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研究室致力於探索植物物種分化與雜交的複雜機制。透過基因組學的視野,我們深入探討物種如何產生對環境的適應性種化,以及在自然雜交的過程中,物種如何有效地維持界線。研究重點涵蓋基因漸滲(Introgression)與適應漸滲(Adaptive Introgression)等遺傳交換現象,揭開基因交流如何驅動植物的演化與適應的謎團,進而解析生物多樣性形成的遺傳密碼。
Our laboratory focuses on the intricate mechanisms of speciation and hybridization in plants. Utilizing genomic approaches, we investigate how species undergo adaptive speciation and maintain species boundaries despite natural hybridization. Our research highlights genetic exchange phenomena, including introgression and adaptive introgression, to elucidate how gene flow drives evolutionary adaptation. By integrating these perspectives, we aim to decode the genetic blueprints that shape plant biodiversity.
從「單點掃描」到「全身透視」的植物鑑定革命
在超市,收銀員掃一下條碼就能知道商品名稱;在生物界,科學家也想為每種植物印上這種「條碼」,這就是DNA條碼技術。在動物界,科學家只需要看一段特定的DNA(稱為 COI 基因),就能精準辨認物種。但在植物王國,事情卻沒那麼簡單!植物的基因演化非常緩慢,且經常發生異種雜交或多倍體現象,這讓單一條碼常會認錯人或掃不出來。這篇研究回顧了科學家如何突破困境。傳統上我們只掃描一兩個基因位點,但現在進化到了「基因體條碼」。這就像是從掃描單一條碼,升級為精密的全身掃描或面部辨識。利用高通量定序(一種能快速讀取大量基因數據的技術)結合AI人工智慧,可以從海量的遺傳資訊中精準抓出物種特徵。這項技術的進步,不只能幫我們釐清植物複雜的演化歷史,更能應用在鑑定藥用植物、追蹤非法木材貿易及保育瀕危物種。雖然植物的身分證字號比人類複雜得多,但透過大數據與AI,我們正逐步解開這份綠色的生命密碼。
揭開超級基因讓沙地與山地樟子松保持分化的秘密
你或許會好奇,同一種樹,一個住在風沙大的沙丘,一個住在氣候穩定的山地,它們明明可以互相授粉、交換基因,為什麼沒有融為一體,反而演化出兩種不同的「生態型」呢?我們和內蒙古的研究團隊一起對此展開研究,鎖定了生長在中國東北的樟子松,試圖解開這個演化上的謎團。我們採用了基因體學技術,對這些松樹進行了全基因組的DNA大普查,結果發現了維持這種差異的兩個關鍵機制:少數決定性的「超級基因」,和遇到環境變化時可快速調整的「表現型可塑性」。
雖然大部分DNA證明這兩種松樹經常互相交換基因,但研究者發現,僅有約3%的基因在兩種松樹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這些基因就像是決定松樹能否適應不同環境的大功臣,它們能抵抗基因交流帶來的混亂,確保沙地樟子松擁有沙地生存的特質,山地樟子松擁有山地生存的能力。此外,除了基因上的差異,松樹還有「像變形蟲一樣」的能力,能根據環境快速調整自己的外表或生理功能。當沙地環境突然變得乾燥或嚴苛時,松樹可以立即啟動這種快速應變的能力,幫助自己度過難關。
這項研究最重要的貢獻在於,它證明了即使是像松樹這樣長壽、且常常互相交換基因的物種,也能在演化的道路上保持分化(走向物種形成的早期階段)。這種分化不是靠無數微小的基因差異累積,而是由少數幾個強大的「超級基因」,搭配上環境適應的「表型可塑性」所主導。這對於我們預測森林樹種如何在氣候變遷的壓力下生存與演化,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參考線索。
基因有時會「各說各話」,使得近緣的物種間往往有著糾纏不清的演化關係。蜘蛛抱蛋 (Aspidistra) 是台灣林下常見的植物,它們外型相似、花形細微,因此分類學家長期困惑:哪些是真正的物種?哪些只是變種?
我們利用轉錄體 (transcriptome) 與微衛星體DNA (microsatellite DNA) 兩種分子資料,並結合基因譜系探究法 (Gene Genealogy Interrogation, GGI) 和ABC (Approximate Bayesian Computation) 模型檢定,嘗試解開這群植物的親緣謎團。
我們在這些分析中發現不同基因常說出不一樣的故事——有些基因認為兩個物種關係密切,有些卻說它們相隔遙遠。這種現象反映出基因之間的演化速率並不一致,也就是所謂的不完全譜系揀選 (ILS)。GGI 的角色就像是一位「公正的法官」,將所有基因的故事彙整後,歸納出一個最合理的「公理」,進而重建出最貼近真實的「物種樹」。我們再用ABC的方法模擬可能的演化情境,確認這個最合理的物種樹是真的比其他的演化故事有更高的概率。
根據這棵物種樹與基因分析結果,我們確認了原本被視為大武蜘蛛抱蛋 (Aspidistra daibuensis) 變種的「瑯嶠蜘蛛抱蛋 (A. longkiauensis)」在演化上其實是獨立的物種。這項研究不僅釐清了分類長久以來的混亂,也展示了分子資料與演化模型結合,如何幫助我們看清植物多樣性背後的演化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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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研究聚焦在兩種台灣特有的薑科植物:代表廣泛生態適應力的三奈 (Zingiber pleiostachyum),以及分布限縮在較高海拔使得棲位相對狹窄的雙龍薑 (Zingiber shuanglongense)。
我們過去的研究顯示,這兩者在大約22,000年前的冰河時期都曾退守於台灣南部,但隨著氣候持續變遷,這兩種植物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演化道路。 三奈在冰河時期後成功擴張分布於全台低海拔山區,現今有效族群規模達到約115,000個體,顯示出極佳的生存與擴散能力;相較之下,雙龍薑雖在冰河時期經歷過短暫增長,但隨後族群數量逐步下滑,僅分布在南部山區,目前有效族群僅剩約9,000個體,其生存風險顯著增高。我們之前的物種分布模型也進一步證實,三奈的棲位從過去的局限狀態成功轉向廣泛分布,而雙龍薑則因棲位狹窄化而受到極大限制。
在這個研究中,我們發現,當面對未來多變氣候情境時,狹域分布的雙龍薑所呈現的遺傳補償 (genetic offset) 顯著高於廣泛分布的三奈。換句話說,雙龍薑需要進行更大幅度的遺傳組成調整才能適應新環境,這使得它成為對氣候變遷特別脆弱的物種。此外,雙龍薑還累積了較高的漂變負擔 (drift load),這意味著有害遺傳突變在其小型族群中固定下來,進一步削弱了它對未來環境挑戰的抵抗力。
因此,我們認為此結果為「演化死胡同」(evolutionary dead end) 的假說提供了直接的族群遺傳學證據:物種一旦過於專化於狹窄的棲位,一旦面對快速變遷的氣候環境,就容易陷入生態與遺傳上的雙重困境。對於像雙龍薑這樣的生態狹窄型植物而言,保護棲地連通性、避免過度的道路維護和植被清除等人為活動對其生境的破壞,顯得尤為關鍵。然而,我們發現只要能夠促進超過10公里的遷移,就能有效降低氣候引發的遺傳補償,為植物族群提供「緩衝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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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的黃芩 (Scutellaria,唇形科) 約有500個物種,台灣擁有7種,其中5種為特有種。我們將台灣的黃芩高特有種比例視為了解島嶼快速演化動力的理想模型。我們分析了台灣所有的黃芩物種並進行了全面採樣,並分析了51個低拷貝核基因 (low-copy nuclear genes),並進一步整合氣候數據,以評估基因與環境之間的關聯,並藉由演化模型模擬重建物種的演化歷史。
我們的結果發現,頻繁的雜交是台灣的黃芩物種演化過程中的關鍵力量。例如,台灣黃芩 (S. taiwanensis) 是由兩個以上親本物種的基因混合而來,其基因中有高達60%來自近期的基因滲入;另一特有種長葉黃芩 (S. hsiehii) 則是由南部的特有種南台灣黃芩 (S. austrotaiwanensis) 和中部的亞洲廣布種印度黃芩 (S. indica) 不對稱混種而成。這種混合基因的結果不僅促進了物種的快速適應,還擴大了其棲地分布範圍。
雜交過程不僅帶來了遺傳多樣性,也引入了重要的適應性基因。例如,來自不同物種的PHYB和OPCL1基因分別與寒冷耐受性和降水適應相關,使黃芩得以拓展其生存範圍,在冰期結束後,從南台灣溫暖潮濕的氣候往北適應性擴張。透過基因與環境的相關性分析,我們也發現影響物種基因分化的主要環境因子包括最暖季降水量與最暖月的高溫,而這些氣候壓力恰好也驅動種間的適應性基因滲入,強化了它們適應多變環境的環境挑戰。
特別有意思的是,黃芩的特有種及高度的物種多樣性集中在台灣的南部,這可能與冰河期氣候振盪期間,南部山區的避難所 (glacial refugia) 為多樣化的物種提供了生存空間,並在後期促進了適應性基因在種間的流動有關。這個研究也說明了台灣島嶼上物種種化及多樣性形成並非只有教科書上寫的二叉式的標準分化模式 (bifurcated divergence) 那麼簡單。
許多雜交起源的物種具有中間型形態,且常分布在親本附近,但中間型形態並不必然表示為雜交起源。
感謝李勇毅老師與蔣宏老師提供以及整理材料,讓我們可以探討一種分布於中國石灰岩地區的特有種蘭花-文山兜蘭(Paphiopedilum wenshanense)-的演化起源。
文山兜蘭因為形態介於姊妹種的同色兜蘭(P. concolor)與巨瓣兜蘭(P. bellatulum)之間,並且空間上夾在這兩種的分布範圍內,因此文山兜蘭長期被認為是起源於這兩種雜交起源的雜交種。但是這個論點從來沒有實際的遺傳證據支持,且人工雜交的個體(又有人將他命名為P. conco-bellatulm)並無法完整呈現野外觀察到的花部多樣性。
因此本研究用基因組層級的ddRADseq方式,第一步就直接先檢測其演化起源,發現雜交的模型是最不可能的,反而是他與巨瓣兜蘭的共祖先與同色兜蘭分化後,文山兜蘭再與巨瓣兜蘭分化。而分化後的文山兜蘭進一步與同色兜蘭發生基因漸滲而形成今日所觀察到的種內形態多樣性。
而進一步檢測基因交流的方向與環境因子的關係後(控制地理因子的共變量),也發現這樣的基因漸滲強度與年雨量/初夏雨量相關。而雨量和土讓性質、授粉者活動與蘭花的共生真菌組成皆有關聯,因此也進一步提出適應性基因漸滲的可能性。
物種界線 (species boundary) 在雜交 / 基因漸滲下的維持是演化生物學中一個複雜而引人入勝的主題。然而,維持物種界線的潛在機制仍然不明確。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透過結合多基因組遺傳資料和物種分布模型來探索氣候變遷在塑造遺傳結構和影響物種界線方面的作用。我們發現兩種台灣特有的薑科植物──三奈和雙龍薑,存在明確的遺傳結構,並有雜交的證據,顯示兩種植物之間的生殖隔離不完全。這可能是由於末次冰盛期期間的二次接觸和分布重疊導致的,從而產生零星的雜交情況。基於氣候和土壤數據的生態區位重疊顯示,這兩種植物佔據了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生態區位。我們發現它們目前地理分布和海拔偏好的顯著差異可能是由於種子傳播能力和競爭排斥造成的。我們的研究結果揭示了海拔差異化和傳播策略相互加強了物種的分化,從而闡明了這些因素在塑造和維持島嶼生物多樣性中的重要性。
幽靈譜系 (ghost lineage) 是一個遺傳上分化明顯但形態上未被識別的譜系。透過提供適應性或中性遺傳變異,基因漸滲可以通過天擇促進共域的幽靈譜系的分化。我們利用基因組尺度的 ddRADseq 釐清了先前判斷的共域蘇鐵譜系中,幽靈漸滲的作用,重新評估幽靈譜系的演化獨立性後,比較了共域和異域譜系之間的基因組分化 SNP 多態性,並進行了功能註釋。我們的結果重新確認了蘇鐵植物中隱性譜系的演化獨立性,並顯示幽靈漸滲到非隱性譜系的過程,促進了族群間的分化。基因註釋的結果顯示熱逆境和疾病抗性相關的基因功能的漸滲,暗示了蘇鐵植物主要現存族群的生態適應與這些功能的漸滲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