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一個人,就像這裡也沒有人真正認識他。一切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夢境,直到有誰朝他搭話。
茫然的神情似乎引來了同伴,魯道夫回頭看向戴著紅色墨鏡的灰髮男子,就像從耳朵後方變出銅板的把戲,他半信半疑地從褲子口袋裡拿出——原本應該是餅乾的慰問卡。
「我⋯⋯通常是來送花的,例如那些百合花圈,你呢?你認識這裡的任何人嗎?」魯道夫一邊說著,一邊將切線對折,撕成兩半。這可真是湊巧。
安特其實對這張臉有點印象,他偶爾會去幫店裡買花,但他沒有貿然多說什麼,只是接過卡片。
「不,我也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人,而且,對於他們算不算是『人』,我想也需要額外確認一下。」他指了指那些「人」,問道:「你覺得,他們有在呼吸嗎?」
魯道夫看了看忙著悲傷的人們,他與那些冷漠的區隔除了口罩裡的呼吸以外,恐怕還差了一顆懂得幫助他人的熱心,或者只是自己在夢裡也希望找到同伴罷了。
「沒有的話,你打算怎麼做?外頭不像是可以隨意走出去的樣子。」那排偶爾變換景色的窗子更像造型顯示器,環顧大廳,走動的人們也沒有離開的跡象。
「如果這裡就是我們的長眠之地,上前看看也不錯。」他回頭打量著灰髮墨鏡男的一身筆挺西裝,「你該不會隨時都穿得這麼正式吧?」
「大概也只能盡量不要離他們太近吧,畢竟我們似乎也走不了。」
他聳了聳肩,用手指彈著卡片上的文字。
「看到了嗎?這裡有寫字,不覺得這像是在告訴我們該做什麼嗎?」
「我倒是希望我的長眠之地是在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這裡看起來太陰暗壓抑了。」
「正式服裝、獻花、填寫慰問卡⋯⋯」魯道夫垂下視線,又一次讀過上頭的提示,指腹擦過剛才撕開的紙邊,抬眼看向已然著裝的灰髮男人,兩人一組的設計用意或許只是節省紙張。
「看來你只差一束花了?在你發現我之前,有找到任何像是租衣處或更衣室的地方嗎?」雖然他自認穿得乾淨整潔,喪家顯然是在意細節的。環顧四周,花藝師看向樓梯邊的花圈,頓時知道該從哪裏變出那束花。
「我猜我的大腦在失去知覺之後,大概不會在意自己躺在哪裡,但我還想回去顧店。」那裡正是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是他所建造的天堂。
「那就要看你相信的死亡世界是哪種樣式了。如果照有些國家的風俗,他們認為人死後就會居住在屍體下葬的位置,所以墓園一定要挑有一個風景如畫的美麗地方,也一定要有可以躺著的空間。」
居然在這種時候還想著顧店,真是工作狂。安特在心裡感嘆了一句,但另一個問題他確實有答案。
「那邊的樓梯底下,有堆放一些東西,我猜那裡應該會有我們需要的衣服,也有隱密的小空間可以使用。」
安特把人帶到了他先前找到的地方,確實翻找到了適合面前人的尺寸。
「店長,你去換吧,我在這裡等你……這麼叫感覺怪生疏的,我叫安特,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你說你叫安特(螞蟻)?真是⋯⋯特別。」他略感驚訝地說。縱使對方曾經是自己的顧客,他沒有熱情到詢問每一位顧客的名字,也不會記住電話訂單的稱謂,何況只是開一間平凡無奇的店,被這樣記得使他毛帽裡的頭皮發麻。
這裡不是夢境,是千真萬確的現實。眼前的物景亦是倒映於鮮紅鏡片上的視界,亦同幻覺。戴環者依著對方的指示更換著裝,只是在禮帽下仍戴著自己的毛帽,整套正裝像是套上去似的,魯道夫走出更衣空間時,不忘將毛衣的高領布料藏進襯衫領口。
「所以你來過我的店?我真沒印象了⋯⋯你還記得自己買過什麼嗎?」他維持著訝異的語氣,這裡巧合夠多了,或許他們也值得了解一下彼此。
「我知道,我討厭這樣的巧合。」他扯了扯嘴角,這名字是關於什麼的巧合他卻沒提。
他接著走進更衣間,聲音從門後傳來。
「多半是幫店裡訂購一些小盆栽,之前也有買一批乾燥花當牆面裝飾,說店名你可能會比較有印象,『Speaker for the Bean』,有印象嗎?」他隨口說著,並不怎麼抱希望。
穿好衣服後他走了出來,順手掏出了也已經寫好的慰問卡——上頭寫著「平靜與你同在」,他把筆拿給對方。
「你應該還沒找到筆吧?給你。」
「啊⋯⋯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原來是那間咖啡店,可惜我不怎麼喝。」魯道夫歪了下頭,眨了眨帶著濃厚黑眼圈的雙眼。
「我的字跡不太好看,不如⋯⋯請你幫我寫吧?」他的花藝筆記僅限本人觀看,久而久之便只有他看得懂,故反將口袋裡的另一半卡片遞給安特。
「『無論那曾是什麼,終將歸於塵土。』」他摘下服裝上的胸花,在卡片之後又遞給安特。
「真可惜,我對我泡的咖啡可是很推薦的。』
安特接過筆和卡片,照著對方的話寫上,又遞了回去,「我想至少簽個名吧,不然就都是我寫的了。」
安特看了一下那朵胸花。
「怎麼了?」他不解地接過,「要幫你重戴嗎?」
「胸花既是身份象徵,有時候也代表著身體的一部分,我猜可以用這個當作獻花,你覺得呢?」魯道夫沒有帶來任何慰問禮,或者說禮堂恐怕也沒有任何花朵,葬送著生命的生命,掛在胸口的小小花束彷彿是從他自身摘下,是活物也是死物。
他接過回傳的卡片上簽下字樣——『紅鼻子(Red Nose)』。
「是個做法,我沒想過……但我們可以試試,這並不是個壞主意。」
照著魯道夫的提議,安特把兩人的卡片交給了講台旁的工作人員,又輪流將胸花在講台前獻上。
當卡片交出去的那瞬間,他們立刻感覺到一股涼風從不知何處吹來。
落葉似乎刮過他們的臉頰,帶著秋收楓糖的氣味。
接著是音樂響起。
「哎呀,葬禮好像要開始了呢。」
所有穿著喪服的人開始走上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