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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究的核心問題之一,其實是一個台灣在地人通常覺得理所當然的語言現象!但在我們深入看數據之前,先來聊聊在語言學裡,當我們提到「母語者」時,我們到底是在研究誰?
傳統上,當大家說到「母語者」,腦海中浮現的通常是在某個語言佔優勢的國家裡出生長大的人。舉例來說,如果你在台灣出生、上學,你就是標準的台灣華語(Taiwanese Mandarin)母語者。但現實世界其實更具流動性。隨著全球移民越來越普遍,許多家庭會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父母或祖父母的母語,並把它代代相傳下去。
在語言學中,我們把這群人稱為「繼承語使用者」(heritage speakers)——你可能更常聽到的通俗稱呼是 "ABC"(華裔美國人)或 "ABT"(台裔美國人)。
相對地,我們把傳統意義上的「母語者」稱為「在地母語者」(homeland speakers)。當然,即使是在地母語者也不是一個同質性極高的群體!一個一輩子住在台灣的人,說話方式跟詞彙可能就跟一個搬到美國住了二十年的人有些微落差。我之後可以再寫文章專門探討這些有趣的轉變,但現在,讓我們先把焦點放在「繼承語使用者」身上。
在成長過程中,繼承語使用者往往需要在一種獨特、有時甚至有點尷尬的語言空間中摸索。在一般的語言課堂上,他們處於一個灰色地帶:他們對語言的直覺文法或字彙量可能遠遠超過同學,但因為在國外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語言教育,比如說在美國,在學校都是用英文只有在家裡才用台灣華語,有些人可能假日會去上中文學校,但是整體來說,他們不像在台灣長大的孩子們在學校學「國語」,所以他們在正式的閱讀或書寫上可能會感到吃力。
大眾常有一個迷思,覺得既然你是在移民家庭長大,你的爸媽的母語理所當然要說得無懈可擊。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這正是我的研究想要解開的謎團。
我們的研究顯示,繼承語使用者擁有非常迷人的語言特質:
直覺上的優勢: 他們通常對語言有著深層且結構性的理解。在我自己的研究中發現,繼承語使用者和在地母語者之間,共享了非常相似的底層句法(syntactic,也就是句子結構)知識,這讓他們跟一般的第二語言學習者(L2 learners)截然不同。在日常對話中,他們通常能完全聽懂。
口音與環境因素: 他們說話時可能會帶有獨特的口音,這是在地母語者一聽就能察覺的。此外,因為語言是活的,一旦離開了在地的語境,大腦就很難即時「更新」系統——像是台灣最近流行的新詞、流行語,或是那些在地人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句法變化。
語言並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開關,不是非得歸類成「完美的母語者」或「外國人」。它充滿了美麗的層次與細微差別。下次當你遇到一位繼承語使用者時,請記得他們的大腦正在經歷一場複雜又豐富的語言旅程——而這場旅程,正在重新形塑我們對「母語者」的定義!
參考文獻
Lohndal, T. (2021). Syntax of heritage languages. In S. Montrul & M. Polinsky (Eds.),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heritage languages and linguistics (pp. 644–667).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1017/9781108645062Montrul, S. (2008). Incomplete acquisition in bilingualism: Re-examining the age factor. John Benjamins.Montrul, S. (2016). The acquisition of heritage languag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https://doi.org/10.1017/CBO9781139030502Polinsky, M. (2018). Heritage languages and their speaker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Polinsky, M., & Scontras, G. (2020a). Understanding heritage languages. Bilingualism: Language and Cognition, 23, 4–20. https://doi.org/10.1017/S1366728919000245Rothman, J. (2009). Understanding the nature and outcomes of early bilingualism: Romance languages as heritage languag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Bilingualism, 13, 155– 163.你有沒有想過「打」這個字在華語裡承載了多少繁重的任務嗎?
我博士論文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在探討一個台灣在地母語者早就習以為常的現象:像「打」和「開」這樣的動詞,會根據它們搭配的片語,完全脫離原本字面上的意思。
在語言學中,我們把這群字稱為「輕動詞」(light verbs)。來看看幾個日常生活的例子:
打電話: 字面上看,「打」是動手去揍的意思。但當你說「打電話」時,你大腦裡絕對不會浮現一個人對著電話機揮拳的畫面——你的大腦會秒懂這個片語代表「撥電話、通話」。
開車: 字面上看,「開」是打開的意思。但「開車」並不是叫你去把車門打開,而是指「駕駛汽車」。
作為第一語言(L1)的母語者,我們的大腦能瞬間分辨「打」什麼時候是真的動手去打、什麼時候只是當作「輕動詞」使用。但語言學家到底要怎麼向大眾證明,我們的大腦真的有把這兩種意思分開處理呢?
為了解開這個謎團,我做了一項實驗,觀察母語者如何把這些動詞放進不同的文法結構中,例如被動式(被字句)。看看當我們試著把這些片語改成被動句時,會發生什麼好玩的事:
字面上的意思(過關):
沙包被小明打了。 —— 聽起來完全沒問題!
輕動詞的意思(不合法):
*電話被小明打了。 —— 聽起來超怪,根本行不通!
(註:在語言學中,標上星號 * 代表這個句子對母語者來說不合文法、聽起來很不自然。)
如果你對一個台灣人說「電話被小明打了」,大家直覺會認定小明是用手去毆打那台實體的電話機,而絕對不會覺得小明是在「撥電話」。這證明了我們大腦內建的文法,會自動封鎖輕動詞被拿來當作某些結構(像是被動式)使用!
更讓人興奮的是,我們大腦處理「打」的方式,正好點出了台灣華語和中國普通話之間一個非常獨特的差異。
在台灣,我們非常習慣使用「V-V-看」還有「V-看-看」的結構。好玩的是,我們大腦對這個結構設下的隱形規則,居然會隨著「打」指的是「動手打」還是「打電話」而改變!
來感受一下下面這幾種變化對台灣人來說有多自然,而系統又是從哪裡開始「當機」的:
1. 「打打看」
這時候兩種意思都非常流暢:
小明想打打看這個沙包。 (指的是動手打沙包) —— 字面意思 ✓
小明想打打看這支電話。 (指的是撥這通電話) —— 輕動詞意思 ✓
2. 「打看看」
神奇的魔術來了。如果是字面上的動手打,聽起來還是很順;但如果換成打電話的輕動詞,文法結構瞬間就不對了:
小明想打看看這個沙包。 (指的是動手打沙包) —— 字面意思 ✓
*小明想打看看這支電話。 (指的是撥這通電話) —— 輕動詞意思 ✗
在中國的普通話中通常不會使用這種「V看看」的結構,但對台灣華語的使用者來說,這個細微的限制,是我們日常語言知識中非常珍貴的「隱藏版特徵」。這說明了我們的大腦對「打」的種類有多麼極度敏感,即便我們在潛意識裡根本沒有察覺到!
而且這項研究更深刻地告訴我們:台灣華語和大陸華語之間的變異,絕對不只停留在詞彙(例如「垃圾」的讀音或用詞)或口音、腔調的不同,這些差異早就深根在我們大腦處理句法(syntax,也就是句子結構)的底層邏輯裡了。
下次當你聽到有人說各地的華語聽起來都一模一樣時,你完全可以自信地問他們:「你確定嗎?光是我們平常怎麼說『你要不要穿看看這件衣服』,大腦背後的運作故事就完全不一樣了喔!」
參考文獻
Wang, C.-a. A., & Wu, H.-h. I. (2019). Light verbs in verbal reduplication. Studia Linguistica, 74(2), 337–359. https://doi.org/10.1111/stul.12128如果你正在把華語當作第二語言(L2)來學習,你一定早就發現:單字表上的翻譯往往不是故事的全部。你背了 「打」(dǎ) 是 "to hit"(打沙包的打)、「開」(kāi) 是 "to open"(開罐頭的開),但接著你就會遇到像 「打電話」 或 「開車」 這樣的片語。
就像我在另一篇文章《動不動就「打」?看台灣華語裡最百變的萬用動詞 》裡深入探討過的,這些日常片語背後其實是由「輕動詞」(light verbs)在操控——這是一種抽象的結構,字詞會在這個結構中完全脫離原本物理、字面上的定義。
因為教科書很少會教你這些動詞的隱形邊界,所以我當時在寫博士論文時就非常想找出答案:當文法變得複雜時,二語學習者和在地母語者大腦裡的隱形規則,到底是不是一樣的?
為了解開這個謎團,我做了一項實驗,觀察大家如何把這些動詞放進被動式(被字句)中。在地母語者直覺就知道,雖然你可以在被動句裡使用一般的物理動作動詞(例如:沙包被小明打了),但如果試著對「輕動詞」做一樣的事,整個文法就不對了:
*電話被小明打了。 —— 聽起來超怪,根本行不通!
如果你對母語者說出這句話,他們的大腦會自動切回最字面的意思,誤以為小明真的用拳頭去毆打那台實體的電話機!他們大腦內建的文法會直接封鎖「撥電話」的這個抽象意思。
那麼,第二語言學習者要如何在這個看不見的文法障礙中導航呢?以下是數據顯示出來的有趣現象:
字面意思的「預設大腦」: 總體來說,中級(Intermediate)的英文母語者(English L1 - Mandarin L2)通常還沒有完全察覺到這個結構上的限制。這非常像我們在學習英文成語(比如 "hit the road")時的狀況——當文法變得複雜時,二語學習者自然而然會傾向依賴單字最字面、最根本的意思。
流利度的「大突破」: 但是我們也在研究中發現,高階的二語學習者(Higher-proficiency L2 learners)大腦開始對這些細微的差異展現出高度的敏感度!隨著他們的華語變得越來越流利,他們的大腦也開始會自動封鎖「電話被小明打了」這種被動式,整體的語言直覺變得跟在地母語者非常接近!
下次當你遇到像 「打」 或 「開」 這樣千變萬化的動詞——甚至像是 「吃」(chī)或 「睡」(shuì)時,不妨停下來問問自己:「這個動詞現在是真的在做字面上的動作,還是正在偷偷進行一場抽象的『輕動詞』變身呢?」 能夠抓到這些微小的差別,絕對是你讓自己的華語跟在地人一樣道地的重大里程碑!
如果你對第二語言習得(SLA)背後的心理語言學非常有興趣,歡迎去閱讀我博士論文裡的完整數據分析,或者參考我最近發表的研討會海報:[ 點此查看海報連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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