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廖 宏 仁」他對著鏡頭一字一字用手語打出自己的姓名--『廖』是單手手勢詞,手比三,描繪出「廖」字書寫中最後明顯的三條斜線,像他笑起來時眼睛兩旁深刻的魚尾紋;『宏』的手語表現出字型的方正,右手在上、左手在下,雙手掌心相對,雙手從左胸前往外一推,像他方方的臉;『仁』則直接比出字形,一手比人部,另一手比二。
廖宏仁受訪這天穿著深藍T-Shirt,有一對招風耳和八字眉,不過若談及第一眼印象,最引人注目的還是他有些靦腆、特別天真的笑容,訪談一開始他似乎還有些拘謹,對採訪者和翻譯員說:「你們幹嘛笑,我會跟著笑欸。」隨後咧嘴笑開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大笑容。
廖宏仁手語名示意圖
(右手握拳掌根在臉頰處輕敲兩下 )
#生理特徵
廖宏仁在小學六年級以前,都是在聽人的學校上課的。不過學校並沒有為聾人設計的學習環境和教學方式,因此他只能吃力地從有限的文字和唇語中學習,或許也是孤獨的。當時的老師很兇,考試考不好就會打人。他做出手握藤條打在手心的動作,即便是不懂手語的人,也能從那動作回想起被處罰的恐懼。但他臉上還是笑笑的,他說「小時候就都不懂。」
我想像他坐在教室一角,望著老師的口型,試圖猜測課堂上的內容,而同學們則在旁邊嬉笑打鬧,彷彿他是一個旁觀者,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爸媽擔心他升上國中後更難以與聽人同學交流,才安排他轉校到位於豐原的臺灣省立臺中啟聰學校,從小學五年級開始讀起。開始學了手語之後,在啟聰學校的學習容易多了,可以理解老師要傳遞的知識、可以和同學順暢交流,自此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語言,並獲得了第一個手語名字“頭、二”。
「右手食指伸直,其餘手指彎曲至掌心,掌心朝左,指尖輕點左方額頭的位置一次,然後向外移動並伸出中指。」老師當時認為他的頭髮翹翹的跟另外一位同學一樣,因此為他取了這個名字。那位同學以“頭、一”為名,是先來初到的一號,他就成為了順理成章的二號了。這個輕點額頭,再往外打出數字的手勢,似乎也是聾人界的「菜市場名」,有很多人有相似的名字。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聽人學校裡格格不入的異類了,而是在這座看得見山景的啟聰學校裡,與其他人名字相近的二號。在這裡他與同學們有較為類似的成長經驗,學習一套共同的語言和生活方式。甚至他還與小三歲的學妹談了一場青春的戀愛。被同為同班同學的訪問者「挖出」這段經歷,他原本靦腆的笑容又更靦腆了。
第二個手語名字:臉上的胎記
脫離校園生活後,同學們各自進入社會,原本的一號、二號在各奔前程下,自然而然就不需要區分了。他來到台中做板模工程,一位聾人同事注意到他左臉頰上一塊淡青色的胎記,一開始還以為是被揍後留下的瘀青呢!於是替他取下這個手語名字:「右手握拳掌根在臉頰處輕敲兩下」。雖然廖宏仁實際的胎記位置在左臉頰上,但在描述自己的手語名時,基於慣用手表達優先的原則,是在右臉頰上做出敲擊的動作。
廖宏仁自己認為這個手語名字,相較於前一個更簡單直覺,且能強調出他的特殊性,因此也蠻喜歡這個名字的。後來認識聯絡的朋友,現在也多以這個代表「胎記」的名字稱呼他。
除了臉上,他的背上還有一塊較難為人看見的胎記。胎記是他與生俱來的標誌,與他的聾一起,從出生的一刻起便跟隨他踏上人生旅程。科學一些或許可說是基因,靈性論一點也許會講命運,廖宏仁家中除了聽人父母,還有另外五個兄弟姊妹,三個姊姊都是聽人,三個兄弟都則都是聾人。大哥的手語名為「右手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彎曲,手掌朝外,食指側輕靠嘴唇兩次。」表現出「突出的門牙」,同樣是依照著較顯著外型特徵來命名的邏輯。二哥的手語名則為“大 乾”其中「乾」字是從中文姓名中借用而來,與外型特徵無關。
當問及他和兄弟姊妹之間的關係時,廖宏仁只淡淡表達:「互動不多」。大家長大後各自離家工作,兄弟姊妹之間不常聚在一起,因此父母與姊姊並不會手語,以筆談的方式與他交流。他說,他也不太認識哥哥姊姊的小孩,現在他自己一個人住在家裡從小租賃的三合院裡,過著獨立的生活,努力工作至幾年前,順利跟房東買下了這間有著美麗磁磚的古厝。
沒想過要結婚嗎?他一樣靦腆笑笑,推給命運。他的大嫂出去玩時,曾拿他的八字和出生日期、時辰去給人算命,算命師說他沒有婚姻之緣。青少年時談的那場戀愛,不知怎麼的後來就結束了,此後一直也就沒有再遇見適合的人,現在年紀這麼大了,也不打算找太太。
「一個人生活習慣了。」他又笑笑。
沒想過為他人取手語名,只是想跟別人交流
二次採訪這天廖宏仁坐在自家三合院門前的屋簷下,手腕上包著消炎膏藥,可能是日常工作搬重物時傷到的,且近來腰不好,全身都會連帶痠痛。他說他已經與公司談好,七月時要請兩個月留職停薪假期,放個暑假好好休養。
他在目前的公司任職已九年多,問起他與公司同事如何溝通?他說大多筆談,也會參雜一些聽人也能理解的,簡單好懂的手語。例如他會根據每個同事不同的外貌特徵比畫出“戴眼鏡”、“高高的”、“鬍子」”、“短頭髮的”、“綁馬尾的”等等。而聽人同事們,也都能會意他在指稱哪位同事。
不過廖宏仁起初並沒有意識到這也是某種在為別人取手語名的過程,比起「手語名字是聾人文化」這層思考,他當下考慮的僅是如何與聽人溝通、讓他們了解自己的意思而已。他認為聾人與聽人還是可以聊天,也可以互相幫忙、互相了解。
一個人的夢想,像不老騎士一樣環島去
從度過童年時期的聽人學校,到給予他手語名字的啟聰學校;從有許多兄弟姊妹的家庭,到能夠享受一個人生活;他體驗過格格不入的孤獨,也曾有過融入社群的「二號」生活,最後則從「胎記」中找到自我的特殊性與獨特意義......。
我從廖宏仁將屆一甲子的生命歷程中,看見了一個人如何不斷適應外在環境的變動。如果真的有命運,言談之中他也沒有表達出對人生劇本的不滿,取而代之的是對命運全盤接受的豁達與釋然。
現在的他,一個人的生活平淡而自在,平常沒工作時,就讓身體好好休息,偶爾出去晃晃散步、運動,或參與講座課程、跟朋友聚會。更老一點時想騎摩托車自助旅行去環島,看到時候要帶頂帳篷自己露營或找民宿都可以。
「為什麼要更老一點再去呢?」他說「不老騎士也是這樣呀。」
此篇文章為2024年新增,全文公開刊登,非2023年出版《「以我的名字呼喚我」十二位聾人的人物故事》人物誌內容,歡迎點選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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