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來在萊斯博斯島度過的第二十天，除了參加集會活動外，溫宇租了一輛車，到島上的其他地方走走。
集會場所秘密位於米蒂利尼（Mytilini），萊斯博斯島的首都，一月正值冬季，島上氣溫最高僅達二十度，溫宇並不怕冷，反而覺得涼爽舒適。
在這二十天裡，她參觀了地中海地區最大的城堡之一：米蒂利尼城堡，以及市區內的古劇場、Theophilos博物館等歷史古蹟，為公司的下一個遊戲開發背景做足功課後，她開始期待二月在米蒂利尼海濱舉辦的狂歡節活動。
但這份期待卻因為一則IG上的貼文摔得粉碎。
早晨，吃完早餐的她拿起手機，打開Instagram，首頁的第一張照片便讓她心碎。
@Rosees.ji: A new beginning.
除了相片底下的文字，那人標註了陌生人的帳號。她看見那人從後方擁抱一位金髮碧眼的年輕女孩，親吻她的臉頰，兩人背後是一片藍色天空，沒有雲朵。
女孩的笑容如一朵盛放的向日葵，在晴朗的天氣中綻放。
@Alex_co：新女友？
@Shii8912：You’re the worst person I ever met, bitch.
@Warren.su：好閃。
她將通知欄往下滑，來自好友、要好的同事、家人的訊息通知佔滿她的手機，她一概不回應，心跳重擊她的肋骨，胸口的鬱悶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將手機的通知清除，開啟勿擾，呼吸紊亂的她從包包裡翻找出藥物與水壺，倒了藥片於手心，配著水吞下。
「妳跟蔣舒玟分手了？」
已經第二次了，她以為自己來到這座島上，就能有所改變，過往的傷痕便不再侵擾她絲毫。
為什麼每每看到那人的動態，就讓她打回原形？彷彿過去這二十天的努力都白白浪費？
淚水模糊視線，身子忍不住發抖，她躺到床上，用棉被包裹自己，蜷縮成一顆球。
「妳們交往很久了，不是嗎？」
喉嚨發出嗚咽，她將臉埋入枕頭，放聲大哭。直到再也擠不出眼淚，一陣噁心感湧上，她連忙起身，前去浴室嘔吐。
她這個樣子鐵定沒辦法出門了。
躺回床上，她披著棉被，手裡緊抓著棉被與枕頭，暗自祈禱藥效發作快一些，讓她擺脫痛苦。痛楚與酸澀胡亂翻攪著她的心臟，她做了幾次深呼吸，嘗試讓心跳緩和下來，閉上雙眼。
她一整天幾乎都沒吃東西，虛弱地躺在床上，什麼事都不想做，直到晚上五點溫時用筆電發出的視訊通話，才讓她勉強從被窩裡爬起來。
「姐，妳在萊斯博斯島——嗚啊幹！妳怎麼變成這樣啊？」溫時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懷裡的兔子萌萌嚇得用爪子勾住他的衣領。「我是讓妳去度假，不是讓妳在那裡當廢物欸！」
「相信我，原本不是這個樣子……」她開口，嗓音沙啞。
螢幕中的溫時皺眉，「妳還好嗎？臉色看起來很不好。」
坐在書桌前的溫宇搖頭，緊了緊身上的棉被，一隻手摸了摸額頭，「我可能剛才有點發燒，身體感覺好熱。」
「應該有緊急救護站或是醫生吧？」溫時眉頭緊皺，看見姐姐點頭後鬆了口氣。「如果真的不舒服，拜託，去看醫生。」
「好。」溫宇點頭。
「還有，給我去一次水療中心，或是SPA之類的，如果過了一年讓我看到妳還是這種死樣子，妳乾脆別回來了。」溫時一臉認真，抱緊懷裡的兔子，用手指替牠順毛，「別逼我駭進系統竄改妳的行程表喔！」
「我也可以把它改回去啊。」溫宇微笑，卻略顯疲累，「上次我在妳的行事曆上留言，有看到吧？」
「有啦！忘記關共享了，可惡。」溫時悄悄低語幾句，隨即恢復正常音量，「我已經幫妳罵過那女人了，結果妳知道她幹了什麼嗎？封鎖我欸！」
「溫時，妳嚇到萌萌了。」溫宇提醒，「還有，不要隨便打擾她。」
「可是，被分手的人是妳——」她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在看見溫宇垂下頭後打住，「好啦，我不講了，妳好好休息。爸爸要跟妳講話。我先走了。」話落，她抱著萌萌離開，熟悉的身影進入螢幕範圍，在電腦前坐了下來。
「哈囉，我的寶貝。」聽見那溫柔沉穩的嗓音，令溫宇忍不住鼻酸。「還好嗎？」
她的眼前起了一層霧氣，她抹去眼眶中的淚水，點頭。
「妳已經很棒了，我跟小黎都以妳為榮。」父親勾起唇角，「趁這個機會好好放鬆休息吧，但別去酒吧喝酒，傷身。」
溫宇露出微笑，哽咽地說：「我好想你們。」
「我也是。」父親笑了，此時，一隻手覆上他的肩，站在父親身後的男子俯身，親吻他的唇。
她的另一位父親露出笑容，視線盯著螢幕。「嗨小宇！妳怎麼瘦了？在渡假村玩的時候多吃一點，好嗎？」
「好。」溫宇點頭，發現自己的肚子餓了，因為一整天幾乎不進食而抗議。「那我先去吃晚餐了，爸爸晚安。」
「晚安。」兩人揮手道別，溫宇闔上筆電，重新挑選了幾件外出服換上，原本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濕。
她只穿上一件灰色露肩針織上衣搭配黑色直筒長褲，以及一件禦寒的淺藍綠色羊毛大衣就出門了。雖然下榻的度假村裡也有提供各國料理的餐廳，但她想出去走走。
走出鄰近海邊的集會場所，海風吹拂，正值旅遊淡季，許多咖啡館與商家依舊緊閉門窗，僅營業到下午，卻也有許多餐酒館或酒吧才剛開始他們一天的生意。
穿越希臘風情的街道與巷弄，她來到一間被植物與盆栽圍繞的餐酒館前，她抬起頭，上面的招牌以希臘文和英文標示。整棟建築漆成白色，屋簷底下設有幾桌讓人在外用餐的用餐區，窗台上有隻虎斑貓正在舔毛。
ξεχασμένα
Forgettable
她推開餐酒館的藍色木門，清脆的鈴鐺聲響起，最為忙碌的時刻未到，因此餐酒館裡只有零星幾位客人在用餐，多半操著一口流利的希臘語，但偶爾也能聽見幾句英文，夾雜著她聽不懂的語言，來自吧檯區的女酒保與員工。她一張亞洲臉孔，在這裡有些格格不入，彷如誤闖禁地的陌生人。
「歡迎。」站在吧檯前的酒保朝她點頭，用帶著腔調的英文歡迎她。溫宇坐到了有大型沙發座的座位區，剛才站在圓弧酒櫃前的酒保走上前，遞給她一本英文版菜單。
點好餐，她又向酒保點了一杯螺絲起子。不到幾分鐘的時間，服務生送上一盤可口的三明治，雖然飢腸轆轆，但她不敢吃太多東西，免得到時候又吐得一乾二淨。
吃完三明治，服務生送上一杯螺絲起子，以及一盤薯條。「酒保請的。」服務生說，溫宇順著視線看去，站在吧檯前的短髮女酒保對她露出笑容。
溫宇勾起唇角，點頭致謝，慢慢地吃完盤子裡的食物。過了不久，一位女人來到她對面的座位前，拉開椅子坐下。
「嗨。」溫宇抬起頭，認出是那位女酒保。「餐點都還滿意嗎？」
溫宇點頭，「很滿意。謝謝妳。」她喝完最後幾口螺絲起子，柳橙汁與伏特加的比例恰到好處，順口且不膩。
「很高興聽見妳這麼說。」女酒保笑了，靠近脖頸的襯衫釦子解開，露出好看的鎖骨。白色襯衫的袖子折了半摺，露出手臂上的刺青，其中一個圖案與布拉格天文鐘的鐘面幾乎一模一樣。
「那是布拉格的天文鐘嗎？」溫宇問，酒保垂下頭，看了眼手臂上的刺青，輕笑，「對，那是天文鐘，我覺得它很漂亮。」
「我以為妳來自捷克。」
「我的確是捷克人，來自捷克的布拉格。」女酒保微笑，溫宇仔細觀察眼前的女人，年紀似乎與自己相仿，一頭中性的褐色短髮，深邃的綠色眼睛，塗著深紅色口紅的紅唇，帥氣卻仍保有女性氣質。「妳呢？妳來自哪裡？」
「台灣。」
「我聽過，記得布拉格在前幾年跟台北市結為姊妹市。」女酒保說，勾起唇角。「妳是來旅遊的，對吧？」
溫宇點頭，「那妳呢？妳為什麼會來這裡工作？」
「因為莎孚，」見溫宇一臉驚訝，她連忙補上一句，「我是女同性戀，妳可以看得出來。」
溫宇點頭，「很多人都因為她想來這個島上。」
「我就是。」女酒保毫不否認，「我想在這裡開一間女同志的酒吧，或餐酒館。」
「所以，妳是這裡的老闆？」
女酒保點頭，「我來萊斯博斯島定居八年了。我把這間店取名為ξεχασμένα，希望來到這裡的人最後都是心情愉快地離開這裡。」她注視她的眼，「而我從妳身上，感覺不到快樂。」
「這……說來話長。」溫宇撇過頭，她不確定該不該將那些事情透露給陌生人知道。
「沒關係，我願意聽。」女酒保說，攔住一位服務生，要她拿一瓶酒過來。「對了，我叫Antonie。」
「Eloise。」
「那，Eloise，願意跟我說說看妳發生了什麼事嗎？」
溫宇吐出一口氣，緩緩道出與蔣舒玟分手的事。
「感覺不好受，對吧？」聽完她的經歷，女酒保有些心疼，開了那瓶由服務生拿過來的酒，倒入酒杯，「可以理解。」
幾杯黃湯下肚，她又滔滔不絕地說了更多，女酒保僅是坐在那裡聆聽，時不時點頭，啜飲酒杯裡的酒。溫宇忍不住落淚時，她伸出手，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
似乎是因為酒精，當Antonie的唇吻上她的，溫宇沒躲開。
「我想，我該走了。」結束這個溫柔的吻，溫宇站了起來。
「讓我送妳出去。」Antonie說，走到門口替她開門。「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妳的餐酒館不是還在營業嗎？」
「我的班早就結束啦。」她笑，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兩人沐浴於昏黃的街燈燈光下。「我走左邊。」
「我走右邊。」溫宇說，Antonie對她笑了笑，揮手告別。
溫宇微笑，轉身走了幾步，她能聽見Antonie的腳步聲離她越來越遠，彷彿一部分的自己也跟著遠去。
她停下腳步，轉身折返，才走沒幾步，便遇見同樣原路折返的Antonie。
溫宇走上前，捧起Antonie的臉，深深吻住她的唇。
Antonie注視她的眼，發現裡面藏著笑，溫宇笑了，燦爛的如夜裡盛放的煙火。「要來我家坐坐嗎？」
溫宇點頭，Antonie伸出一隻手臂，溫宇的手勾上她的，邁開腳步，往Antonie的家前進。
✦
Antonie的家距離餐酒館不遠，只有幾條街。當門關上，Antonie親吻她的唇，她的脖頸與鎖骨，來到了裡面的臥房。
羊毛大衣落在溫宇的腳邊，接著是上衣與長褲。她替她解開襯衫釦子，以及包裹胸部的黑色胸罩，胸前的兩顆渾圓獲得自由。Antonie脫下褲子，丟到床邊的地板上，與她的襯衫一起。
躺到床上，溫宇趴在Antonie的身上，纖細的手指在Antonie的乳果周圍畫圈，手指輕輕按壓那顆垂涎欲滴的櫻桃，令Antonie忍不住呻吟。吻如雨點般落下，從好看的鎖骨開始。一路往下，她親吻Antonie那擁有肌肉線條的腹部，那不帶任何贅肉的大腿彎曲，雙腿呈現M字形。
溫宇遲疑了一秒，舌尖舔拭Antonie的花蕊，聽見Antonie的呼吸變得急促，更多液體隨著她的動作流淌出來，潰不成軍。
「Eloise……」Antonie低聲喘息，溫柔的喊著她的名字，極度渴望她的進入。
就在溫宇的手指即將抵入Antonie的身下，門鎖轉動的聲音引起了兩人注意。一位年輕女子打開了門，手機附在右耳耳邊。
「Antonie？」女人問，放下手機，膛目結舌的看著躺在床上的兩人，溫宇連忙退開，撿起地板上的衣物並穿回身上，腦袋有些渾沌。
「Dominika。」Antonie一臉驚慌，「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
話尚未說完，一聲清脆卻震撼的巴掌聲響起，那名被Antonie喚為Dominika的女人走上前，搧了她耳光。
Dominika轉頭看向一臉震驚的溫宇，眼裡滿是憤怒，飆出一陣流利快速的捷克語，顯然不是什麼好話，因為Antonie也跟著站了起來，加入戰場，與Dominika爭辯不休。
看著眼前的兩人，溫宇只覺得自己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耳邊響起了嗡嗡聲，感到一陣暈眩正逐漸佔領她的大腦。
她悄悄地打開Antonie家的大門，逃入凌晨的夜色裡。
海浪拍打沿岸的聲音傳來，冷風吹在她臉上，令她忍不住瑟縮，雙手抱胸，搖搖晃晃的走在路上，一股鬱悶逐漸湧上，淹沒。
那聲痛徹心扉的大吼聲被海潮與浪花所掩蓋。
回到沙芙集會場所，溫宇的身子顫抖，她踏入會員住宿區的其中一棟大樓的大廳，卻一陣踉蹌，差點跌坐在地上。
「小姐，您還好嗎？」櫃台人員上前詢問，溫宇點頭，痛苦地瞇著眼，抑制突如其來的暈眩感，心跳逐漸加快。
在她閉上眼睛之前，她只看見櫃台人員胸前的名牌寫著：莫莉。
✦
溫宇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女人。「您還好嗎？」
她點頭，「我怎麼……？」
「我是維拉，您今天凌晨昏倒於集會場所。」維拉說，「因為恐慌症發作。」
溫宇點點頭，想起凌晨時發生的種種，垂下頭。
「如果您沒有任何不舒服，等醫生檢查完後，會由我負責帶您返回集會場所。」她說，隨即走出病房，通知醫師前來檢查溫宇的狀況。
維拉開車帶著溫宇離開醫院，返回集會場所，熟悉的度假村映入眼簾。「我就送妳到這裡了，祝您早日康復。」
「謝謝。」溫宇說，目送轎車離開。
此時，她卻在集會場所附近看見了一抹熟悉身影。
「Antonie。」
溫宇走上前，Antonie轉身，發現是溫宇後露出微笑。「原來是妳，Eloise，我們可以聊聊嗎？」
溫宇搖頭，Antonie牽起她的手，皺了下眉頭，「妳的手好冰，臉色也很不好。妳沒事吧？」
她點頭，緩緩啟口：「在這裡不方便，去附近的咖啡館吧。」
Antonie點頭，一邊默默注意臉色有些蒼白的溫宇，跟隨在她身後。
布置溫馨的咖啡館裡充滿研磨豆子的香氣與客人的交談聲，Antonie選了靠窗的位置，替溫宇拉開椅子後，自己才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但這似乎彌補不了Antonie對溫宇的愧疚。
「妳要不要喝點什麼？」Antonie問，坐在對面的溫宇搖頭。她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目光停留在她的衣著上，「妳的衣服怎麼——」
「我昏倒了，不久前才出院。」
Antonie瞪大雙眼，「那妳現在真的沒事嗎？」
溫宇應了聲，扯了扯嘴角，眼裡毫無笑意。
「我只是覺得，我有必要跟妳解釋清楚。」Antonie深呼吸一口氣，準備說出口時，被她打斷。
「昨天晚上那女人是妳女朋友。」
「什麼？才不是，她是我的室友。她只是不知道我是……我也不想讓她知道我是——」
「拉子？」溫宇接話。
Antonie點頭，「她不喜歡同性戀。當初我跟她合租一間房的時候，她就已經跟我說了，我因為找不到比那更靠近工作地點，價格合理的房子，只好瞞著她。」
溫宇點頭，沒有說話。
「對了，我想這是妳的。」她垂下頭，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照片放到桌上，「應該是從妳的外套口袋掉出來的東西，我想把它還給妳。」
溫宇拿起由背面對摺的相片，抬起頭看著她。
「我只想跟妳說，我很抱歉。也很遺憾這些事情發生在妳身上，但我也相信，一切都會過去的。」Antonie微笑，握住她的手。
「謝謝妳。」溫宇說，勾起唇角。
Antonie笑了，「如果妳需要嚮導的話，歡迎隨時聯絡我。」她說，隨即站起身離開。
目送她走遠，溫宇向服務生點了杯卡布奇諾，待在咖啡館裡坐了一陣子。喝完那杯卡布奇諾後，她站起來，帶著那張照片離開。
站在咖啡館門口，她抬起頭望向灰色的天空，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部，眼神透著比以往還要強大的堅定。
她將手裡的照片撕成兩半，丟到垃圾桶裡，踏上歸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