅速发展的上世纪50年代，这一人人追求“拥有一个带院子的房子、一辆车、一个大家庭”的美国梦的“黄金时代”，底层非裔美国人有着怎样的精神状态与梦想追求。 因此，戏剧版《阳光下的葡萄干》的上映是革命性的，它的成功又为电影版的上映创作了条件——如果没有前者的成功，全片仅有一位白人角色的电影很难在当时的好莱坞成功拍摄并上映。在上映之初，这部作品成功在文艺界和观众中获得好评，导演皮特里凭借这部作品获得1961年戛纳电影节的“加里·库珀奖”，2005年，该片因为其“文化、历史和美学上的重要性”而被美国国会图书馆选为美国国家电影。但同时，由于角色的文化背景和梦想抉择反映出的非裔美国人的多元文化立场，对于这部作品在价值取向的争议与偏见在上个世纪一直存在。《阳光下的葡萄干》是一部关于黑人美国梦的电影，影片对“美国梦”的理解引发一些评论者的指责，认为这部作品不具有黑人特色。也因为当时对黑人影视的刻板印象，直到上世纪80年代，这部作品才得到它应有的重视。“剧中的美国黑人家庭对美好生活的追寻被解读为汉斯贝里在向以美国梦为代表的白人价值观念妥协。”例如，本片的主人公沃尔特对司机这份工作感到不满，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选择拿保险金去开一家酒馆，坚信这种放手一搏的投机是快速摆脱贫困的正途。有评论家认为他将金钱奉为人生信条是对白人价值观的妥协，他在剧中的疯狂也来自无法得到白人社会主流价值观认同的焦虑。针对杨格一家内部的矛盾，也有声音认为，即便将片中的杨格一家换成白人，他们的家庭矛盾呈现也不会产生丝毫违和。以上观点对非洲血脉认同、南方历史记忆和美国身份多种观念在杨格一家中的集中呈现没有足够的重视。事实上，这部电影并没有主动迎合白人价值观，它既反映了非裔美国人在种族歧视中的困境，也具有人类的普遍性。比如家庭中的妹妹贝尼莎就提出自己“最痛恨黑人中的种族同化论者”，哥哥沃尔特最终也为了黑人男性的尊严而拒绝搬出白人社区。非裔美国人也是具有正常情感和价值观的人类，他们的价值观呈现出的普遍性反而是电影创作者对种族歧视成分以及他者对黑人形象臆造成分的剔除。或许正是因为这部作品包含了如此多的角度和寓意，其对种族、性别与梦想的认知才能深深打动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 04 结语 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环境中，对这部作品的争议在于黑人能否以杨格一家这样的方式追求梦想，尤其是沃尔特所代表的通过投机取巧摆脱贫困的方式是否是一种对于白人式美国梦的迎合。而当下的争议更多在于讨论其对戏剧模式的照搬导致的在视听语言层面的缺陷，例如黑人家庭的争吵妙语连珠是不是一种穿帮，角色的表演是否有过于夸张之嫌等等，这些争议使得在豆瓣上对这部影片的评价呈现出两极分化的特点，有人认为保留戏剧特色的改编是对原作内容的尊重，演员的演绎也非常到位；反之也有人认为它的表演用力过猛、台词的密集在电影中属于严重缺陷。 即便争议环绕，《阳光下的葡萄干》依旧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具有革命性的经典影片。这部电影在探讨种族问题的题材中具有重要意义，它在每个时代都存在争议，也能在每个时代都带给不同种族的观众深刻的感动，其在不同时期都遭受着争议的现象也从侧面印证了它探讨的主题的深刻与复杂。 【参考文献】 [1]杨金道 刘风山.(2024).《阳光下的葡萄干》中的多元对话.新楚文化(25),32-35. [2]罗刚,刘象愚. (2000). 文化研究读本 [M]. 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8-223. [3]Matthews, K. L. (2008). The Politics of "Home" in Lorraine Hansberry's A Raisin in the Sun! Modern Drama, 51(4), 556-578. [4]赖书涵.(2018).传统与反叛:《阳光下的葡萄干》的女性形象解读.青春岁月(21),5.(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黄子容 图片来源于网络 ：存在争议的黑人美国梦》 滞傲裁对澄琴拾妒拾畏吮秘霸拙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