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晴站在浴室鏡子前,把眼鏡摘了又戴,戴了又摘。
她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很久。不是因為愛美,而是因為她突然想不起來,自己在那本小小的深藍色本子裡,究竟長什麼樣子。
那本護照,已經在抽屜深處睡了將近十年。
她是在接到母親電話的那個週四下午,才意識到自己有多久沒有踏上那片土地了。
「你阿嬤說想見你,」母親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來,帶著一種輕描淡寫卻沉甸甸的重量,「她說不知道還有幾年。」
曉晴沒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台北的天空,灰白色,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她知道母親說的「那片土地」是福建,是外婆住了一輩子的小村子,是她小時候每隔幾年就會跟著父母去拜訪的地方。那裡有菜園,有老屋,有外婆包的餃子,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氣味——像是泥土、像是柴火、也像是某種她已經快要遺忘的童年記憶。
「我去查一下機票,」她最後說,「還有……我的證件。」
證件。
這個詞讓她在掛掉電話之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台灣人要去中國大陸,不是拿著護照就能走的事。她知道這個道理,但知道和真正去面對,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她需要台胞證——那本讓她在兩岸之間移動的通行證,那個在某種意義上定義了她是「哪裡人」的文件。
她打開抽屜,找出那本酒紅色的小本子。
台胞證的最後一次使用記錄,停在七年前。
她翻到資料頁,看著那張照片裡的自己:二十三歲,短髮,沒有眼鏡,眼神有點茫然,嘴角帶著一種不確定是不是該笑的表情。
那個人,她認識嗎?
隔天早上,她打電話給一家辦理兩岸證件的顧問公司。
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很穩的女生,話說得清楚,沒有廢話。
曉晴問了很多問題:台胞證過期了要怎麼辦?費用是多少?要準備哪些資料?護照的照片可以戴眼鏡嗎?她的舊護照快到期了,想說一起換——照片那關她一直搞不清楚規定。護照可以戴眼鏡嗎
對方一一回答,語氣平靜,像是每天都在接這種電話——事實上她們確實每天都在接這種電話。
掛掉電話之後,曉晴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串清單:護照更新、台胞證申請、照片、資料、費用。台胞證過期費用
清單很短,看起來很簡單。
但她知道,清單後面那些說不清楚的東西,才是真正的重量所在。
辦護照的那天,她去了一家照相館。
坐在那把椅子上,燈光很亮,她有點不自在。攝影師是個中年男人,動作熟練,請她抬頭、放鬆肩膀、眼睛看鏡頭。
「眼鏡要拿掉,」他說,「護照照片規定不能戴。」
曉晴把眼鏡摘下來,突然覺得世界變得模糊了一點。不是因為近視,而是因為那種感覺——被一雙不戴眼鏡的眼睛看著鏡頭,像是把某種防護拿掉了,只剩下一張臉,赤裸裸地面對鏡頭。
「好,不要動——」
快門聲。
她在那張照片裡,會是誰?
等待的日子裡,她開始整理出發的行李。
不是物質上的行李——那個等確定日期再說——而是她腦袋裡的那些東西。
她記得上一次去福建,外婆還能走路,還能在菜園裡彎腰拔菜。那時候曉晴大概十六歲,正值叛逆的年紀,對那趟旅行抱著一種「去就去吧」的心態,並不特別期待,也不特別感動。
她記得外婆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她只聽懂一半的閩南語。她的父親在旁邊幫她翻譯:「阿嬤說,你長大了。」
就這樣一句話。
當時她覺得沒什麼。現在坐在台北的公寓裡,她卻覺得那句話像一顆石頭,一直沉在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新護照寄到的那天,她把兩本護照放在桌上比較。
舊的那本,封面已經磨損,角落微微翹起,裡面幾頁沾著不知道是哪次旅行留下的什麼——咖啡?雨水?她已經想不起來了。翻開資料頁,那個二十幾歲的自己,頭髮比較長,臉比較圓,眼神裡有一種現在的她已經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
新護照,乾淨,邊角方正,照片裡的她摘了眼鏡,頭髮短了,臉的輪廓比較清晰,眼神……她看著看著,覺得好像更冷靜了一些,或者說,更疲憊了一些,她分不清楚兩者的差別。
她把兩本護照疊在一起,放進文件袋。
然後是台胞證。
台胞證這個東西,對曉晴來說一直有一種奇特的存在感。它不是護照,它是另一種身份的證明——或者說,是一種允許。允許她以台灣人的身份進入另一個地方,但那個地方的血脈,也流在她的身體裡。護照 台胞證
她常常在想,一個人需要多少種文件,才能證明自己是誰?
出發前兩天,她跟朋友吃飯,朋友問她:「你緊張嗎?」
「不知道,」她說,「應該算是緊張吧。但又不只是緊張。」
「是什麼感覺?」
她想了一下,說:「像是要去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你知道對方還在,但你不確定你們還是不是彼此認識的那兩個人。」
朋友點頭,但她不確定朋友真的懂。
不過這也沒關係。有些感覺,不需要被懂,只需要被說出口。
飛機起飛的時候,曉晴把臉轉向窗外。
台北在下面慢慢縮小,那些街道、那些樓房、那些她每天走過卻未必記得的路,在這個角度看起來都變得陌生而美麗。
她想到那些文件,現在都安靜地躺在她的隨身包裡:護照、台胞證、身份證影本、幾張備用照片——一個人的存在,被這幾張薄薄的紙片承載著,在雲層之間移動。
這是一件很荒謬的事,她想。
也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抵達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機場燈光很亮,人很多,廣播聲音用一種她熟悉又陌生的口音說著什麼。她跟著人潮走,排隊,把台胞證遞過去,等待那個蓋章的聲音。
「卡」的一聲。
她走過去了。
出關之後,她在人群裡找到父親的臉。他老了一點,但還是她認識的那個人。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接過她的行李,轉身走。她跟上去。
有些重逢,不需要儀式。
外婆住的那棟房子,比她記憶裡的小。
這是每次回來都會有的感覺,她知道——不是房子縮小了,是她自己長大了,或者說,是記憶比真實更慷慨,它把一切都放大,都留下光,都模糊掉了不好看的部分。
外婆坐在椅子上,看見她進來,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表情,那個表情沒有辦法用一個詞說清楚——不完全是高興,也不完全是難過,像是某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東西。
「來了,」外婆說,用她只聽懂一半的語言。
「來了,」曉晴說。
那幾天,她幫外婆整理舊照片。
那些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褪色的,有些已經不知道是誰,有些她隱約認得,有些讓她停下來看了很久。
她在其中找到一張:外婆年輕的時候,大概和她現在差不多的年紀,站在一個她認不出來的地方,眼睛看著鏡頭,嘴角帶著一個她說不清楚是不是笑的表情。
她想到自己護照裡的那張照片。
她們長得很像。
回台灣之前,曉晴坐在老屋的院子裡,抽了一根菸——她平時不抽菸,但那一刻她從父親那裡借了一根,只是想要一個讓自己安靜坐著的理由。
夜風從不知道哪裡來,帶著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氣味——像是泥土,像是某種植物,像是一個她幾乎已經忘記的童年。
她想到那些文件,想到那張沒有眼鏡的照片,想到台胞證上過期的戳記,想到飛機起飛時台北在下面縮小的樣子。
一個人可以同時屬於幾個地方?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現在坐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某種答案了。
回程的飛機上,她打開手機,開始寫東西。
不是給誰的信,也不是日記。只是一些句子,她想把它們留下來,在記憶還清晰的時候。
外婆的手。院子裡的夜風。那張黑白照片裡年輕的臉。
還有那個「卡」的一聲——
那個聲音,那個允許她穿越邊界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像是某種她終於開始懂得的語言。
她繼續寫,飛機繼續飛,窗外是雲,是夜,是她還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降落之後,她開啟手機,收到了一則外婆傳來的訊息——是父親幫她打的,外婆不會用手機。
只有四個字:「路上小心。」
她坐在還沒熄燈的機艙裡,把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拿起那個文件袋,跟著人潮走出去。
外面是台北,是她住了三十年的城市,是她說得出名字的地方。
她走進那片燈光裡,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