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下雪了。安特想。
傍晚的冷風像是刀鋒切割著皮膚,呼吸有如正在吞吐碎冰,每口吐息都伴隨一陣白霧。
街邊的樹影被已然淡薄的日光拉長,成了瘦削的黑,落在年僅十六的安特腳邊。他正走出家門,站在台階上,尚未及肩的灰髮短而凌亂,像是被隨手剪成,髮尾卻隱隱透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紅。
安特平常使用的交友軟體,突然跳出了一個新提示。
「貓咪?」他瞇起眼睛,不算太有興趣,手卻一個不留神就點了進去。
愛心與貓咪的殘影頓時充斥著他的眼睛,隨之而來的是不合常理的興奮——性興奮。明天是他難得工作有空暇的假日,他已經好一陣子沒有約,今晚打開交友軟體本來就是想找個對象快速抒發性慾,但這個奇怪的影片卻助長了本來就在下腹灼燒的慾望,讓他甚至開始無心去重複那些勾引或是來回拉扯,希望有個人立刻就出現在他的床上。
房內沒有燈光。
只有從短而長又縮短的扭曲光影,伴隨車聲不斷在天花板上變形。窗外似乎下雨了,於是連原本暖黃的路燈都被雨打濕了幾分。
安特站在玻璃前, 所有路燈光點在磨砂玻璃的扭曲下,都成了跟盤子一樣大的太陽,被雨絲劃得凌亂破碎,所有水滴邊緣都泛著黃。他家所有玻璃都被處理過,幾乎不能照出物體完整的影子,只餘隱約線條勾勒,能勉強分辨形狀。
大三的寒假,幾個朋友約了安特一起去滑雪。
他本來以為是要出國,想婉拒,後來朋友勞勃告訴他,只是去附近的滑雪場。知道勞勃是顧慮自己才挑了負擔不大的地點,最終安特還是跟著他們一起去了。
結果抵達隔天,他們才剛搭纜車上山,就遇見百年難得一見的暴風雪。步履維艱下山的途中,安特還不巧跟朋友走散,在明明不大的滑雪場裡走失了三天。
透過墨鏡的陽光仍是紅色。
安特終於結束了加班,整整持續整晚外加半個白天的工作讓他難得心神疲累,連開車回家的路上都走神了幾次。
這次的客戶太過棘手,花了大錢希望他們能夠好好處理,辦一場體面的、可供人瞻仰的葬禮,但由於遺體太晚被發現,臉部已經被蟲子啃蝕了大半,皮膚發黑,膨脹起來的腹部底下也已經裝滿了隨時都會從中爆裂而出的液體,等安特和其他同事盡可能將遺體恢復容貌後,他們的工作服都已經被體液髒得只能送洗,幸好他們有固定配合的洗衣公司。
路上的陽光微暖。
除了對家裡乾淨度的在乎外,他並沒有潔癖,餐車和餐廳只要好吃,對他來說就都是一樣的,因此他很快就掏出錢包,捨棄最常吃的熱狗攤,買了公園附近餐車老闆推薦的新商品熱壓三明治,和甜膩的熱巧克力一起拿在手上大口吃著。
咬下三明治時,他還能嚐到嘴裡殘留的牙膏味,薄荷的清涼和熱壓吐司流洩出來的溫熱起司不算太搭,卻意外不讓人討厭,像睡不飽的早晨碰上突如其來的擁抱。巧克力也喝起來很甜,是他喜歡的口味。他大口吃著,像是試圖填補他腹部的空洞,不讓餘燼似的飢餓繼續灼燒。
安特端詳著放在桌面正中央的錄音機,指腹輕輕擦過布滿刮痕的黑色塑膠外殼。這台機器應該有些年份了,能夠放入卡式錄音帶的卡帶槽雖然是半透明的灰色,卻因為刮痕只能透著黯淡的反光,像是一隻魚死去後的眼睛。
他來這裡是為了一場驅魔——或者說,是一場送行儀式。死者和他一樣,是舊日月宗的一名驅魔師,也和他一樣是恐水人,或許他也會和他一樣,最終未能倖免。他和他素昧平生,卻成了結束他人生最後的劊子手。守密人帶走了他的軀體,卻把他的遺言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