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洶湧的遊樂園裡，褚冥漾茫然四顧，腦袋裡緩緩浮現出無數個問號。

──姊姊呢？

為什麼他只是低頭綁個鞋帶，那個一直走在他前面的大魔王不見了？

園區裡人來人往的，歡快的音樂響徹天際，褚冥漾站在路中間，許多大人和小孩走過他的身旁，目光狐疑地落在他身上，又立刻轉開，他們有自己的家庭要顧及，沒有空去理會陌生人。緩緩意識到自己是和家人走散的褚冥漾終於開始緊張起來。

他不安地張望四周，心想應該待在原地不要亂跑，等著姐姐走回來找他。

「喂，你怎麼還沒回去？」

褚冥漾回頭，剛才被他誤認性別的小孩凶神惡煞，眼神看起來像是要把他千刀萬剮。褚冥漾忍不住往後縮了縮身體，雖然是他搞錯在先，但也沒必要這麼生氣吧？而且他都說對不起了耶……

「亞你不要這麼兇，小弟弟會怕喔？」旁邊的外國大叔好言相勸，走到褚冥漾的面前蹲下來，和褚冥漾的視線持平，「你跟姊姊走散啦？」

褚冥漾點頭，「不過她等一下應該就會回來找我了……」也可能不會。褚冥漾沒什麼信心地想，他甚至覺得就算褚冥玥發現他走散了，也不會特別積極要和他會合，搞不好還會順便把剩下沒玩到的遊樂設施都玩了夠本再說。

「這樣喔……」外國人揉了揉他的大鼻子，眼角餘光瞄了兩眼旁邊的臭臉小孩，又看向面前傻呼呼的褚冥漾，接著露出一個像是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這樣的話，你要不要先和亞在這附近玩一下？」

「……啥？」這是褚冥漾。

「你說什麼？」這是臭臉男生。

兩個小孩子對於這個提案都相當錯愕，但在場唯一的大人卻很滿意，「嗯，正好我有事要走開一趟，小弟弟你也要等姊姊過來，不然你們兩個就暫時搭個伴。」

「不要！」長相精緻的臭臉男生率先抗辯，「為什麼我要當保姆？」

保姆？你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耶？哈囉？

褚冥漾一臉「是在跟我開玩笑嗎」的表情，但直接被小男生一個死亡凝視瞪過來，只能敢怒不敢言，免得又被揍。

「唉唷，亞你不要這麼抗拒，你應該多跟同輩的小孩子多多相處。」

「才不要，他看起來好弱。」

褚冥漾想：搞什麼？這傢伙幹嘛一直嫌棄我？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就可以隨便亂說話嗎？氣死人了。

大鼻子外國人面對同行孩子的強烈抗議，絲毫沒有任何惱怒與不耐，他笑瞇瞇的，從口袋拿出早前入園時褚冥漾驚鴻一瞥的卡片，塞到小男生的手裡，動作俐落，不容任何拒絕。

「你該學學跟別人一起長大，而不是急著往前跑，亞。」外國人大叔說，褚冥漾在旁邊一頭霧水，可是那個臭臉男生立刻安靜下來，好看的臉還是一副兇巴巴的樣子，褚冥漾卻覺得有哪邊不太一樣。小男生不發一語，大叔又轉回來揉了揉褚冥漾的頭，「那你和亞好好相處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如果你姊姊先來找你，那你們可以先回家。」

褚冥漾還來不及說「不」，對方雙腳一邁，很快地走開了，根本來不及追上去。

褚冥漾傻站在原地，直到被小男生用卡片的邊角用力地戳了一下額頭，強烈的痛楚讓他以為自己的頭會破洞，他摀著眉心，震驚地看著眼前長相精緻的人。

這個人是不會好好說話嗎？

「哼，好笨。」小男生語氣不善，「你叫什麼名字？」

褚冥漾揉著傷處，不情願地回答：「漾、漾漾啊……」剛剛不是有介紹過了嗎？難道都沒在聽？

「那是家人才這麼叫的名字吧。」小男生說，「我問你的全名。」

「……褚、褚冥漾。」

小男生低聲地默念了一遍，他把卡片收進口袋裡，黑眼看向褚冥漾，以小孩子而言太過銳利的眼光讓褚冥漾不禁心臟一緊，「──那我就喊你『褚』吧。」

「你可以喊我『冰炎』，那是我名字的意思。」

冰炎提到自己名字含意的時候，褚冥漾剎那之間有個錯覺，他好像看見冰炎眼睛顏色變了，從漂亮的黑色、變成更艷麗的紅色，但僅僅是眨眼之際，很快就消失。

褚冥漾心想：這個世界上應該不會有人的眼睛顏色是紅色的吧？他的幻覺好嚴重。

「冰炎？可是剛剛大叔說喊你『亞』……」

「你聽他的，還是聽我的？」冰炎說，眼神又是一次死亡的凝視，褚冥漾連忙搖頭，說都聽你的，冰炎這才滿意的勾起微笑。接著他從隨身的背包裡抽出了樂園的地圖，在兩人面前攤開。褚冥漾直到現在都很茫然，怎麼事情發展就變成這樣。

但冰炎不管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區塊，「我們現在在這裡，為了讓你姊方便找人，就在這附近走動就好，反正我想你也沒有很喜歡遊樂園的樣子。」

「……是還好。」原來他表現得這麼明顯喔？褚冥漾想。

冰炎再次使用有效的肢體語言，拳頭輕輕敲在褚冥漾的後腦，「笨死了，心事都寫在臉上。」他很快地瀏覽了地圖上他們所在的區域內有的設施項目，將地圖對摺塞回包包裡，接著捉住褚冥漾的手腕。

「走了，去打發時間。」

褚冥漾被冰炎拉著往前走，他看著對方及肩的短髮，有些慶幸冰炎聽不見他的心聲，不然他可能又會一巴掌賞過來。

──因為他打從心底覺得此刻的冰炎，看起來比自己更期待去玩的樣子。

※

兩個小孩搭完旋轉咖啡杯之後來到禮品販售部。

但褚冥漾其實狀態並不好，他暈個半死、還超級想吐。

至於原因有些複雜，他不明白為什麼只是普通旋轉的咖啡杯會突然轉得特別快，而且就只有他和冰炎的那個杯子有異狀，其他人──包含操作的工作人員──卻都沒有察覺。冰炎在褚冥漾覺得他們遲早會被甩出去的時候，像剛才一樣地抽出了奇怪的紙，喃念幾句聽起來很複雜的句子後，把紙直接往座位的邊緣貼上去。

咖啡杯發出奇怪的叫聲之後散出一股扭曲的黑煙，褚冥漾一邊震驚於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遇到靈異事件，一方面又身陷暈杯困擾，思考亂成一團，等到設施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黑煙也不見了，所有人都像沒事一樣的走出咖啡杯，而他臉色蒼白得像是搭了一遍雲霄飛車一樣。

你真的很弱。冰炎毫不留情，一點都沒有小孩子天真的同理心，但褚冥漾渾渾噩噩之間仍感覺到冰炎微涼的手牽著自己，帶著他來到禮品販售部──旁邊的飲食販賣區，讓褚冥漾坐在長椅上，自己則是轉身去跟工作人員要了水。

褚冥漾是在一陣若有似無的香氣裡清醒的，那味道聞起來有點像酒、又像桂花、還有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氣息，是一股雜揉了許多不同事物、但又還是很好聞的味道。他睜開眼睛，發現冰炎那張好看的臉湊得離他很近，黑眼純粹明亮，一瞬間褚冥漾彷彿再度看見一絲微紅閃過。

「喂，醒醒。」冰炎把紙杯貼到褚冥漾的嘴邊，「你剛剛『暈杯』，先喝一點這個。」

褚冥漾腦子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只是順著冰炎的動作接過杯子，慢慢地啜飲起來。

微涼的水液滑過喉嚨，味道嘗起來甜甜的，繚繞的淺淡香氣盈滿鼻腔到整個腦袋，一下子撫平了暈眩的感覺。

「這是、什麼……？」感覺不像是一般加糖的水。褚冥漾舔了舔唇角，把剩下的杯水一飲而盡，紙杯很乖地揉皺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冰炎坐到他旁邊的空位，背包擺在膝蓋上，「工作人員用運動飲料兌的水，我跟他們說你可能是中暑。」

「是、是喔？」運動飲料喝起來是這種味道嗎？

褚冥漾滿心疑惑，但下一秒他的思考立刻被中斷──因為冰炎從包包裡拿出了兩個很奇怪的東西。

正確來說，那是兩個造型髮箍，一個是絨毛兔子，一個是垂耳狗狗。

褚冥漾無言又震驚，他看著冰炎好整以暇地把狗耳的髮箍遞到他面前，「拿去，工作人員說是要安撫我們的禮物。」這種騙小孩子的東西他本來是不想收的，但他一向很盡本分，現在的設定是普通世界的乖小孩，那他就會有相應的禮貌。

而且他就是料想到褚冥漾會有十分有趣的反應，才會乾脆收下這愚蠢的安撫禮，而不是在工作人員轉身後直接扔到垃圾桶。

冰炎對褚冥漾傻眼的表情感到很滿意，卻沒想到褚冥漾接著語出驚人。

「冰炎……原來你……這麼喜歡遊樂園啊？」

「──靠！」冰炎還是賞了褚冥漾一個暴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