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 思想風起 @ 台灣燈會在屏東 藝術燈區,最初其實只是一個偏技術實驗的裝置。
我們用木作搭建了幾個倒 U 結構模擬車廂,底下鋪上棧板當作共振地板。這件作品延續了早期搭藍皮火車臨窗而坐的記憶,想讓大家不只是「看」,而是能把整個身體放進去體驗。
老實說,它視覺上一點都不精緻,甚至有點簡陋。加上位置在燈區邊緣、夜間光線暗,坐在裡面有時還帶點詭異氛圍。以傳統燈會「漂亮、璀璨」的標準來看,它完全不算討喜。
但當時我在程式上做了個很重要的嘗試:用程式同步控制四組喇叭與倒 U 燈光節奏,去模擬列車進站與行進的氛圍。意外的是,聲音在木構與棧板上產生了共振,踩在上面能真切感受到「喀噹喀噹」的地面震動。這個意外的物理回饋,讓作品瞬間從「看起來像火車」變成「身體真的以為在火車裡」。
展前,對我來說,最迷人的是日落時分——暖陽、冷風、開窗座位與聲音共振交疊。那是一種不需要說明牌、光靠環境就能自然生成的感知。當時我沒想太多,只覺得這是一次不錯的戶外空間控制實驗。
直到展後兩個月,顧場 PM 開會時生動地跟我說起一個畫面:一位阿罵坐在座位上,閉著眼睛微笑,在夕陽餘暉裡安靜地感受了很久。
聽到的瞬間,我同時被兩件事打動:一是 PM 轉述時那份真摯的振奮,二是想像著那位阿罵被作品溫柔承接住的樣子。那一刻,宛如《棋靈王》裡藤原佐為找到自己跨越千年的存在意義——沒有劇烈的戲劇化,卻足以帶來明確的心態位移——原來我創造的不只是裝置或效果,而是一個能讓人短暫安放自我的狀態。 這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作品的意義來自「三層複合共振」:
創作者:對程式與細節的執著,確立內在的信服感。
協作層:夥伴的投入與共享,讓作品成為集體的記憶。
受眾層:感受者獲得平靜與休息,讓作品在現場真正被完成。
這件看似簡陋的作品,最終成了我創作觀的起點。我不再執著於視覺的完成度或概念論述的完美,而是思考:我是否成功設計出一個「可進入的狀態」?
讓感受先發生,意義自然會生成。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常問別人「這有意義嗎」或說出「這沒有意義」。至今偶爾也會不自覺說出口。
這並不是因為我自身覺得「沒有意義」,對我來說每一刻一分都是有意義的。而是單純害怕或者說擔心「別人覺得沒有意義」。
那種害怕,其實來自於一種對「價值建立在他人認同上」的深層焦慮。我總習慣在他人給出評價之前,先替對方提出質疑;彷彿只要我自己先說出了「沒有意義」,當別人真的感到無聊或失望時,我就可以少受一點傷,或者證明自己早有先見之明。
但回頭看《思想風起》帶給我的震撼,我才真正解開了這個多年的結。
當那位阿罵坐在車廂裡閉眼微笑時,我並沒有預先向她宣稱這件作品「很有意義」,她也沒有向任何人尋求這個行為的「價值」。那一刻的意義,完全源於她自己的體驗與當下的狀態——它已經自然發生了,根本不需要被語言定義,更不需要被誰來批准。
我終於明白,真正的意義從來不需要經由他人的「認定」來獲得張本。
每個人看待世界的視角不同,一件事對別人來說或許只是過眼雲煙,但只要它曾為我帶來思考、曾真誠地承接過某個當下,它的價值就已經完整成立。
現在的我,依然會在意別人的感受,但我不再急著用「這有意義嗎」去向外探尋答案。
因為創作與生活都不是一場等待被打分數的考試。意義不是被「賦予」的,而是被「經歷」的。只要我能真誠地去感受、去設計每一個可進入的狀態,那些能在其中得到安放與共鳴的人,自然會在屬於他們的時刻,看見那份獨一無二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