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研究室的研究核心已從早期對特定「單一基因」的演化分析,正式跨入以功能基因體學為視野的新階段。過去我們深入探討了植物花色調控(如 DFR、MYB 家族)、開花時機(TFL1)及動物免疫與病毒防禦等關鍵基因的演化軌跡;現在,我們進一步整合全基因組定序與比較基因體學技術,系統性地解析複雜性狀的遺傳基礎。我們致力於揭示在多變環境中,基因組如何透過倍增、功能分化與適應性演化,驅動生物的多樣性與生存韌性。我們熱烈歡迎對演化基因體學充滿熱情的夥伴加入,與我們一同解構生命演化的全景藍圖。
Our research core has transitioned from early evolutionary analyses of specific single genes to a comprehensive functional genomics perspective. Building on our deep expertise in the evolutionary trajectories of key genes—such as those regulating floral pigmentation (e.g., DFR, MYB families), flowering phenology (TFL1), and animal immune defense—we now integrate whole-genome sequencing and comparative genomics to systematically decode the genetic basis of complex traits. We aim to reveal how genomes drive biodiversity and resilience through duplication, subfunctionalization, and adaptive evolution in changing environments. We warmly welcome passionate collaborators to join our team as we strive to reconstruct the holistic blueprints of biological evolution.
L. shinsuiensis, photo by 楊智凱
殼斗科石櫟屬植物 (Lithocarpus) 葉片背面外表蠟晶 (LAEWC) 是一個重要的功能性狀,用於生理調節和病原體防禦。本研究通過掃描電子顯微鏡檢查不同石櫟屬種類的 LAEWC,並定序了四個與蠟質生物合成相關的基因,並測定了次級代謝物、光合作用、水分利用效率和營養指標等生態生理特徵。結果顯示,14 種石櫟屬植物中有 8 種具有明顯的 LAEWC。生態生理特徵的測量結果與 LAEWC 的存在 / 缺失沒有直接相關,但酚類酸含量與蠟質生物合成骨架基因 CER1 的基因演化顯著相關。研究結果暗示了 LAEWC 可能是石櫟屬適應性防禦機制的一部分,與酚類酸一起對抗植食者。
在植物發育生物學中,控制開花時機是決定物種生存競爭力的關鍵。其中,TFL1基因扮演著維持「營養生長」的控場角色,它能有效抑制植物頂端提早轉化為花芽,確保植株在進入繁殖期前能累積足夠的養分長得更高壯。此研究透過分子演化分析發現在演化初期的被子植物基群(如木蘭類)中,植物僅擁有一套TFL1基因,這一套基因必須依靠基因結構中異常延長的內含子(Intron)來運作。這些不直接產生蛋白質的非編碼區段,如同精密的開關調控盤,讓單一基因能靈活切換功能,實現一人分飾多角的「斜槓」任務。然而,隨著演化推進至現代的單子葉與雙子葉植物,為了適應更複雜的環境,TFL1經歷了多次基因倍增事件,從原本的單兵作業演變為擁有許多分身的基因家族。這些分身隨後發生了功能分化(Subfunctionalization),各自專精於特定的生理任務,例如有些負責根部發育,有些則專注於控制花序。這種從早期「長內含子調控的高靈活性」轉變為後期「多基因家族專業化」的過程,反映了植物如何優化遺傳資源,從簡單的單核心運作進化到精密的多核心協作模式。這種演化策略不僅避免了基因功能的冗餘,更讓現代植物能精準掌握花開時分,在演化長河中交織出繽紛燦爛的生物多樣性。
植物絢麗奪目的花色不僅是為了美觀,更是吸引傳粉者與抵禦環境壓力的重要生存策略。本研究聚焦於負責合成植物色素的關鍵基因DFR (二氫黃酮醇4-還原酶)。我們發現,在演化的漫長過程中,植物經常會透過「基因倍增」將 DFR 複製出分身。有趣的是,在唇形科黃芩屬等植物中,這些複製出的分身基因並未走向完全相同的命運,而是經歷了「非對稱的正向選擇」。這意味著其中一個基因可能維持原本的功能,而另一個基因則在自然壓力的驅動下,快速改變其遺傳碼與胺基酸序列。這種現象被稱為適應性功能分化,讓植物能夠透過不同的基因分工,調控花青素在不同器官或環境下的表達強度。此外,研究也發現部分分身基因演變成了不具功能的「假基因」(pseudogenes),顯示了基因演化中汰弱留強的動態過程。這種從原本的一套基因演變為多套具備差異功能的機制,不僅降低了遺傳負荷的風險,更讓植物在面對變幻莫測的自然環境時,能透過更多樣的生化路徑來精準調控色彩與生理代謝。
植物的花色不僅是美學競賽,更是適應島嶼環境的生存博弈。本研究深入探討了花青素合成路徑中,兩位分工不同的基因成員:居於上游的 CHS 與位於末端的 UFGT。研究發現,這兩者在演化上呈現截然不同的節奏。處於合成路徑源頭的 CHS 就像穩健的基礎工程師,受到強烈的純化選擇壓力,必須維持遺傳穩定以確保基礎代謝不失常,因此演化速度極慢。相比之下,負責最後修飾步驟的 UFGT 則像一位大膽的造型師,展現出極高的演化速率與顯著的正向選擇特徵。特別是在台灣特有的黃芩屬植物中,UFGT 基因在關鍵區域發生的變異,直接改變了蛋白質的空間結構與功能,進而催生出多樣的花色表型,以應對島嶼多變的傳粉者偏好與環境壓力。這種「上游保守、下游多變」的異質演化模式,完美解釋了植物如何在維持生理機能穩定的同時,又能靈活地在花色上求新求變。UFGT 基因的快速進化,正如同一把開啟生物多樣性的鑰匙,讓島嶼植物能在短時間內完成適應性輻射演化。
在臺灣廣大的賽鴿族群中,潛伏著一種威脅健康的隱形殺手——鴿環狀病毒。我們與屏東科技大學的團隊一同針對臺灣各地的鴿子環狀病毒株進行基因解碼,發現這些病毒為了在激烈的免疫對抗中生存,演化出了極為高明的「變臉」策略。研究聚焦於病毒最外層的「殼體蛋白」基因,這是病毒入侵細胞並與宿主免疫系統正面對決的關鍵。研究團隊發現,該基因正經歷強烈的正向選擇,意味著病毒正主動改變其遺傳密碼,以避開鴿子的免疫偵測。有趣的是,研究還觀察到密碼子偏好(codon usage bias)的現象,這就像是病毒為了在宿主體內更有效率地組裝後代,刻意挑選了宿主細胞最容易讀取的翻譯腳本。這種基因層級的微調,讓不同演化分支的病毒能同時在臺灣並存,形成了高度的遺傳多樣性。這種一邊快速變異、一邊優化生產效率的演化機制,不僅解釋了為何病毒能長期在鴿群中傳播,也為未來防疫與疫苗開發提供了關鍵的分子基礎,讓我們看見微小病毒在適應宿主環境時展現的驚人演化韌性。
在植物絢爛的花色背後,有一群被稱為R2R3-MYB的基因家族,它們如同樂團指揮,精準掌控著色素合成的節奏。本研究深入分析了黃芩屬植物中這一系列基因的演化奧秘,發現這些基因在經歷基因倍增 (gene duplication) 產生分身後,並非只是簡單的備份,而是透過正向天擇演化出了截然不同的職責。我們的研究顯示,這些基因分身在胺基酸序列上發生了關鍵變異,導致其蛋白質結構與功能產生分化。這意味著有的分身負責在花蕾發育初期啟動色素路徑,有的則可能在特定環境壓力下才接手工作。這種功能分化的機制,讓植物能以更靈活、更精密的方式調控花青素的產量與分布,進而演化出適應島嶼環境的多樣色彩。這種基因層級的專業化分工,不僅降低了遺傳風險,更讓植物在面對傳粉者偏好或紫外線挑戰時,擁有了更多的演化籌碼與生存韌性,讓花開時分更顯生機。
瘧疾不僅威脅人類,這場與瘧原蟲的生死博弈早已在哺乳動物的演化史上上演了千萬年。我們追溯了八個與抗瘧免疫相關的基因,發現這些基因在漫長的演化歲月中留下了深刻的天擇烙印。研究指出,為了對抗瘧原蟲的入侵,哺乳動物的免疫系統必須不斷演化出新的防禦機制。透過分子偵查技術,我們發現其中五個免疫基因在不同的哺乳類祖先分支中,多次經歷了正向天擇的過程,這意味著那些能更有效抵抗瘧疾的基因變異被保留了下來。有趣的是,不同物種應對瘧疾的遺傳策略並不相同:靈長類動物在CCL2與CD36等基因上表現出強烈的演化信號,而負責代謝的G6PD基因則在非靈長類的哺乳動物中展現了獨特的演化軌跡。這種基因層級的軍備競賽,不僅揭示了宿主與病原體之間長期的協同演化,更說明了現今哺乳動物強大的免疫韌性,其實是無數次生存危機後留下的遺傳遺產。這種「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的動態競爭,促使免疫基因在不同演化階段頻繁改寫。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至今仍深深銘刻在我們的基因組中,成為生命適應環境的最佳證明。透過這些殘留在基因組中的歷史痕跡,我們看見了哺乳動物如何透過精密的遺傳變異,在長達千萬年的演化長河中,與這種古老的寄生蟲進行永無止境的軍備競賽,最終形塑了現今多樣且強韌的免疫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