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5年,我因為延畢,有幸能跟到系上碩專班所開設的「田野調查」,而老師設定的田野地點在福岡,是非常難得的海外移地教學。課堂初期在選定題目時,我靈光一閃,想到福岡的地方創生相當成功,而我目前也在臺灣的地方創生團隊打工,便對福岡的地方創生在做些什麼而感到好奇,這也成為了我此次的課題。
不過這條路相當的艱辛,想知道他們的地方創生在做什麼,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當事人問個清楚,而我的田野地點在日本,訪問的對象自然是日本人,因此溝通對話成了最大的難關。但我頭都洗下去了,沒有回頭路,只能硬著頭皮,挑戰自我極限努力完成💪,最終帶忐忑不安的心踏上這段旅程。
八女市有關歷史建物保存的地方創生案例相當有名,許多臺灣地方創生團隊參訪都會來到此處,因此我將在此地展開冒險旅程。
八女市位於福岡縣南部,其中心地帶「福島」過去是以城堡為中心發展起來的城下町,同時也是八女地區的交通樞紐與經濟中心,商業活動相當繁盛。由於八女未曾遭受戰火破壞,許多町家與歷史建築得以長久保存,形成今日獨特的街區風貌。然而隨著時代推移與經濟快速成長,「拆舊建新」的價值觀逐漸出現,人們對這片土地原有的文化與生活方式產生疏離,與此同時大型商店陸續轉移到城外,市中心的商業機能衰退,店舖與住宅開始空置。再加上高齡少子化導致居住人口減少,無人居住與繼承的房屋愈來愈多,最終使得福島地區逐步浮現出嚴重的空屋問題。
原木下家宅邸局部照片
就在福島街區逐漸老化與空屋不斷擴大的時期,出現了兩個關鍵轉折。
第一個轉折來自「原木下家宅邸」這棟重要的歷史建築被捐贈給市役所進行修復與復原,並在完工後對外開放,讓居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所居住的老房子、街區是值得被保存的。
第二個轉折則來自災害。1991 年第 17 號與第 19 號超大型颱風侵襲九州,造成八女福島多棟町家受損與拆除,街道出現大片空地,原本連續的町屋街區景觀被破壞。這樣的狀況,讓居民產生強烈的危機感,開始透過讀書會與各種活動,重新討論街區的未來,並引導市民與遊客重新關注福島的街景價值。
1993 年,主張保存街區景觀的市長當選,市役所隨即導入「街なみ環境整備事業」與「伝統的建造物群保存地区保存事業」兩項國家政策,將原本零散的居民行動,轉化為制度化、可長期運作的保存政策。在這個架構下,相關的 NPO 與市民組織陸續成立,福島的街區保存也從自發行動,進入了政府與民間合作的階段。
在12/29美好的早晨,拖著睡眠不足的身體,開啟這段七上八下的旅程,一開始就非常地不順利。早上出門忘記拿準備給訪談對象的禮品,幸好有即時想起來快點跑回去拿。來到車站,原本自信滿滿地買好車票、踏上月台,卻坐上同時間發車、往反方向的火車,中途確認站名時才赫然發現坐錯車,急急忙忙下車,開始查詢下一趟可以前往目的地的火車班次,這樣折騰下來,比預計要晚兩小時到達八女,一路上也深怕再出什麼差錯,完全不敢補眠。
初到八女,街景比我預期中冷清得多。明明是週末的午餐時段,街上卻幾乎沒有行人,就連能用餐的店家也不多。我走進一間仍在營業的小餐廳,整個用餐過程只有我一個客人,讓我不禁懷疑:這樣的地方創生,真的有把觀光帶進來嗎?直到快用完餐時,才陸續有幾位客人進門,這座城鎮的節奏似乎比我熟悉的觀光地慢得多。
走向街區保存的核心區域時,沿途仍可見不少現代建築,直到靠近核心,才逐漸出現連排的傳統町屋。然而即使在這裡,人潮也只是略有增加,與一般「觀光街區」熱鬧的印象仍有一段距離。街道安靜到讓人一度分不清店家是否真的營業,卻也因此更強烈地感受到,這裡不像一個被刻意打造的景點,而更像一個仍在日常中運作的生活場域。
在指標性的歷史建築「原木下家宅邸」裡,我遇見了熱情解說的志工婆婆,也意外看到幾位以日文交談的歐美遊客。這樣的畫面一方面顯示八女確實被外地旅人看見了,另一方面卻又與街道的靜謐形成有趣的對比——它被看見了,但並未被大量佔據。
訪談時間逐漸逼近,我結束在街區裡的隨意走逛,轉而朝約定的訪談地點前進,心裡也跟著收緊起來,準備迎接真正的挑戰。
本次訪談對象為八女在地NPO組織「地方營造網絡八女」的理事長——北島力。北島力可說是八女福島街區保存運動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42 歲時仍任職於市役所的他,被指派負責街區保存相關業務,並全心投入其中。一方面,他希望回報多年來受到市民照顧的恩情;另一方面,從小聽著身為木匠的爺爺講述蓋房子有多辛苦、每一棟房子背後都凝聚著多少人的心血,讓他無法接受這些建築被輕易拆除。
在實際推動街區保存的過程中,理事長逐漸意識到,有些事情並非公部門能辦到,而必須由民間的力量完成。因此,他成立了「NPO法人八女町家再生応援団」,專門投入空屋的再利用與活化。之後,為了將這樣的行動擴展到整個八女市,他又與市役所官員、建築師及市民共同成立「NPO法人地方網絡營造八女」,建立起一個跨部門、跨專業合作的地方營造網絡。
這次訪談的過程其實並不順利。事前我已將訪綱寄給理事長過目,沒想到他在訪談前一晚就以書面形式回覆了所有問題,這讓我一時之間有些措手不及。我擔心隔天再重複詢問相同內容會顯得不夠禮貌,因此臨時嘗試重新整理提問方向,但最後也只準備了四個新問題。原本規劃要印出的訪綱,因為覺得可能用不到而完全沒有印出來,卻忽略了他在信中其實寫了「隔天再詳細說明」。
到了現場,我才發現自己仍然非常需要那份訪綱,只能用手機臨時開啟電子檔來對照與翻譯,使訪談節奏變得零散,也影響了溝通的順暢度。
語言隔閡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限制。即使有機器翻譯輔助,受訪者有時也未必意識到需要使用,或不習慣依賴這種方式來溝通,而機器在接收與辨識語音時也容易出現誤差,導致對話難以即時對齊彼此的理解。再加上我對自己準備不足感到緊張與不安,最後只能早早結束訪談。不過,理事長仍提供了大量相關資料,讓我得以透過書面內容補足對八女福島街區保存歷程的理解。
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八女的福島地區是怎麼將街區保存的吧!
在街區保存中兩個最不可或缺的系統就是「傳統建築技術團體」與「空屋再利用團體」。如果沒有技術,無法將房子修復;如果沒能將修復完的空屋再利用,很是可惜。他們分別都有主要相對應的NPO組織負責。
組織間的配合
中文可翻譯為「NPO法人八女街景設計研究小組 」,由福岡縣建築師協會八女分會的在地建築師成立,以專業建築者的角色投入八女福島町屋的保存與再生。他們透過調查建築歷史與痕跡、負責修繕設計、監工與施工,將傳統町屋的結構與工法在實務中重新學回來並加以傳承,同時為居民提供修繕與景觀改善的專業支援。在國家保存制度支持下,自 1995 年至 2021 年已有約 163 棟建築完成修復。除了實際工程,該團體也持續透過現場學習會、技術研習與年度培訓課程培養新一代技術者,並透過「町屋日」等活動邀請居民參與傳統工法體驗,將町屋的價值從專業保存延伸到日常生活與社區之中。
因少子化與高齡化導致人口流失,八女福島的歷史建築空置問題日益嚴重,為此 2003 年成立了 NPO「八女町家再生応援団」,專門處理空屋的媒合與再利用。隔年,居民組織與相關城鎮營造團體進一步組成「八女福島空き家活用委員会」,建立資訊共享與協調機制,並透過「八女町家ねっと」平台將空屋介紹給潛在使用者,同時提供租售與契約等支援。這套制度促成空屋被改造為餐廳、咖啡館、工坊、商店與住宅等多元用途,截至目前約有 70 棟空屋成功再生,並吸引愈來愈多外地年輕人移入。透過空屋再利用,即使是小規模的居住與營業,也能重新帶動地方經濟與社區活力,而八女福島正是在政府支持與民間行動的協力下,逐步實踐這樣的再生模式。
空屋再利用的團體除了八女町家再生応援団,還有兩個針對特定建築進行修復的「 NPO法人八女空き家再生スイッチ」和「NPO法人地方營造網絡八女」,他們分別針對「舊八女郡役所」以及「舊土橋商店街」。
過去,八女福島的空屋翻新與再利用主要由非營利組織負責,透過說服房東成為計畫主體,支持房屋改造,再從潛在的新住民與租戶名單中媒合合適的使用者。這套模式在一段時間內確實發揮了效果。然而近年來,愈來愈多房東因年齡、資金或其他因素,無法自行進行翻修或出售房產,使空屋逐漸走向荒廢。面對這樣的困境,八女福島整合各方資源並承擔風險,建立了一套從翻新到實際利用全程負責的運作機制,逐一處理每一棟房屋在與屋主溝通、籌措資金與營運上的問題,並在實作中累積起專業的管理經驗。這種做法被稱為「空置房屋再生/代理翻新」模式。
「空置房屋再生/代理翻新」模式
八女市在做的事情,比起我印象中可以促進觀光的地方創生,更像是社區營造。他注重的不是觀光帶來的效益,而是當地居民與街區的生活。不過看理事長給的資料時,他將空屋再利用的團體稱為「まちづくり団体」,當中的「まちづくり」也被翻做社區營造,也許地方創生是後來的人給他冠上的名號。
北島理事長曾表示:「修復、保護和利用這些空置的町屋實際上需要時間和精力,而且規模很小,但它確實帶來了新的商店和居民,儘管數量不多,但也產生了一定的經濟效益。除非社區和居民的生活得到振興,否則僅靠旅遊業無法使該地區重煥生機。」
八女福島所走的道路,並不是否定觀光,而是把順序顛倒過來。透過町家修復與空屋再利用,街區先重新成為「有人生活的地方」,之後才逐漸變得值得被觀看與走訪。觀光不是被排除,而是在日常被重建之後,自然浮現的結果。
正如北島理事長所指出的,如果居民的生活無法延續,街區就無法真正復甦。那麼,我們在談地方創生時,究竟是在追求多少遊客與產值,還是在問一個地方是否還能被人好好地生活?一座城鎮,是先成為景點,還是先成為家?八女福島的經驗,或許正為這個問題提供了一種值得思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