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永夏
Novel by 夜蒑 illustration by 竹碳
Novel by 夜蒑 illustration by 竹碳
那場對話發生在炎熱的午後。
「學長。」褚冥漾突然開口喊了冰炎一聲。
他的手在作業紙上來來回回,寫寫畫畫,他終於開始比較熟悉這些東西了,下筆的時候儘管還是有點生澀,卻也沒有以往的沉滯。他突然開口喊了冰炎一聲,引得冰炎抬起頭,下意識地掃了一眼他的作業,沒看出什麼嚴重的問題,於是對著褚冥漾挑起眉頭,「怎樣?」
褚冥漾沒有轉過頭看他,故作不經意地側頭,但是握筆的手卻握得很緊。
他吞了吞口水,想遮掩自己緊張的反應,說話的聲音顯得漫不經心,「我問一個假設性的問題。」
冰炎一時拿不定褚冥漾要說些什麼,試圖地捕捉他的思緒,卻也只聽到一片沙沙的空白,顯然是褚冥漾竭力讓自己腦海放空,避免被冰炎猜到自己的思考。
冰炎微妙地有點不爽,大概是從褚冥漾的態度之中感覺到了防備,卻仍然難得地耐住性子,對褚冥漾道,「你問。」
像是沒想到冰炎這麼好說話,褚冥漾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又問,「如果,我是說……如果……」
「你到底要說什麼?」冰炎等了又等,珍貴的耐心很快地消失殆盡,沉著聲音問道。
褚冥漾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轉過頭,直面冰炎的臉孔。
夏日初至,學院裡的氣候是恆長的溫暖,樹上有著蟬鳴的聲響,有些悶熱的風吹動樹葉,光斑搖晃,落在他們的臉上,留下細碎的陰影。
那麼明亮,那麼脆弱,又那麼虛假,就像他們彼此之間的引力與張力。有那麼一個瞬間,冰炎突然產生了一種直覺,直覺地認為,褚冥漾接下來說出來的話語,將會改變他們一生的命運。
剛剛來臨的夏天引來了鋒面,狂風呼嘯,大雨滂沱,他們的心因此熾熱且潮濕,充滿躁動的聲響。
明明學院裡四季都是一個天氣,不會颳風,也不會下雨。
褚冥漾閉上眼睛,再也忍不住面紅耳赤,把自己猶豫再三的問題交付給了冰炎。
他輕聲地問。
「──學長,如果我分化成Omega,你打算怎麼辦?」
※
窗外真的開始下雨了。
褚冥漾關上敞開的窗戶,避免雨滴落進室內。老家跟黑館不一樣,窗外沒有可怕的怪獸,因此待在原世界的時候,褚冥漾一向很喜歡打開窗戶讓自己吹吹風。
夾帶著雨絲的風吹起來很舒適,但雨滴滴到木頭地板容易發霉,白鈴慈不知道因此捏著他的耳朵唸過他幾次,從此褚冥漾養成了一下雨就關窗的好習慣。
夏日的雨滴潮濕而悶熱,彷彿他此刻躁動不安的內心。
褚冥漾突然想起,自己跟冰炎就是在夏天認識的。
自從見到冰炎的第一眼開始,那個夏季便從未結束,蔓延至今,明亮、炎熱,令人無端地亢奮又不安。
『學長,如果我分化成Omega,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太羞恥,回過神來的褚冥漾都開始懷疑自己是腦袋被什麼撞了,怎麼能對著冰炎問出口。他自我唾棄半天,問完之後也不敢聽冰炎的反應,隨便找了個藉口就溜回了原世界。
從小到大,褚冥漾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
長相是路人甲乙丙的等級,性別是最大眾的BETA,除了特別衰之外乏善可陳,一生裡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考高中前夕吃壞了便當,導致於考出一個慘不忍睹的分數,最後進入一所超脫常理的學校。
他在最為絢爛的夏季尾聲,在那個火車月台上認識了冰炎,由此窺見了另一個精彩又刺激的世界。
但即便是如此,他仍然是平凡的、只能在地球上觀測火星的渺小人類。
褚冥漾很知足,知足到甚至沒有動過其他的念頭。
如果他沒有在冰炎的抽屜裡發現那疊檢查報告的話。
起因是某天的早晨,他拿著冰炎給的鑰匙,進入冰炎的房間梳洗,卻發現滿地的繃帶散落。褚冥漾走過去,一路拾起冰炎落在地面的繃帶,幫冰炎把那捆繃帶重新捲好,同時在心底碎碎唸:學長真的是工作狂到底有沒有回來好好休息還是隨便包紮一下又去出下一個任務了?
冰炎不在,沒人能回答他心裡的問題。他邊走邊捲,不知不覺走到房間的深處,好不容易把最後一點繃帶也撿起來,抬頭的時候卻發現面前有個沒關好的抽屜。
那個抽屜似乎被冰炎用來裝任務用的資料,裡面好幾個資料袋歪七扭八地疊在一起,最上面的資料袋寫著三個褚冥漾很熟悉的字,正好被褚冥漾無意間瞥見了。
褚冥漾發誓他沒有偷看的念頭,但是那個文件袋卻剛好寫著他的名字,在訊息進入腦海的下一刻,他已經本能地拿起那個袋子,抽出其中的東西翻閱了起來。
那竟然是一份關於褚冥漾的性別檢查報告。
褚冥漾越翻越快,略過了一大堆複雜又無法確定具體含意的專有名詞,終於在文件的結尾尋找到了簡單粗爆的結論:褚冥漾,16歲,尚未分化,預計分化性別為……
褚冥漾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終於卷好的繃帶掉到了地上,再度滾得滿地都是。
文件的末尾,那幾個英文大字此刻看起來竟荒謬到有幾分怵目驚心。
──Omega。
※
在那之後,褚冥漾過了幾天神思恍惚的日子。他的失魂落魄當然也被朋友們看在眼裡。於是某天放學,千冬歲跟米可蕥一起來堵他了。
「漾漾最近在煩惱什麼嗎?感覺很沒精神。」
「對啊,如果碰到什麼麻煩,漾漾一定要跟喵喵講喔。」
他的同班同學們嘴巴上說得既貼心又溫柔,但一左一右把他包夾在內,一個拿著破界弓、另個戴著夕飛爪,完全就是一副「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給我從實招來」的模樣,褚冥漾可憐巴巴地被逼到角落,舉起雙手投降。
角落顯然不是個談話的地方,他們轉換到蛋糕店,各自點完餐店後坐下。褚冥漾清了清喉嚨,決定從重點開始,「我要分化了。」
正常人會在十三、四歲時分化,無論如何不該是他現在的年紀。褚冥漾以為這句話會嚇到眼前的兩個人,卻沒想到千冬歲喝了一口茶,喵喵一心在觀察蛋糕上的裝飾品究竟能不能吃。他眼巴巴地等了半天,千冬歲才像是終於意識到他在等待反應似地一抬眼,問道,「孩子的爸爸是誰?」
褚冥漾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
千冬歲毫無歉意地舉起手,「抱歉抱歉,你語氣聽起來像是『我懷孕了』。」
從邏輯上來說,如果他真的分化為Omega,懷孕也不是不可能的選項。此時此刻仍然是Beta的褚冥漾瞪著自己非常會說幹話的同學,終於大澈大悟,一邊翻白眼一邊道,「再這樣搞下去,一個不小心,孩子的爸爸大概就要是學長了。」
「哦?」聽見冰炎的名字,米可蕥終於產生了一點興趣,滿嘴蛋糕地抬起頭,給了褚冥漾一個「你繼續說」的眼神。
說了個開頭,後面講起來就容易很多。
「我在學長外出的時候,不小心在學長房間裡面發現一個資料袋,裡面裝著我的性別檢查報告,說我即將分化為Omega。我想跟學長求證,又擔心被他發現我偷看他的東西,而且更糟糕的是,我隔天想去再確認一次文件的內容,那個袋子卻不見了。」
褚冥漾流暢地交代完前因後果,最後自暴自棄地下了一個結論,「所以我這整周都在懷疑我是真的特別倒楣十六歲才分化,還是睡多了精神錯亂神智不清才會夢到這種事情。」
「晚期分化雖然少見,但並非不可能發生。」
千冬歲推推眼鏡,進入討論正式的時間,他也變回那個正常的千冬歲,詳細地開始幫褚冥漾解釋。
「訊息素其實是潛在力量的一種反應,所以繼承強大血脈力量的人分化時間往往跟一般人不同,不是特別早就是特別晚,像冰炎學長就是標準的特別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學長應該是十歲就分化了。」
褚冥漾懷疑地眨眨眼睛,「可、可是我也沒有繼承什麼特殊的血脈……」
「這很難說。」千冬歲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搞不好只是漾漾你不知道而已。」
「怎麼會這麼倒楣?」褚冥漾嘆氣,「我根本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Omega什麼的……」
「漾漾別害怕,Omega的日子很快樂的,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種需要擔心Omega安全的時代了。我們甚至還可以請生理假。」米可蕥嘴巴裡含著蛋糕,含糊不清地表示道。
褚冥漾想像了一下自己被發情期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場景,忍不住寒毛直豎,「……妳先吃妳的吧。」
千冬歲想了想,又道,「我是覺得,漾漾如果真的在意,應當去找冰炎學長求證,這畢竟是與你切身相關的事情,你當然有知情權。」
「我也很想問問學長,」提到這件事情褚冥漾就糾結,「但是我害怕偷看學長的東西會讓學長很生氣。」
「喵喵不贊成直接問冰炎學長喔。」米可蕥終於成功幹掉一塊蛋糕,舉起蛋糕叉,開始發表自己的看法,「Omega在守世界雖然比Alpha略少,但也並不是什麼珍貴的性別,沒有保密的必要。漾漾這種隨時可能分化成Omega的情況,正應該被好好保護,學長為什麼要隱瞞呢?」
兩個從來沒有認真上過AO性別教育課程的Beta一時沒能跟上Omega的思路,兩臉茫然地看向米可蕥,「啊?」
米可蕥恨鐵不成鋼地盯著他們,無奈地嘆氣,「你們想想看,如果今天漾漾沒有發現那個資料袋,改天他突然分化了,冰炎學長陪在他身邊的機率是不是最高的?」
褚冥漾跟千冬歲一起點頭。
「漾漾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分化,訊息素錯亂爆走的時候,如果有一個冰炎學長那漾的Alpha要標記漾漾,你們摸著良心自己想想,拒絕得了嗎?」
千冬歲點頭,褚冥漾搖頭。
「千冬歲的意見不重要啦。」米可蕥擺擺手,「等你哪天分化了我再問你夏碎學長如果要標記你怎麼辦。」
「……?」這句話的信息量有點大,褚冥漾眨了眨眼睛,千冬歲別開頭,咳嗽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褚冥漾把米可蕥的話又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才終於搞懂她想說什麼,忍不住失笑,「……喵喵,你別把學長說得好像處心積慮想要標記我似的,這樣很變態。」
米可蕥終於忍不住拍桌,「就是很變態啊!」
她的氣勢太強,褚冥漾有點招架不住,「不是,喵喵,你冷靜點!你還記得自己喜歡學長的設定嗎!」
米可蕥大叫,「喵喵當然記得!那又沒關係!反正喵喵喜歡的是學長的臉!」
褚冥漾也大叫,「又不是只有喵喵你喜歡學長的臉!」
關於這點,米可蕥跟褚冥漾有很多共通語言。
話題從「孩子的爸爸是誰」變成「冰炎學長的小孩一定很好看」,場面一度非常失控。徹底插不上話的千冬歲無奈地翻白眼。
「……」
他不該在這裡,太浪費時間了。
他就該去跟蹤夏碎哥。
※
胡說八道顯然不能解決問題,跟千冬歲和米可蕥談完後,褚冥漾沒有豁然開朗,反而更加煩躁。想東想西的結果是連續地失眠跟注意力不集中,定期檢查他作業的冰炎微微皺眉,一把拿起那疊作業,毫不留情地敲了下褚冥漾的頭。
冰炎訓他,「這是在寫什麼?等下來我房間重寫。」
「……」褚冥漾摀著被敲痛的頭,心裡很委屈:學長鐵定沒把我當個Omega看,這麼兇……
「褚?」冰炎微微瞇起眼睛,皺著眉頭問他,「你剛剛在想什麼?」
褚冥漾猛然回神,意識到自己在冰炎面前胡思亂想了些什麼,瞬間羞恥,「沒什麼學長我去上課了!」
還有課程的時候,他可以用上課為理由溜走,但下課後的褚冥漾當然沒有膽子爽冰炎的約,他在自己的房間裡磨蹭半天,最終還是抱著一大疊作業去敲冰炎的房門。
「過來了?」冰炎看見他,似乎本來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直接讓他進入自己的房間。
畢竟入學之後努力了這麼久,褚冥漾並不是真的不會寫這些作業,他坐在冰炎的書桌前,定了定神,慢慢地重新開始動筆,不知不覺中越寫越專注,連冰炎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都沒發覺。
冰炎在他桌前放下一個馬克杯,輕微的杯子敲擊聲驚醒了褚冥漾,使他茫然地抬頭,「學長?」
馬克杯裡裝著香氣濃郁的奶茶。冰炎低頭看著他,「上次遇見米可蕥,她跟我說你很喜歡這家奶茶店。」
褚冥漾受寵若驚,「是……幫我買的嗎?」
「不然幫誰買的?」冰炎似乎是忍了又忍,才沒有翻白眼給褚冥漾看,他微微一頓,又道,「你最近很沒精神。如果碰到什麼問題,隨時可以來找我。」
褚冥漾眨了眨眼睛,有點意外冰炎會這樣關心他,但又覺得心裡暖暖的。
順著他啜飲的動作,奶茶褐色的表面有了輕微的漣漪,看不清投影在裡面的倒影。褚冥漾鼓起勇氣,輕聲道,「不是什麼大事,學長可能會覺得我很笨……」
「你一直很笨。」冰炎毫不留情地道。
又被罵了,褚冥漾有點難過,但隔了片刻,他又聽見冰炎的聲音,那麼平靜、沉穩,令人感到安心。
冰炎對他說,「但是,我還是會聽你說。」
※
冰炎早就注意到褚冥漾整周都心神不寧。
褚冥漾笑的時間變少了,發呆的時間明顯變多,有時候要喊他好幾次才會有反應,而且冰炎發現自己常常聽不見褚冥漾在想什麼,顯然是褚冥漾有意地克制在他面前的腦波活動。
冰炎自問沒有做出什麼惹褚冥漾討厭的事情,突然被代導學弟疏遠,讓他整周都非常不爽。
作為搭檔,夏碎當然是直面他怒火的第一人。了解完前因後果的夏碎翻了個白眼,用「我沒有你這麼笨的兒子」的老父親眼神瞪著冰炎,「你想知道褚在想些什麼,不會自己去問他?」
「他連聽都不想讓我聽,我問他就會說?」冰炎不認為自己能問得出來。
這就是情商的問題,夏碎感嘆地搖頭。上天給了冰炎很多很多東西,出色的容貌,過人的天資,然後「砰」地直接把他的門窗都給焊死──條件再好有什麼用?還不是不會談戀愛?
「我對褚不是你想的那樣。」已經被吐槽過很多次的冰炎看著搭檔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冰炎嚴正聲明,「我只是把他當成學弟。」
「好好好,你沒有喜歡褚,你也不是來找我戀愛諮詢的。」夏碎的白眼要翻到後腦杓去,「既然只是個學弟,你管他為什麼心情不好?」
「因為我是他的代導人。」冰炎理所當然地道。
「代導人」這三個字承受了太多不該有的重量。夏碎簡直要昏倒。
「你買點他喜歡吃先哄他一下,判定他不是抗拒你之後再問,問得時候溫柔一點,別總是像老師點名學生回答問題似的。」
看在搭檔情誼的份上,夏碎還是苦口婆心地勸他,「每次都一副兇得要死的樣子,還好褚神經大條,不然早被你嚇跑了。」
冰炎思索了片刻,彷彿欲言又止。夏碎還以為冰炎要發表什麼重要的言論,卻沒想到冰炎忍了又忍,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囉嗦。」
夏碎想跟冰炎絕交。
渾然不知自己今日又被搭檔劃到了「無法繼續當朋友」的那半邊,冰炎按照夏碎的指示,買了杯奶茶給褚冥漾,把人抓進自己的房間裡,打算一邊盯著他寫作業,一邊跟他好好談談,卻沒想到談話的最終,褚冥漾會問出一個這樣的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
『學長,如果我分化成Omega,你打算怎麼辦?』
聽見這個問題的冰炎有點錯愕,但問出問題的褚冥漾顯然比被問的人要更加驚悚,那張總是有點傻氣的臉上滿是驚慌失措,微微張著嘴巴,接著猛然跳起身來,顛三倒四地胡扯了一堆藉口,然後直接逃走了。
冰炎有一百種方法攔下他,但褚冥漾跑得太快,他只是微微一怔,就錯失了時機。
不知道為什麼,冰炎突然想起夏碎嘲笑自己的內容。
──把褚當成普通學弟?
沒有喜歡褚,也不是來找搭檔戀愛諮詢?
冰與炎的殿下有點煩躁地抓了下額前的瀏海,難得地低咒一聲。
「……靠。」
※
原世界在下雨,褚冥漾把窗戶關了起來,冰炎彈了下指間,落鎖的窗戶自動彈開,然後悄聲沒息地潛入了褚冥漾的房間。
褚冥漾正躺在床上,伴著柔和的雨滴聲,睡得神智不清。穿在身上的制服因為他不規矩的睡姿而翻起了一小塊,被子被他踢在腳邊。
有夠沒心沒肺。冰炎簡直想把人抓起來揍一頓。
冰炎很輕地嘆口氣,在褚冥漾的床沿坐下,下意識地伸手掠了掠褚冥漾睡得有些凌亂的額髮。
房間裡隱約飄散著一陣的奶香,很淡,若有似無,若非冰炎這種五感特別敏銳的Alpha,幾乎不可能發現。褚冥漾的腺體還未完全分化,但已經開始分泌微量的費洛蒙,在他剛剛入學的時候,冰炎就在他的身上聞過這種淡香。
柔軟而清甜,符合褚冥漾給人一貫的印象。
雖然褚冥漾的入學資料上寫明了是Beta,但這種味道當然不是Beta能發出來的。冰炎動用一點關係,讓提爾趁著職務之便幫褚冥漾做了性別檢定,這才確認褚冥漾的真實性別。
褚冥漾有這樣的天賦能力、這樣的身世背景,他要面對的困難已經夠多,竟然還隨時可能分化成Omega。
這真的是冰炎這輩子見過最倒楣的一個人。
倒楣到他想把褚冥漾藏起來。
黑暗裡只有雨滴聲滴滴答答,夜已經深了,褚冥漾的房間裡沒有開燈,但黑暗不能影響冰炎的視覺,於是他清楚地看見,褚冥漾從睡夢中緩緩地張開眼睛,有一瞬的迷茫,下意識地蹭了下他的手掌。
此時此刻,褚冥漾明明應該看不清床邊坐的人是誰,但他卻還是睡意惺忪地呼喊出正確的稱謂,「……學長?」
冰炎收回手,「你偷看我收起來的資料。」
「對、對不起……」褚冥漾瑟縮了一下,被這句話嚇得完全清醒。他想了想,又小聲地抗辯,「我不是故意的,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冰炎直接沒說話。
又過了片刻,換褚冥漾開口,「所以上面說的是真的?我真的……會分化成Omega?」
冰炎默認。
褚冥漾又問,「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無法解釋。
褚冥漾敏感的身分注定了他的真實性別越少人知道越好,但冰炎在無法告知褚冥漾一切的前提下,很難明確地告訴褚冥漾,為什麼他必須對自己的真實性別保密。
不讓褚冥漾說漏嘴的最好方法,就是一開始就別告訴他。
冰炎突然地感覺有點疲憊,他揉了揉自己的額側,低聲開口,「我還不能告訴你為什麼,但我答應你,總有一天我會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褚,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在最適合的時機,知道所有你該知道的事情。」
他希望這樣的解釋能讓褚冥漾理解,但褚冥漾很顯然是生氣了。
褚冥漾的手指抓緊床單,壓抑著不滿,盡量用平穩的聲音問道,「那麼,學長能不能答應我,以後不隱瞞我任何事情?」
冰炎保持沉默。
「不能嗎?」
褚冥漾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失望,冰炎能看到他的肢體繃緊,彷彿隨時在發怒的邊緣,但過了片刻,褚冥漾又突然放鬆所有的力道,從床上半坐起身來,雙手抱膝,面對著冰炎。
這是個充滿防備又乞求憐愛的姿勢。
「學長,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他小聲地跟冰炎撒嬌,「……學長你今天幫我買了我喜歡喝的奶茶,我不想跟你發脾氣。」
「……」冰炎要被他打敗了。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褚冥漾是很固執的。
即便是在能力非常微小的時候,褚冥漾的身上也有一份特有的固執、柔軟與善良。就像是他們在遊樂園初見時展現出來的那樣。
很多人不明白冰炎為何對這個代導學弟青睞有加,但對於冰炎而言,這就是褚冥漾打動他的重要理由。
冰炎當然可以不管他的死活,任褚冥漾跌得遍體麟傷,甚至是淒慘地奔赴死亡,但是他們最初相見的時候,他就在褚冥漾的靈魂裡,瞥見讓他心裡微微一動的閃光。
「我不能答應你這個要求,但是,」冰炎頓了一頓,終於還是決定投降,「作為交換,你今天可以問我任何一個問題,我會誠實地回答你。」
褚冥漾眨眨眼睛,「不管是什麼問題?」
冰炎保證,「不管是什麼問題。」
這個房間裡很黑,褚冥漾坐在床上,鬆開一直抱著的膝蓋,朝冰炎的位置貼近,他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用手掌摸索來判斷冰炎的方位,卻被冰炎一把抓住。
交握的掌心有點熱、還有一點點潮,分不出是誰流了手汗。褚冥漾突然笑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清澈而明亮。
冰炎想過,褚冥漾或許會問他與這次的事情相關的問題。
又或許是一些無關緊要、又傻又笨的小問題。
也或者褚冥漾如果夠聰明,他就該什麼都不問,把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留到真正有需要的時刻。
但是,但是啊──
「那……」
褚冥漾輕聲問,「學長,你的費洛蒙聞起來是什麼樣的,可以告訴我嗎?」
柔和的奶香越變越明顯,冰炎垂下眼簾,他的眼睛裡有著猛獸即將捕獲獵物的光,晦暗、銳利、不可抵擋。冰炎控制不住地伸出手,很輕地觸碰褚冥漾的後頸。褚冥漾感覺到正在發育的腺體微熱而刺痛,因為冰炎的撫觸而連血管的搏動都變得明顯。他忍不住偏過了頭,卻不知道這個姿勢剛好把他脆弱的腺體暴露在冰炎的雙唇之前。
也或者褚冥漾如果夠聰明。但是褚冥漾還是不夠聰明。
笨拙的少年只會用更加直接而毫不矯飾的方式,對著冰炎捧上自己的真心。
「你知不知道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褚。」冰炎低聲問道。
他們靠得太近了。冰炎每說一個字,柔軟的唇瓣就會擦過褚冥漾後頸薄薄的皮膚,彷彿柔軟的、親暱的、思慕的親吻。褚冥漾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有一個瞬間,褚冥漾以為冰炎會對著他後頸的腺體直接咬下去。
但是冰炎扣住他的下顎,強迫他抬起頭,板著臉訓斥道,「別把那個地方對著別人,太危險了。」
「……」太兇了,這傢伙,在這種情況之下竟然還能罵人的嗎?
褚冥漾不甘心地抗議,「學長,回答我的問題啊。」
冰炎勾起唇角,「你只問了我可不可以告訴你,沒要求我現在就說。」
褚冥漾氣得瞪大眼睛,「學長,你竟然耍賴!」
他還想抗議,但是冰炎剝奪了他的聲音。
「以後,等你分化的那一天,我會親自回答你。」
夏天的雨從傍晚下到深夜,漆黑的夜晚安靜無聲,冰炎伸手擁抱他,窗外還有持續的雨滴。恆星脫離軌道,火星與地球彼此相互吸引。這個擁抱像是一切,像是一個世界,鋒面來襲,溫暖潮濕的風吹進他的心底。
褚冥漾還不知道冰炎的費洛蒙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但他已經知曉何謂冰炎的吻。
「學長……」
「噓。」
夏季鋒面帶來的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