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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表现出的冷漠与情感缺失来源于其内心庞大而复杂的情感浪涛。这看起来很矛盾，但实际上，精神分析理论能够解释这种情况。人存在三个我，本我代表着内在与原始的欲望，自我是调节着现实与社会的关系，超我则是社会的道德与规范。超我与本我总是矛盾的，当这种矛盾产生的裂隙过大，自我会在这种撕扯中受到破坏，所以人会采取各种防御机制来隐藏自己的内心情感，从而达到一种虚伪的和谐。亨利本质上是一个富有同理心、渴望交流的人，但是童年时期母亲遭遇外祖父强奸的经历让其无法直视自己的情感，只要规避交流与联系，就能规避痛苦。这就是亨利的防御自己内心、与外部世界疏离的原因。 不同于超脱这个词本身带来的英雄主义色彩，《超脱》中亨利救赎自己的方式更像是一种逃避。他压抑自己的情感、记忆以及想法，在心理学上这是防御机制中的一种基本手段。他不认为自己应该拥有情绪，母亲自杀时告诉了他关于他的身世，似乎他的诞生是母亲去世的根源。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处于这种折磨中，只有压抑自己的感情，压抑自己的想法，他才能以一种救赎的姿态存在。所以他很少表达自己的情感，也很少建立与他人的联系，他用写日记的方式代替交流。他写道：“我感觉我像是一张百元大钞，在不同的人手中流转”。作为代课老师，他在一个一个班级中流转，没有停留，不断抽离。这种抽离不只是空间意义上的抽离，更是心理上的，是他的一种防御机制，他主动将部分事实从意识情景中抽离出来，从而让自己不意识到这样的事实。遇到艾丽卡的时候，他抽离了自己对于艾丽卡的道德上的关心，将自己塑造成冷漠的自私者。这不仅是一种对个人精神世界的深刻反思，也是对现代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疏离关系的批判。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社会，人们越来越倾向于用各种方式来保护自己，避免受到伤害，但这种自我保护往往也让我们失去了与他人建立深刻联系的机会，失去了体验生活多样性和丰富性的机会。 影片中还体现了他的其他心理防御机制，如同他在课堂上对黑人男孩说的：“你伤害这个包，但这个包是空的，他没有感情，就像我也没有多余的感情供你伤害。”他成为了他手中的包，是没有感情的空壳。可人毕竟不是皮包，记录这种方式无法让人超脱，从而达到不为孤独感烦恼的程度。亨利的防御一直以来都是在否定自己。否定会带来痛苦。亨利厌恶外公，因为他侵犯了母亲，所以母亲服药自杀。外公是很厉陷入孤独与绝望的始作俑者。但是由于情亲与道德的束缚，他无法对住在护理院的外公置之不理。外公临终前，为了他能够安然离开这个世界，亨利假装母亲的角色，否定了外公侵犯母亲的事实，否定了自己无法原谅他的事实。但同时亨利否定的是他对于外公的痛恨，也否定了母亲的死亡真相和自己的内心想法。 人的自我应该是协调统一的，反抗与逃避会造成割裂。这种极端的割裂让亨利处于一种混乱与痛苦的状态中。他在深夜被护士叫到护理院的时候崩溃愤怒向护士咆哮，在公交车上看到艾丽卡回忆起母亲临死前的碎片而痛苦流泪，这些时候亨利毫无疑问是痛苦的。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常常因为害怕受伤而选择逃避，但这种逃避并不能带来真正的解脱。亨利的经历提醒我们，尽管否定和逃避可以暂时减轻痛苦，但长期来看，它们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需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情感，面对内心的真相，与他人建立真诚的联系。联系的缺失带来的是恶性循环。 亨利内心世界的挣扎与痛苦并不特别，更多的像是现实中每个人的放大版本。影片用一种夸张而零碎的叙事手段告诉我们本我的欲望与超我割裂，导致自我受到压制是常有的事情，每个人多少都会遇到精神世界的“矛盾”。从存在主义的角度出发，人的存在就是哲学意义本身，人是自由的，不需要接受一些外部的约束与规定，人并没有生来的价值与意义的规定。亨利对女教师说“觉得自己在海上漂流，没有归宿，如果有这种感觉，感觉自己没有归属感，那就别去寻找归宿。”每个人在现实中遇到矛盾的时候，也许接受矛盾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存在主义认为人以存在为基础，体验的叠加构成了整个人生。从心理学角度说，失眠时想着尽快睡着是睡不着的，心理防御总会受到反噬。影片想说的是，从存在主义出发，接受矛盾，接受真正的自我反而能实现超脱。 02 家庭视角：无法靠岸的港湾 大部分人从小接受的教育中，家庭是一个温暖的概念，与成长和幸福相关。但往往除去文学的粉饰，家庭的痛苦与错误会带来对人格的更大扭曲。影片亨利以采访的视角提出这个观点：“父母在成为父母之前，应该懂得自己怎么做父母，家庭不是试验的地方。”将家庭比作港湾的话，无法靠岸的港湾甚至不如无垠的海。 事物的发展都有其根源，存在主义的观点认为人没有先天存在的义务或者价值。完整的人的塑造来自于不断的选择与发展。但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家庭是个人发展的极大的影响者，这种影响在正面和负面都起到无与伦比的作用。《超脱》体现了各种家庭对于人物的塑造。 家庭对于个人成长来说是社交系统的培养温室。在这个培养温室中，父母以根基的方式存在，孩子更像这种根基上开出的花。影片中被退学的坏学生，在母亲的带领下再次回到学校与老师对峙。母亲气势汹汹，歇斯底里地要求让女儿复学。而这位学生随后找机会将老师堵在角落威胁她，要让社会上的黑人混混收拾她。这个家庭中，对于事件的处理方式几乎是一模一样，孩子继承了母亲不讲道理，武力威胁的沟通方式。这样的例子在影片中还有不少，坏孩子不仅仅是坏孩子，坏孩子更像是没长大的坏家长。影片以这样一种方式讽刺现实社会中的所谓家庭教育。教育不是复制，部分家长打着“言传身教”的口号，实际上他们没有起到教育的作用，他们的教导并没有主观意识。孩子们无法分清好的行为和坏的行为，只是将自己换位到父母身上，并尽可能做到像父母一样。 家庭的创伤是无法弥合的痛苦。亨利作为主角，他的全部抑郁情绪的根源就是家庭的创伤。自己可能是母亲被祖父强奸才生下来的，这样的罪恶感从小到大都埋藏在他的心中。童年的经历无法与人的发展分割，家庭是社会的预演，亨利无法在家庭中感受到爱，无法在家庭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被需要的。所以当他成年，他也开始回避一切社会上的联系，选择成为一名代课老师，尽管他渴望与他人的联系，但是原生家庭的经历让他认为自己并不被他人需要。社会的构建，并非孤立个体的简单叠加，而是一个复杂而微妙的网络。亨利让我们意识到，家庭的创伤，不仅影响着个体的心理发展，更在无形中塑造了个体与社会的关系。一个人如果在家庭中感受不到爱与被需要，那么他在社会中的归属感也会受到挑战。他可能会变得疏离，变得难以与他人建立起深刻的联系。 孩子不是父母的第二世。胖女孩梅瑞狄斯的死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部分父母关心并不是孩子想要什么，而是自己想要什么。梅瑞狄斯热爱绘画、热爱摄影、热爱艺术。但是父母并不喜欢，影片中她的父亲向她咆哮：“我受够了你的艺术，有这个时间你不如去减肥，大部分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向那些少数能进斯坦福的孩子学习。”影片中并未出现父亲的视角，从表达手法上来说，这个父亲指的是一类人。他不认可梅瑞狄斯的艺术，仅仅只是因为他不喜欢，他觉得梅瑞狄斯应该向斯坦福的同学学习，也仅仅只是他想上斯坦福。父母总是将自己的希望投射给孩子。我们总能听到“我是为了他好”这样的话，但实际上往往这类父母不是那么在乎孩子好不好，孩子很多时候会被父母当成一种工具，用来实现自己没有实现的愿望。社会的大舞台上，每个人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本应是相互支持与成长的伙伴关系。然而，当父母的期望成为孩子生活的主导，社会的期待成为衡量价值的标准，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的家庭是否能培育出具有独立意识与性格的孩子。 家庭，作为社会结构的微观缩影，既是培育个体心灵的土壤，也是潜在痛苦与扭曲的源泉。在《超脱》的叙事中，我们见证了家庭对个体心灵的双重作用：一方面，它提供了成长的温床，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成为个体自我认同的枷锁。亨利的抑郁，梅瑞狄斯的艺术梦想之死，以及学生与母亲的冲突，均映射出家庭如何深刻地塑造着个体的心理与行为模式。家庭的创伤，如同一条隐秘的裂痕，贯穿个体的一生，影响着他们与社会的互动。当家庭不再是爱的港湾，个体在社会中的归属感亦将受到挑战，他们在构建人际关系时可能会显得疏离与迟疑。社会，作为个体行为的集合体，其健康与和谐依赖于每个家庭单元的积极功能。父母的角色，不应仅限于实现个人未竟愿望的代理人，而应成为孩子独立性格与意识的培育者。在家庭与社会的交织中，我们需重新思考教育的真正意义。教育不应是单向的灌输或期望的强加，而应是启发与引导的过程，鼓励孩子探索自我，发展个性。 03 社会视角：无法存在的存在主义 影片一开始就引用了加缪的一句话：“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加缪的这句话以二元论的视角出发，灵魂与个体的物质存在被分隔开，其表达的是人的存在是如此真实，但是灵魂却不知去向。加缪也是存在主义的拥趸，他认为人应该是自由的，没有生来的价值与意义，人的塑造来自于选择。但实际上他发出这句感叹是因为他发现这个社会的人往往没有办法选择，大部分人只是存在，只有极少数人才真正活着，真正拥有自由与选择的权力。 亨利是极少数能够做出选择的人，他清楚世界的真相：“你们这一代年轻人，在当下——他们被这样告知，女人都是妓女，婊子，被排挤，殴打，欺辱，蒙羞的对象，这是一场24小时不间断的传销式精神屠戮！使得我们的后半生，都受这种错误观念的控制，它很强烈，蒙蔽我们的双眼，至死方休。所以，为了保护我们的头脑，阻止这种愚蠢的想法渗入进我们的思想进程中，我们要学会阅读，用以激活我们的想象力，耕耘它，提高我们的自我意识，我们的信仰体系。我们都需要这样的技巧，用以抵御，用以保有我们纯粹的精神世界。”亨利清楚社会对于年轻人的精神传销，他选择以阅读的方式进行抵抗，选择构筑自己的精神世界，这是他的自由与选择，他尝试用这种方式救赎自己与学生。尽管他的生活并不快乐，但他确实不仅仅做到了存在，他真正活着。 但是大部分人无法选择，他们走的是单行道，没有左右，无法后退。电影中的校长要被董事局撤职，因为学校的升学率不高，影响了周围的房地产价。教育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责任，教师是引导者，然而当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完全倾向于金钱时，不能要求老师做个孤岛上的圣人。亦或做了，这种孤岛上的引导，在遇到现实的时候也苍白无力。学校里的心理医生压抑到爆发，因为他最清楚学生们堕落的原因，他清楚那些家庭，那些心理有问题的人的根源。但他没有办法改变，他没有选择的权力。还有无人注意的教师每天跑到学校的铁丝网处对天呐喊，作为教育的执行者，但他无法实践真正的教育，只能对天无声呐喊。 这也是是一部关于教育和成长的电影，但最终想表达的对象却不止教育的执行者学校和家庭，还有社会。如果从一元论的视角阐述，其实个体就是个体，存在就是存在，没有灵魂的说法。但是为什么这个社会还是有那么多人像影片中的人，生活在学校里，却像生活在牢笼中。因为本质上这个社会上人是正态分布的，其实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正常人或不正常人，大家都只是这个分布上的一个散点，但是在这个分布中间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所以人们自发地把这个区间的人认为是正常人，在两极的人认为是“不正常的”。所谓的社交能力，能否融入社会，看的就是与中间这批人的契合程度。这样的要求形成了天然的束缚，想做正常人就得和他们一样。在这个自媒体一味追热点的世界里，大家蜂拥而上，不顾人、事、时的异差，将某种价值观绝对化，将不符合这种价值观的人孤立。这是最隐形的杀人工具，杀了人，却不见血。因为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正义的，是“正常人”对“异端”的审判，而死在这种审判下的不只是个性，还有存在主义。 做出选择需要勇气。影片最后给了观众一个彩蛋，学校倒闭，亨利在一片废墟中朗诵着爱伦坡的那首《厄舍夫的倒塌》，在孤岛上，还有一位教师在孤独前进，引领每一个迷航的人。或许现代社会的每一个人都得做出自己的选择。媒体强调“人必须出众”，但是出众这个词意味着要比大多数人更强，也意味着不出众的大部分人在这种观念下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事实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很大程度上所谓的“出众”都是别人规定的，比如成绩好，比如颜值高。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其他的东西，可以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尽管这需要很大的勇气。社会的浪潮虽然没有停止，但是每个人依旧可以靠勇气在船上竖起存在主义的旗帜。 04 结语 《超脱》立足存在主义，描绘了个体的自我冲突，家庭对于个体的塑造，也表达了社会中个体自由与选择的重要性。物质意义上，每个人都存在，但如何活着却是一个更加需要思考的问题。正如开头所说，影片整体风格极其压抑，并且以零碎的叙事风格展开。灰白色的学校、学校中面红耳赤的学生与老师、关于家庭的不成块的记忆碎片。好像是一位精神病人的梦呓，反复询问自己不完整的自我到底去到了哪里。亨利显然不是一个英雄式的人物，他只是在寻找超脱，超脱于记忆的痛苦，寻找他丢失的自我。社会中像亨利这样的人并不多，他有着超人的情感共鸣能力；但实际上像亨利这样的人也并不少，谁不是在找自我存在的意义呢？理想、责任、成就所铸成的楼群间，大多数人都迷路了。 【参考文献】 [1]孟新.(2022).存在主义式的抗争与救赎——对电影《超脱》的解读.牡丹(04),85-87. [2]杨锐.(2020).剧情电影《超脱》创作漫谈.电影文学(17),128-130. [3]陈琼琼.(2019).论电影《超脱》的孤独与救赎. 电影文学(04),146-148. [4]效艺昕.(2020).从心理防御机制视角分析人物形象的构建——以电影《超脱》为例.视听(09),117-119.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3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3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黄子容 图片来源于网络2000年，新青年网站电影夜航船出发，那是盗版DVD、电影BBS的时代。 2019年，新青年电影夜航船再度出发，期待用电影来思考人生与社会。 电影不是特殊的文化趣味，也不是喂养观众的廉价鸡汤。电影是一份邀请，一次聚集，一次分享，一种无名的大众对未来的探险。欢迎朋友们重新登船！ ：存在的“我”，消失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