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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中家商 文藝獎得獎作品

==小說第三名==

商二1:顏君恩

《離別的練習》

  世界,在兩點十七分被一場暴雨徹底澆熄。

  天空像一塊浸透墨汁的厚重絨布,低低地壓著。街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一團團邊緣模糊的、顫抖的光,像水中無法打撈的月亮。


  「如煙,快點啦!」

  蘇沫撐著那把熟悉的粉色雨傘,站在雨幕那頭回身招手。雨水順著傘骨匯成細流。她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包過水果硬糖的玻璃紙,手指靈巧地翻折。一隻晶瑩剔透、彷彿承載了瞬息彩虹的小小紙鶴,便停在了她的掌心。


  「看,不會淋濕的願望。」她將紙鶴遞來。話音未落,一滴雨水從傘緣滑落,正中紙鶴薄弱的翅膀。那輕盈的造物猛地一顫。如煙的心也跟著一揪,下意識地搶上前,更用力地握緊了它,也握緊了蘇沫微涼的手指。


  她正要說些什麼,一陣尖銳到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混雜著輪胎與地面最後的嘶吼,從街角猛地炸開。


  時間,在這一刻被碾成齏粉。

  那把粉色的傘,像一朵被瞬間掐斷的繡球花,輕飄飄地飛向天空,然後墜落。雨水與另一種更為濃稠的、帶著鐵鏽味的溫熱,在她眼前交織、暈開。

  柳如煙僵在原地,世界被抽離了所有聲音。她只看見蘇沫靜靜地躺在雨水中,眼睛望著天空,尚未闔上,像兩口吞沒了所有光線的深井。


  ——她的世界,從此停格。


  葬禮之後,柳如煙將自己鎖在房間裡,像一隻縮回破碎的殼中的寄居蟹。

  在最深的夜裡,她伸手向身旁探去,指尖觸到的,只有冰涼的空氣。


  直到那天,她哭到力竭。再次睜眼時,竟站在雨後濕潤的人行道上。空氣清新,遠處校門口的喧鬧聲依稀可辨。

  然後,那個她於骨髓中召喚了千萬遍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發什麼呆呢?」


  她猛地轉頭。蘇沫就站在身旁,歪著頭,眉眼彎彎。

  巨大的狂喜與酸楚一併湧上,如煙衝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擁入懷中。


  「怎麼啦?」蘇沫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帶著笑意,那溫柔和以往毫無分別。


  這份無比正常的反應,瞬間撫平了如煙心中所有的不安。


  日子彷彿回到了從前,甚至更甜膩。她們依舊一起上課、傳紙條、在放學後擠在校門口那棵老榕樹下的小攤前。


  「阿婆,兩碗紅豆湯,一碗不要桂圓。」

  「曉得曉得,給你多放湯圓嘛!」


  蘇沫笑著接過碗,舀起一顆湯圓,吹了吹,遞到如煙嘴邊:「快嘗嘗,你最愛的。」

  如煙張口吃下,甜糯在舌尖化開。她看著蘇沫近在咫尺的笑臉,心裡卻莫名一空。這動作,蘇沫以前從未做過。


  起初,她將異樣感歸咎於神經過敏。但「線頭」開始自行浮現:

  蘇沫的指尖總是帶著一絲無法驅散的涼意,即便捧著溫熱的紅豆湯也暖不起來;她的回答有時會慢上半拍;她的書包裡,總能掏出那些糖紙鶴,無論如煙前夜如何清理,翌日總會完好無損地重新出現。


  她開始為每一個破綻縫合解釋,像一名拙劣的裁縫,修補著名為「奇蹟」的華服。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一個看似平常的午後。如煙提起她們去年夏天偷摘芒果被狗追的糗事。

  蘇沫臉上掛著完美的笑容,點頭附和:「對啊,超好笑的。」


  但如煙清晰地看見,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屬於那個午後的、驚心動魄又忍俊不禁的光。她只是在讀一段與己無關的台詞。

  那個瞬間,如煙感到靈魂被抽空的恐懼——眼前的蘇沫,沒有裝載她們鮮活的共同記憶。


  一次放學,她執意拉著蘇沫繞道。可無論路徑如何改變,最終總會回到那個夢魘般的街角。

  「不!我不要!我不要再來一次!」如煙崩潰地蹲下身,死死抓住蘇沫冰冷的手臂。


  蘇沫沒有掙扎。她只是靜靜地低頭看著她,眼神裡有悲憫,有關切,卻唯獨沒有驚慌和困惑。


  極度的恐懼淹沒了如煙。世界在她腳下旋轉、塌陷,所有感知都像退潮般遠去。她的意識,沉入一片無邊而溫暖的黑暗,朝著內心深處唯一的光亮溯洄而去……


  ……她發現自己走在一條被夕陽浸染成暖金色的、無限延展的安靜走廊上。

  她推開盡頭那扇熟悉的門。


  教室裡,課桌上、講台上、窗台上,密密麻麻棲滿了糖紙鶴。它們不再閃光,而是蒙著塵埃,死氣沉沉。

  她伸出手,指尖剛觸碰,紙鶴便無聲地碎裂,化為彩色的粉末飄散。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整間教室的紙鶴,如同一場沉默的雪崩,連鎖般地開始崩解。


  窗邊,蘇沫坐在那裡,身影在逆光中淡得幾乎透明。

  她轉過頭,眼神充滿了如煙所熟悉的、真實的靈動與溫柔。


  「如煙,」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糖吃完了,夢……也該醒了。」


  如煙的淚水洶湧而出。她全明白了。


  周遭的世界開始剝落。在最後的意識裡,蘇沫朝她綻放出一個帶著淚光的、溫暖而真實的笑容,隨後化作無數彩色星點,隨風四散。


  晨光熹微。

  柳如煙緩緩睜開眼睛,臉頰濕潤,胸口那塊壓了不知多久的巨石,彷彿被帶走了。


  書桌上,靜靜地躺著那隻糖紙鶴。她展開它,內側是蘇沫熟悉的筆跡:

  ——「要快樂。」


  她對著那片小小的彩虹,努力地、生疏地,向上彎起了嘴角。


  午後,她獨自去了那棵老榕樹下。

  「阿婆,一碗紅豆湯。另一碗打包。」


  她沒有去墓地。她去了那個街角。

  車水馬龍,陽光明媚。她將那碗溫熱的紅豆湯,輕輕放在潔淨的人行道邊緣,旁邊,是那隻展翅欲飛的糖紙鶴。


  「很甜,」她輕聲說。


  微風拂過,帶來紅豆的醇香。她站起身,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沒有回頭,將糖紙鶴留在了身後的陽光裡,步伐穩穩地,踏入了沒有蘇沫的、嶄新而真實的時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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