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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麵包】
逃跑的第二天，腿已經不像自己的了。
維克和休躲在碼頭倉庫的陰影裡，背靠著滿是鹽漬的磚牆，肩膀挨著肩膀，大氣都不敢喘。外頭的腳步聲由近而遠，巡邏的警察哼著小調，聲音慢慢消失在轉角。
兩個人同時呼出一口氣。
「……走了？」休小聲問。
「走了。」維克把壓低的兜帽往上推，抬頭看了看縫隙裡透進來的天光，「這次是真的走了。」
他們就這樣癱在牆根，誰也沒有力氣先站起來。兩天一夜，他們繞過三個街區、翻過兩道矮牆、在下水道旁邊蹲了整整一個小時，成功把那隊警察甩在身後——
然後在碼頭出口，正面遇上換班的下一隊。
休當時的表情維克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眼神，像是一個人踩空最後一級階梯的瞬間，世界往下掉了半截。
不過還好。他們又跑掉了。
「我的腳，」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底，聲音平靜得不像在抱怨，「已經失去功能了。」
「那你還能走路？」
「因為我現在是幽靈，不需要用腳。」
「最好是啦。」
維克笑了，但笑到一半變成一聲長嘆。他的胃這時候適時地抗議了一聲，悶響，像遠處打了個悶雷。休側過臉看他。維克假裝沒聽見。
「你上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休問。
「很久很久以前，當神創造天地……」維克亂回。
休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是前天吧。」
「真厲害，被你發現了。」
聖安德魯教堂每週四上午發麵包，這件事維克還是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從一個老乞丐那裡聽說的。他當時沒放在心上——那時候他還沒窮到這個份上。
現在他把這條消息從記憶的某個角落翻出來，覺得當初那個老人簡直是在預言。
「教堂？」休重複了一遍，神情有點微妙。
「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休想了想，沒有。
他們洗了把臉，把身上最顯眼的塵土拍掉，順著小路往教堂方向走。城市在早晨的薄霧裡剛剛甦醒，麵包店的煙囪冒出白煙，空氣裡飄著烤麥子的焦香，維克的胃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連旁邊路過的老太太都回頭看了一眼。
維克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領麵包的隊伍已經排到了教堂側門外頭。
衣著破舊的男人、抱著嬰孩的婦人、佝僂著背的老人，維克和休排在隊尾，一聲不吭。
輪到他們的時候，負責分發的修士用溫和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接著把兩塊麵包分別放進他們手裡。
維克低頭看著手裡那一小個褐色圓麵包，沉甸甸的，表皮微微粗糙，烤得很紮實的那種，還帶著剛出爐的溫度。他們逃亡以後，已經有多久沒有吃過熱的東西了？他在心裡算了一下，算到一半覺得太悲哀就沒繼續算。
「走吧，」他對休說，「找個地方坐下來吃。」
休把麵包揣進懷裡，點點頭，「嗯。」
兩個人往廣場方向走，維克已經開始在腦子裡規劃要怎麼把麵包分成幾口吃——
最好細嚼慢嚥，讓胃以為自己吃了很多——
他們走到廣場轉角，然後同時停下來。
路邊的石階上坐著一個小孩。
大概七八歲，瘦得皮包骨，臉上有沒擦乾淨的髒灰，頭髮亂成一團。他的面前放著一個破碗，裡頭什麼都沒有。他看見他們停下來，用空洞的眼神看向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個空碗往前推了推。
維克站在原地。
他的胃在沉默中又叫了一聲。
分享？他完全沒有理由這麼做。
他自己也是從前天早上就沒吃東西。
他跑了兩天，他的腿酸，他的頭暈，他其實再清楚不過，如果不吃東西他大概撐不了多久——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麵包，在他的手裡還帶著餘溫，散發著淡淡的小麥香味。
他再看了那個孩子，他看起來已經沒有力氣走路，更別提要他去教堂領取物資了。
維克嘆了口氣，半蹲下來，把麵包放進那個孩子的碗裡。
小孩愣了一下，馬上用雙手把碗抱緊，飛快地往後縮，像是怕有人反悔要搶回去。
維克已經站起來了，他拍了拍手，扯了扯領口，把兜帽往下壓了壓，露出「英雄」般的招牌微笑，然後邁開步子，走得格外瀟灑。
就像根本不在乎這點小事一樣。
「……維克，」休跟上來，聲音裡有什麼說不清楚的東西，「你——」
「別說話，」維克打斷他，繼續走，姿態依然漫不經心，「說話會費力氣。」
休閉上嘴，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麵包，又看了看前頭那個逞強的背影。
他默默地跟了上去。
轉角之後，路上沒有什麼人。
維克走過去，等確認自己已經完全離開了那個小孩的視線範圍，他的步伐才悄悄虛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他又撐回來，背脊挺著，姿態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然後他的腿忽然不聽使喚，整個人往拐角的牆壁上一靠，緩緩滑下去。
他背靠著牆坐在地上，仰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在眼前輕輕旋轉。
「哼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比天國還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佩服的從容，「真男人，從不回頭。」
休從拐角繞過來，低頭看著餓昏坐在地上的他。
「……你就要這樣耍帥到死？」
「什麼耍帥……」維克閉著眼睛，聲音氣若游絲「我一直都…很帥……」
「所以你不吃麵包了？那我吃了。」
「你——」維克努力撐著牆想站起來。他的手臂在顫，他的腿完全沒有回應他，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不太妙的黑邊，但他還是努力看著休，聲音虛浮卻試圖有力——
「那個麵包……我要——」
維克的聲音忽然就不見了，整個世界跟著安靜下來，他的眼睛閉上了，身子撲到地上。
「維克？」
沒有反應。
休蹲下來，盯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維克！」
他伸手掐了一下對方的手臂，沒有反應。又把手放在對方肩膀上用力搖了搖，還是沒有反應。
他直起身，看著街道兩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那個麵包。
然後他把麵包揣進懷裡，蹲下把維克的手臂拉到自己的肩膀上，用力把人從地上帶起來。
維克軟綿綿地靠著他，長長的睫毛帶著午後的陽光，一聲不吭。
休把那個半死不活的「真男人」架穩，一步一步往前走，再轉過下一個街角。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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