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有什麼搞錯了吧?這裡是哪裡?花園?附近似乎都是服務人員。廚師的怒氣彷彿還在耳邊震動,要不是他還記得剛剛才在街上被發餅乾,搞不好會以為自己終於又窮到進餐廳端盤子了。
雖然記得這些對現況應該沒什麼幫助。米尼姆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外出服,有點無措地四處張望,這時他注意到那名灰髮的男性,對方沒穿著服務人員的衣服,處境似乎和自己類似?
「……但我不是這裡的工作人員,簽收沒問題嗎?」
他往簽收單上看,閱讀上面的文字。簽收單加上那個直接罵人的廚師,是不是代表現場有一批人都是今天第一次上工?
「我想,大概我們踏進來、或是出現在這裡的那一刻,就已經被視為是他們的工作人員了。簽收或是領取大概都符合他們的預期。」
安特從桌上隨便挑了套衣服起來亮給面前的人看,那顯然是服務生會穿著的衣服款式。
「這裡還有很多件,裙子也有。」
「但我好奇的是,你覺得,穿上後,我們會被吸納成他們的同伴,成為跟他們現在一樣的狀態嗎?」
說著制式的話,做著相同的舉動。
米尼姆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那些衣服,或許是對情況更適應不良,他沒有像平常一樣在和人說話時顯得太緊張。
「……呃,類似吃了冥界的食物就回不到人間嗎?這設定真有往恐怖發展的潛力,搭配顧客等於上帝的要求現實得更驚悚了,希望穿上不會等於簽約。」
對方的說法有不陌生的故事情節,和難以解釋的現況莫名搭配。他用手指摸了摸簽名單上的第三點,簽名是不是一種同意?
「你對該怎麼回去有頭緒嗎?」他停頓一下,像是想解釋這麼問的原因:「我猜你或許也是在街上收到餅乾才到了這裡,但你感覺還挺適應的。」
「希臘神話嗎?確實有點像,我其實覺得那個故事滿美麗的……欺詐的神明與絕望的女神,很有意思。」
「我確實是突然就到了這裡,不過我不是第一次遇到類似的狀況了。過來人的經驗談:總之照著規則,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機率可以保命。」另外二十是什麼他就不多說了。
「簽約至少可以保命,我想我還是會簽的,這位——」
另外二十是什麼!他很在意,但很有自覺地知道現在或許不適合瞭解──瞭解之後大概會失去做下去的勇氣,特別在聽到對方說至少可以保命之後。
也就是性命以外的都不能保證吧,這是什麼樣的人才有的經驗談啊?
「……米尼姆。」已經不記得前一次和人說上名字是什麼時候了,希望他沒有搞錯對方的意思。他拿起筆,筆尖猶豫一下,還是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草寫的字挺漂亮,跟人不太一樣。
簽好後他把筆遞過去,像是詢問對方要不要簽名。
「這位先生,你的人生聽起來很……精彩。」他本來想說辛苦,但喜歡那則故事的人未必對自己的經歷不滿意。
安特也接過筆簽上了自己的姓名,順便把紙拿給米尼姆看了一眼。
「A-N-T-E,安特,我叫安特。」
「確實是經歷了不少一般人沒有體驗過的事情,不能說沒有從中得到過樂趣或是其他寶貴的經驗,但說老實話,我更寧可把那些經驗換成高空彈跳或是跳傘與滑翔翼等等,樂趣更多、死亡更少。」他攤了攤手,順手翻出了適合米尼姆的服裝尺寸。
「至少我們可以慶幸,這套衣服還滿可愛的,應該很適合你。我們找個地方 換上吧。」
剛剛他絕對說了更少死亡對吧。而且只是更少?看著簽名單上的「安特」,米尼姆不確定對方是不是人如其名,而且喜歡賭得都不小。
姑且是把後半一句當成對方緩和氣氛的幽默,他面對著那些衣服,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抽。這些衣服確實挺好看,沒辦法挑剔,但其他地方問題就大了。
「……可惜我跟可愛無緣。」相信有連裙子都能駕馭的男性,但他應該不屬於那類人,所以得從桌上的衣服堆裡找到裙子以外的生路,邊找,他邊隨口回答:「我還沒來得及看過環境,你有適合的地點嗎?」
安特愣了一下,再次看向對方。
咦?他一直以為是女孩子……不是嗎?
「那可真是失禮了。」他順理成章地放下裙子,雖然他覺得面前的人穿裙子大概也會很好看,不過既然不是別無選擇,那就照對方的喜好比較好。他又拿起一件褲裝,放到米尼姆的手上。
這種不會錯了吧。
「繞過那個樹叢的話,那邊好像有幾個帳篷。」找到衣服後,安特領著人走過去,果然看到幾個小小的帳篷,甚至還有拉鍊可以關上門,「太好了,我們伊人一個吧。」他隨便挑了一個走了進去,關上了拉鍊門。
「噢……原來在那裡,謝謝。」被從不同尺碼的裙子中解救,米尼姆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他拿著衣服跟上安特,發現樹叢後真的有幾座小帳篷,也不曉得設置來做什麼用途,他還在猶豫,就看見安特直接走了進去,行動中感覺不到多少遲疑,或許這就是……專業人士?
這類型的在故事裡應該挺受歡迎的。用非現實的思緒塞滿腦袋,他盡可能別想太多,進了帳篷後快速換好衣服,換下來的衣服也不方便拿著,想想就先摺好放在帳篷角落。
「記得接下來得去花園門口……希望不會再和剛才那位廚師有接觸。」他一邊調整怎麼繫都歪的領結一邊走出來,看了看花園在哪個方向,再看看安特是不是也好了。
安特很快也從帳篷出來,看著米尼姆跟領結奮戰,他很順便地就走過去接手處理。
「我來吧。」既然都是男生那也不用太在意,他幫人把領結打好,又撥了撥頭髮,整理了一下領口,「這樣應該行了,那接下來大概就是端菜?」
他看了看四周,有些人手上有菜,有些人手上是空的,但他們都拿著同樣的銀盤子。他在附近看了一圈,找到了兩個銀盤子,把其中一個塞進米尼姆手裡。
「走吧,上工,早點做完早點回家!」
直到服儀被幫忙打理好,他的腦袋都還處於當機狀態,得到了漂亮的領結,也錯過了道謝的時機。沒辦法,他平時不和人相處,和人接觸最多就是把零錢放到超商店員的手裡這種程度。
「……有人說過你挺適合被寫進故事裡嗎?」米尼姆愣愣地碎念了些不經大腦的話,直到金屬盤的冰冷讓他反應過來,「抱歉,我是說──早點回家真是句好話,跟下班一樣,適合寫在墓碑上。」
希望對方沒聽見,否則他的人生也該下班了。米尼姆拿著銀盤子快步朝花園門口走。
「說起來,這裡到底打算辦什麼活動?餐會?」
「如果是色情小說的男主角的話,我很樂意。」
安特聳肩。
「搞不好是什麼『協助落入異世界的旅客重新找到回家之路』的餐會。」他明顯是在開玩笑,態度不算正經,「說笑的,通常這種地方、這種配置,婚禮、訂婚、公司聚餐、葬禮,選一個吧,我覺得真相就在其中了。」
他們在花園門口找到了一張長桌,那裡有許多菜餚,大概是剛出爐,只是並沒有冒煙。
「大概是這些吧。」安特道,端起一盤。
「如果是『歡迎掉進異世界的免費人力』或許更符合現況?當然了,雖然不能指望,但可以的話我還是挺想要工資的。」他也是開玩笑的口氣,除了工資的部分。
這些食物看起來挺正常的。米尼姆打量著菜餚,左右手各端起一盤,張開的五指穩穩托在盤底。他以前確實在餐廳端過盤子一陣子,身體記憶讓動作熟練到令人懊惱。
安特提到的詞彙勾起一度遺忘的記憶,他端著餐盤走向桌子的路上忽然開口:「或許真是葬禮……記得來到這裡前,那個人給的餅乾上印著十字架。」
「想多了,這是徵兵制,頂多一小時給你25美分,順便說,國家會感謝你。」很隨口亂說話。
看著米尼姆端著盤子的動作熟練,顯然是動手過的,安特考慮了一下要不要挑戰在人的手肘上多放兩盤,這樣一次六盤效率說不定挺高的,但又覺得打翻挺麻煩的,於是作罷,而是也正正常常端上了兩盤菜跟著人往回頭走。
「葬禮餅乾?你是拿到才進來的?你跟他一同分享分食他的罪孽了嗎?」安特打量著周遭,並沒有看出任何葬禮的成份,但米尼姆沒必要騙他,顯然他們似乎是用不同的方式進來到這裡,因為他對此毫無印象。
國家會感謝你真夠嘲諷,不過25美分他還是挺想要的,好悲慘。
「事實上我只有碰到餅乾而已。」算是聽出安特進到這裡的方式和自己不太一樣了,米尼姆試著回想那個在街上分送餅乾的人,記得後來有看看他長什麼模樣,現在卻印象模糊。
「那時候連過兩個路口都遇到分餅乾的人,似乎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印象年紀不大,皮膚算白,只是長相記不得了……」他往桌面放下餐盤,回頭看見安特時腦海裡閃過了點什麼,「可能跟你有點相似?」
說完他自己愣了下。希望不要真是葬禮,也希望這不是場和對方有關係的葬禮,葬禮上的悲傷情緒太多,而無論是哪種意義,和死者道別的活人都不會太好受。
「如果能分食罪孽,希望靈魂最後獲得安息。」他趕緊去端剩下的盤子。
「怎麼可能?我應該算是難得一見的帥哥吧,要是路上的路人都長得跟我差不多,那還真是個美好的地方,賞心悅目。」他隨口的像是在開玩笑一樣,但又感覺有點認真。
「希望好好安息,不要有任何一點殘渣從棺材裡爬起來。」安特嘆了口氣。
安特手上盤子即將放下的瞬間,他聞到了手上那兩盤牛排的味道。
接著是炙熱的溫度,像是想把人烤到融化一樣。
安特看了米尼姆一眼,想問問他有沒有感覺到周遭的變化,粗魯而有點耳熟的聲音就打斷了他。
「動作快!上完菜就去門口迎接客人!」
熱烈激昂的音樂響起有如鳥鳴。
那瞬間,他們無法控制地齊齊往前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