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ter.藏冬
Novel by 曜希 illustration by 花穗
Novel by 曜希 illustration by 花穗
褪去蒼翠葉片的枝枒被下壓出一彎弧度,一根黑色尾羽飄落在樹根底部隆起的葉片堆上,從天穹飛來的鳥停在光禿禿的枝頭,發出一聲清脆啼鳴。
清亮的啼鳴如一個信號,下一秒便聽到「唰啦」一聲,是屋裡的人推開了窗,玻璃滑過窗軌,幾根纖長的手指攀住窗框,在初冬時節的寒氣與室內的溫度交融的瞬間,款款漫出一層朦朧白霧。
「怎麼提早來了?」
清朗的聲音裡帶著點訝異,但屋裡的人依舊揚起手,他輕輕吹出一聲呼哨,將那隻正立在枝頭與自己對視的大鳥喚了下來。
而下一秒,手臂上便已傳來沉甸甸的重量。
足有半截成人手臂長的黑色大鳥縮起翅膀,把頭埋在羽毛中,又溫馴地站在褚冥漾伸出的手臂上。大鳥喉間發出含混的咕嚕聲,牠親暱地用鳥喙蹭了蹭對方下巴,顯然已經對這樣的情況習以為常。
褚冥漾「咯咯」地笑了出來。
羽毛柔軟的觸感搔在皮膚上帶來癢意,根根分明的翅羽如細沙在指縫間流轉,最後飛鳥逐漸消融成一捧黑色的光,被他仔細地攏在掌心上。
他心下似有所感,捧著那一團微光,然後順著直覺走出小屋。近日氣溫驟降,哈出口的氣都變成了白煙,細碎冰稜參雜在風聲裡,隨著呼嘯的冬風拂面而過,立刻就在褚冥漾白皙的臉上劃出幾道紅痕。
幸好並沒有帶來什麼痛感,只讓衣著並不厚重的人縮了下肩膀,褚冥漾皺皺鼻尖,接著才緩緩唸出讓身體緩和的咒語。
手腕從墨色寬大的袖口中探出,食指與中指微微併攏,從掌心竄出的一抹黑色光痕便隨著褚冥漾的動作擺盪。
像墨水暈入深潭,像游魚一閃而過的尾鰭,而後微微泛著瑩白微光的精靈文字便悄悄顯現在白霧瀰漫的林間,搖搖晃晃地浮在半空中。
褚冥漾仔細看了看那一段精靈文字,他略帶疑惑地皺起眉頭,伸出的手指與字符相觸的瞬間有很微弱的力量湧動,指節彷彿落入了一個不斷下陷的流沙坑裡面,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尋求著另一股同源力量的共鳴,最後褚冥漾抽出手指,留下一環華麗的咒跡在他的指腹,繞了一圈淺淺金色。
「原來還可以用這個啊。」
他仔細端詳沾在手指上的痕跡,細碎的金色落在漆黑的眼睛裡,鋪成了明亮的笑意。
「風與水連動,光和影蔓生……」褚冥漾抬手,指尖上的金紋便似有生命一般開始蜿蜒,躍動的精靈符文感受到力量牽引,展開後開始規律地重新排列組合,飛鳥的羽轉為蝴蝶的翅,花朵的根莖纏繞成葉片的脈絡,金與銀的線條流淌,無數圓圈與方陣交疊融合,最後光弧劃過,在褚冥漾的腳下旋轉出一道陣法。
那是唯一一道可以在戒備森嚴的妖師本家直接開出傳送陣的圖騰。
雪花與火焰的紋路分別揮灑在陣法對立的兩角,晴朗的天空突然飄來一片雲,瞬間就遮住了陣法發動時竄起的銀光。
下一秒,冬風又吹散了雲,日光重新落下,靜謐的樹林裡響起葉片響動的沙沙聲,然而茂密的林間,已不見那一名道頎長的身影。
※
妖師本家才剛降霜,冰牙族卻早已落了雪。
往南遷徙的候鳥振翅翱翔,落下連綿雪色停駐在這個國度,悄悄地藏起了一整個冬天。
一襲漆黑的衣袍如鴉羽翩躚而過,在純粹的銀白世界裡像是天光投射出的陰影,輕飄飄地,比微風還更安靜輕巧。幾乎與雪同色的晶石雕琢出成群華美巍峨的尖塔建築,不管到訪幾次,都會為這壯闊中不失精細的屋宇發出讚嘆。
瑩白的光華散去,那一張傳送陣法的定點設定在冰牙皇宮的花園涼亭裡。
翹起的簷角垂落好幾株攀藤的花莖,有貪玩的大氣精靈不畏寒冷躲在剔透的葉片之後,又在扶疏的花葉之間偷偷抬起臉,恰好對上褚冥漾一雙帶笑的眼睛。
大氣精靈有些害羞地縮起身體,她是記得這個人的,記得這個人會待在精靈王身側,像是光與影那樣地親密而和諧。
而每當這個人陪伴在精靈王身邊時,他們總是沉著一張臉,嚴肅而冰冷的王,就會像曬了春陽一樣,勾起溫柔的笑意。
大氣精靈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對自己眨了一下眼睛,又快速地往前走去。她掌心向上悄悄吹了一口氣,捲起一瓣雪花落在那人的頭髮上,算是一個小小的見面禮。
不知道這次那個人會在冰牙族待多久呢?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那個人可以在冰牙族待久一點,最好可以待到冬雪融盡、待到第一朵珍珠草綻放的季節。
褚冥漾沒有聽見大氣精靈的心聲,他踏在通往冰牙皇宮內殿的石板路上。熟門熟路地直行拐彎,又時不時與守衛在旁的精靈武軍點頭打個招呼,快步行走時帶出的風將斗篷捲起弧度飛揚,在蜿蜒的迴廊裡劃出了一道黑色流光。
一叢一叢盛開的雪棘花將褚冥漾帶到他的目的地。
宮殿尖塔上方裝飾的琉璃在日光輝映下折射出琥珀的顏色,此刻還是上午,冬陽溫煦宜人,在黑色的斗篷上鍍下一層柔軟金邊,也映出了他因疾行而紅潤的臉色。
褚冥漾停下腳步站在熟悉的門扉前,幾個吐息稍微平緩了一下自己略帶急促的呼吸後,才輕輕推開寢殿的門。
他以為自己的動作已經很輕,甚至悄無聲息,然而裡頭的人比褚冥漾還更敏銳,或者該說是早有所覺。於是等到寢殿厚重的木門完全合攏時,隱在暗處的人便準確地捕捉到來人的身影,下一秒,褚冥漾只感覺到自己整個人被納入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中。
他放縱地任自己沉淪在冰炎的懷裡,在感受到自己被確切地擁抱著的瞬間,似乎每一段旅程、每一個前行的腳步都因此而有了意義,不遠千里,都是為了在終點相遇。
時間彷彿因為這一個擁抱而暫時凍結,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淺淺的呼吸聲交錯,寧和而溫馨的靜謐環繞在兩人之間。
最後還是褚冥漾率先憋不住,他輕笑出聲,「你一直在等我?」
這是個兩人都心知肚明的問句。
大概也是覺得問出這句話的自己有點愚蠢,褚冥漾有點心虛地別開視線,同時慶幸著冰炎此刻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時間因為褚冥漾的聲音又開始流動,初始的安靜如潮水緩緩褪去,空間裡開始有另一種氛圍逐漸蔓延。
虛空中那些肉眼難見的塵埃都被染上了曖昧顏色,寢殿的窗簾沒有拉開,將屋外晴朗的天色都擋在層層布幔之後,於是晦暗的房間裡唯有兩雙眼睛,成了最明亮的色彩。
褚冥漾聳聳鼻尖,或許是剛剛在外頭沾到了什麼花香,而在昏暗不清的視線裡,嗅覺便更加靈敏,原先隱約的香味變得不容忽視,混在暗藏的酒香中,勾出醺人的氣味。
屬於冰炎的白蘭地香氣在不知不覺間揮發,絲絲縷縷地將他整個人包圍。
醇厚的橡木氣味中帶著一點嗆辣的酒氣,與半精靈身上的涼意相融,交織成一張綿密的網,把本就不想逃離的人更加牢牢地鎖在自己的地盤裡。
褚冥漾不自覺軟下身體,乖巧地伏在冰炎的胸膛。
因為分別過久而顯得急躁的Alpha沒有餘裕回答褚冥漾剛才的問題,只是加重擁抱的力道,又不斷蹭著對方的頸項,彷彿要透過這麼親密的動作,來減緩因分別而帶來的焦慮。
急躁的動作讓周遭的溫度開始升高,越發濃烈的酒香逐漸充盈在兩人緊密貼合的身軀上。
同為Alpha,他們的氣味都是張揚而帶有攻擊性的,像一柄最尖銳的槍矛,隨時要往那些侵略者身上劃去。
然而本該讓褚冥漾排斥的白蘭地香氣此刻卻收起了所有尖刺,如同蒲公英一般隨風而起,又紛紛落下,以一種強勢而溫柔的姿態將他裹住,將不安化解,把躁動平息。
Alpha同樣也會渴求伴侶,而他們的慾望又比Omega更加直白強烈。
因時間漸長而逐漸拉開的身高差讓褚冥漾半踮起腳尖,在混血精靈不斷咬著自己頸側的同時,艱難地去回應冰炎的擁抱。
細密的啄吻最後止步於褚冥漾早已通紅的耳廓。冰炎用犬齒輕輕撕咬著耳垂那一小塊軟肉,力道不重,卻總能引起一陣陣的戰慄。
緊貼的身體毫無保留地反應出慾望的本能,眼看著兩人的情況就快要脫離理智的掌控,褚冥漾不得不用力捏了大腿一把,才把自己被冰炎勾走的神識給呼喚回來。
旖旎的氛圍瞬間消失,曖昧重新蟄伏回黑暗裡,等待著下一次的機會來臨。
「這就是你說的『有事』?」褚冥漾大口地喘著氣,雙手扶在冰炎胸口,好不容易才稍微拉開兩人的距離。
墨色眼睛裡眨著盈盈水光,微微上挑的眼尾看起來既無辜又純良,像一隻誤入狼窟的小奶狗,正委屈巴巴地對把自己叼回狼窩的兇手發出控訴。
然而冰炎知道,褚冥漾才不是什麼無辜的小狗。
或許很多年前是,但時至今日,小奶狗變成了小狼狗,甚至動不動還要反咬自己一口,冰炎早就記取教訓,不會再被褚冥漾這副模樣所騙。
「還不錯,有解開傳送陣上第二道鎖。」冰炎替褚冥漾稍微梳攏了因一路快走過來而有些凌亂的髮,細軟的髮絲在他的指腹留下酥麻癢意,又往心底而去。
那一雙鮮豔的紅眸暗了一下,如一顆碎石投入湖面般眨眼即逝,卻在湖心蕩起圈圈漣漪。
「你可別小看我。」然而褚冥漾並未發現冰炎的反應,清朗的語調中帶著小小的自滿與驕傲,讓他整個人像是亟欲收到主人誇獎的小狗一般興奮。
冰炎分神地想著,如果褚冥漾身後有尾巴,大概是在瘋狂地擺盪吧。
「風與水的基本陣法,再寫入精靈與妖師的語言,我前陣子就一直在研究這些,還想著來找你的時候要跟你說,結果被你搶贏了。」
褚冥漾思索著方才將自己帶入冰牙領地的圖騰,結果不知道想起什麼,他突然「啊!」了一聲。
冰炎挑起了眉。
「你騙我。」褚冥漾撞了冰炎一下。
「哦?」縱然冰炎早就習慣了褚冥漾的一驚一乍,但猛然聽見這樣的指控,也不由得感到些許疑惑。
他與褚冥漾對視,無聲地問著自己騙了對方什麼。
「你騙我說要讓我過來補結界。」褚冥漾讀懂了冰炎的眼神,他扁扁嘴。
「所以?」而冰炎偏過頭,卻沒有忍住噙在嘴角的弧度,最後被捕捉到這抹促狹笑意的褚冥漾撞了一下胸口。
「還裝!」褚冥漾鼓起腮幫子,他回想起那隻黑鳥帶來的訊息。
明明上面寫的是讓自己過來一趟,幫忙重新鞏固冰牙族結界,然而剛剛一路走來,卻沒有發現結界陣法出現任何破綻。
畢竟是曾經的冰牙首席術師親自教導出來的人,褚冥漾自問縱然此刻尚無法與殊那律恩相提並論,但對於結界術法的靈敏度卻早已遠超大部分高階術師,更何況當代冰牙族的結界陣眼融入了一絲妖師的言靈,如果真的有異動,他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我就覺得剛剛走來好像哪邊怪怪的……」褚冥漾小聲地嘟囔著,「本來今天約好要跟然還有辛西亞吃晚餐的,你要還我。」最後覺得自己好像吃了個虧,他又報復似地用額頭撞了一下還抱著自己後腰沒有鬆手的人。
「哼。」
「說完了?」冰炎耐心地聽完褚冥漾看似抱怨實為撒嬌的話語,他微低下頭,紅色的獸眼眨也不眨地望進懷中人那雙純粹的墨色裡,自然也沒有漏掉對方眼裡的狡黠。
「沒有,還要繼續說。」褚冥漾故意做了一個鬼臉,甚至幼稚地吐出小半截舌頭。
非常有心機地選擇性遺忘早在黑鳥傳來訊息的幾天前,他放出幾隻灌注自己力量的小黑蝶去撞冰牙結界,還有騷擾冰炎的事情。
距離上一次的見面已經過了數月,說沒有想念是騙人的。
但褚冥漾知道冰炎一直很忙,妖師一族的情報網遍佈世界,帶回了當年黑術師餘黨的消息,於是兩個人傳訊息的頻率從一天變成三天,又變成一周一次。
所幸那些勢力很快地就被各大種族清剿,於是褚冥漾才敢放心地派出自己的使役,往他想見的人身邊飛去。
「然後……」褚冥漾話語一頓,半瞇起眼睛盯著冰炎的臉,「你又熬夜了。」
他的手指點在冰炎的眼角處,「不要以為精靈不會變老就亂來,不會變老難道也不會過勞嗎?」
只是這句話,被冰炎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你也沒資格說我。」他曲起食指在褚冥漾額頭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你是打算從傳說中人見人打的妖師變成人見人愛的熊貓嗎?」
「冰炎你講的笑話好難笑。」
而且還很冷,難不成是冰牙族待久了被什麼東西給傳染了嗎?搞不好泰那羅恩也會講冷笑話,下次見到人的時候可以偷偷試探一下。
褚冥漾心底暗自想著,他自然不敢把這些話講出口,然而那一雙咕溜溜轉動的眼珠早就出賣了他的思緒,或者該說,唯有在冰炎面前,他才會這麼肆無忌憚地放縱自己。
「閉嘴。」冰炎故作凶狠,看著褚冥漾眼底下一層淺淺青色又不解氣地敲了一下他的鼻子,最後轉而捏起褚冥漾兩頰,「也不要亂想些有的沒的。」
縱使被捏著臉,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褚冥漾卻仍然頑強地開口,「不是熬夜,是睡不著。」像在替自己辯駁似地,連底氣都多了幾分,「反正睡不著,就乾脆把事情都處理完了。」
聽起來像是有點牽強的藉口,但褚冥漾知道冰炎是明白的。
他早就脫離了還要被人保護的年紀,體內有著不亞於冰炎,同樣能顛覆世界的力量。
冰炎能夠做到的事情他也辦得到,甚至還能做得更多。
就連Omega都有拒絕被豢養的權利,更何況褚冥漾本就是Alpha,與生俱來的強悍力量或許會被壓抑,但絕對不會消失。
冰炎如照徹白晝的光明,他便是遊曳在夜裡的陰影,晝夜循環,死生更替。
「你啊……」
冰炎嘆了一口氣,他自然能夠理解褚冥漾。
他的愛人一直都這麼堅強,哪怕從當年,他還以為對方是Omega的時候,便從未因本能而臣服在Alpha之下。
伏久者飛必高,他的愛人從來就不是被囚於籠中的鳥,鎖鏈纏繞著他的手腳卻無法桎梏住翱翔的本能,終有一日必將掙脫樊籠,往更廣袤的天空飛去。
只是理解歸理解,內心裡還是會自私地想著,如果可以把對方圈在自己的領地裡,哪裡都不要放,該有多好。
清風撩起窗簾,把昏暗的房間帶進一線日光。
冰炎總算想起兩人還傻站在寢殿外廳,他暫時鬆開了還箍在褚冥漾腰間的力道,然後改成牽起對方的手,往內室走去。
方才略帶沉重的氣氛被明亮的光線掃開,褚冥漾又開始扼腕起今日無緣的,由白陵然親自掌勺的晚餐。
「咖哩雞、奶油燉白菜、炸可樂餅、番茄海鮮濃湯、巧克力慕斯蛋糕~~~」一邊說還一邊掰著手指,哀怨的口吻一聲大過一聲,試圖讓走在前面的人良心發現。
然而冰炎無動於衷,連頭都沒有回,只回應了一句毫無溫度的話語,「……你會胖死。」
氣得褚冥漾用指甲要去撓被冰炎抓住的手。
冰炎一邊聽著身後那人還在叨叨念著諸如又要被老媽碎念了、忘記先跟褚冥玥報備、前幾天才跟千冬歲約好要過去拜訪……等等之類的瑣碎事情,一邊把人給帶進內室。
然而褚冥漾說著說著,本來還故作抱怨的話語被一聲「噗嗤」給打斷。
冰炎把人按在床緣,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導自演得很開心,一點都不像外頭傳說著那位「看起來超兇像是每個人都欠他三百萬的妖師」的褚冥漾,然後捏了捏對方白皙的臉頰。
他沒有發現自己此刻的表情同樣柔軟了下來,半點都不像那些光提到名字就令人聞之色變的「魔鬼黑袍」。
「這麼開心?」
「我想你啦。」
兩個人同時開口,在聽到對方的話語時又不約而同地笑了出聲。
冰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柔軟的床鋪因重量而下沉。
褚冥漾的視線被房間上方懸掛的水晶燈給吸引,跳躍的光點讓他突然想起了那些趨光撲火的蛾,明知會被烈焰灼傷,也要奮不顧身地往光明處飛去。
最後閃爍的光點被傾頹的陰影吞沒,是冰炎俯下身子,遮住了他的眼睛,於是在褚冥漾漆黑的視野裡,便只剩下冰炎一人。
他順從地仰起頭,自然而然地接受冰炎落在嘴上的吻。
相接的唇瓣是溫暖的,略顯乾燥的嘴唇在摩擦之間也被帶出了一層水潤光澤,冰炎不急著索取更多,只是拿舌尖描摹著對方唇角的形狀,時不時地淺啄幾口,而褚冥漾也享受著這一份短暫的溫存。
而正當冰炎加重力道,想把褚冥漾壓在身下好進行更親暱的接觸時,褚冥漾卻微微使力,掙脫了冰炎的手臂,率先離開對方的懷抱。
懷中突然空下來的失落感並不好,讓早就不滿足的Alpha不悅地皺起眉,只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本來縮在他懷抱裡的人就已經跑到了房間門口。
「要去哪?」冰炎沉聲開口,他的聲音裡裹著沙啞,方才被抑制住的白蘭地氣味又開始躁動,征服與侵占的本能叫囂著與理智抗衡。
然而另一股與白蘭地酒香截然不同,卻同樣強勢而張揚的氣味洶湧而來,霸道地要與冰炎對衝。
褚冥漾倚在門上,雙手環臂勾起嘴角,明媚笑意裡夾著勾人心癢的調皮,他拋給冰炎一個惡作劇成功的眼神,聲音微涼,「既然你訊息裡說著要讓我來修補結界,我總要先把『工作』給完成吧?」
※
那自然是藉口。
褚冥漾垂著頭,咬緊下唇也忍不住唇角溢出的笑意。
他又走回花園裡的涼亭。
大氣精靈的歌聲引來了幾隻毛茸茸的雪兔,比掌心大不了多少的毛球們圍繞著大氣精靈嬉鬧追逐,跑動間捲起細風和雪花,撲簌簌落在他的衣袍下擺。
褚冥漾靠在涼亭的石柱上,眼睛盯著又開始飄雪的天空。他的懷裡揣著一隻不怕生的兔子,溫熱的掌心從長長的耳朵滑到拱起的背脊,時不時還揉揉兔子軟軟的尾巴,一人一兔兀自玩得開心。
他心下默數著安神咒語生效的時間,決定再等半小時再回去。
既然冰炎不想說出口徒讓褚冥漾擔心,他就替冰炎守著這個小秘密,然而褚冥漾又怎麼會忽略掉藏在冰炎神色裡的疲倦?
他們同為伴侶,共享歲月與生命,心跳和呼吸都自成默契,自然也就會把對方放在心底珍惜。
小雪兔聳聳鼻尖,在包裹住自己的溫暖掌心裡滾了一圈,試圖引起褚冥漾的注意。
涼亭外的雪又下得更大了。
從細碎的冰晶飄成鵝毛大雪,像是飽滿的花蕾一般沉甸甸地壓在枝頭,隨時都要砸下。
然而天空卻是晴朗的,耀眼的陽光如同極細的金線,揉碎了與白雪一同落下。褚冥漾聽見大氣精靈的歌謠遠去,膝頭那隻雪兔也追逐著清脆的鈴鐺聲奔往雪國的盡頭。
他站直身體,抖落積在肩膀上的細雪,垂地的長袍拖曳在身後,在雪地中迤邐出蜿蜒的痕跡,瞬間又被大雪掩蓋。
這次寢殿裡沒有隱在暗處朝自己偷襲的人,但褚冥漾依舊放輕了腳步。
窗簾被拉開,鍍入了整片冬日的陽光,把本就明亮的房間映出一層溫暖的淺金色。
所有的一切都是安靜的,而在這樣的寂靜中,有一縷很淡的香味從內室傳來,指引著褚冥漾往更深處走去。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找到冰炎。
早已擔起兩族責任的王者此刻難得鬆下了戒心沉沉睡著。
冬陽與精靈天生的微光互相輝映,在他身上暈出了璀璨光芒。昔日的青澀線條褪去,俊美的臉龐被歲月磨礪,雕琢出更深邃硬朗的輪廓。
褚冥漾的手指點在冰炎眉間,想替他揉開皺起的眉頭。
一旁的桌上散落著幾本書,攤開的那一頁上用精靈文字寫下幾行備註,但褚冥漾的心思不在上面。
「就跟你說精靈也要小心過勞,講一下自己很累我也不會笑你啊。」
他彎腰把一件垂落在地板上的披風撿起,又輕輕蓋在冰炎身上,嘴裡不停喃喃自語著,「還敢笑我會趴在桌上睡著,你明明也一樣。」
只是說是這樣說,褚冥漾的表情卻不見抱怨。
他伸手撥開了冰炎前額碎髮,又蜻蜓點水似地悄悄落了一個吻在冰炎嘴角。
歲月同樣在人類的臉上留下痕跡,把稚嫩蛻變為內斂,把莽撞變得沉穩。
唯一不變的便是他面對冰炎時,總是溫柔而眷戀的微笑,沉澱在冉冉時光裡,釀成餘韻悠長的酒香。
細軟的布料搭在冰炎身上,向來警覺的人卻沒有被驚醒。
溫潤的奶酒香與白蘭地冷硬的氣味交融,醺得原先清醒的人也昏昏欲睡,褚冥漾沒忍住地打了一個哈欠。
沙發寬大,足夠容納兩個成年人的重量和體積,於是褚冥漾索性就趴在冰炎身側,在這好眠的溫度裡也跟著閉上了眼睛。
沒有人看見半精靈的嘴角勾起了笑。
他把手搭在褚冥漾的肩頭輕輕拍拂,似也在哄人入睡。
外頭天光微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