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再回首
《明報》副刊 2025.5.15 & 2025.5.22
《明報》副刊 2025.5.15 & 2025.5.22
1.
旅行的魅力在於驚喜。
來京都,帶著許多期望。真的,我是為了這些傳說中的名詞,才飄洋過海而來。
在大阪下了飛機,因為不熟買票程式,結果晚了一個小時才踏上去京都的火車。火車一排只有兩個座位,妻女坐在一起,我坐前排靠窗,隔壁空位。不久,有一背著包的華裔大姐坐了過來。車程約七十五分鐘,不算短,開始大家都不說話。
約過了半小時,和鄰座大姐有一答沒一答的用英語瞎聊,也沒看對方,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像隔著空氣對話。開始以為她是馬來西亞華人,列車駛過半程,窗外夜色更濃,才知她已移居紐西蘭三十餘年。聽聞她曾居紐西蘭,我猛然向左回首——二十年前,我也曾在那裡工作。發現大姐年約六十左右,戴著眼鏡,額頭貼一膠布, 感覺樸實且堅韌。再一聊,我們在同一城市漢密爾頓生活過。多聊聊,有不少俱相識的熟人,包括我們共同的理髮師——來自馬來西亞的美姐,原來,同樣的剪刀裁過兩段流浪的時光。她一再用英語說,世界真小,世界真小。
是的,世界很大,但有緣遇上,原也很小。
到京都已是深夜,地鐵巴士俱停駛,幾番詢問,才搭上出租車去酒店。時已午夜,出租車駛在漆黑的街上,行人寥寥,開著車窗,涼快之中有一絲的回暖,夜風仍在咀嚼著白晝未消化完的暑氣。
酒店在京都最繁華的街道四條通。街道人流尚未散盡,大多穿著和服踏著木屐,顯然是參加了某場盛事盡興而歸。或許,他們也剛經歷了像我一樣的驚喜,才顯然如此開心。
2.
第二天便是衹園祭了!
衹園祭起源於西元869年的瘟疫,當時的天皇派使者前去八坂神社祈求神明,希望瘟疫早日結束。今天的衹園祭,是日本三大傳統祭典之一,和東京的神田祭和大阪的天神祭並列。衹園祭每年七月在八坂神社舉行。在長達一個月之久的祭典過程裡,17日的前祭和24日的後祭,最受矚目,期間共有34輛山鉾沿著京都市區主要街道巡行,盛況空前。
祇園祭的山鉾分為「鉾」和「山」兩類,鉾是高大的屋臺車,帶有長矛;山則較小,亦無長矛。鉾車的結構模仿日本古代「御座船」,車首人物被稱為「船頭」,象徵載著神靈渡過現世與幽世的邊界。鉾裡坐了二三十人,裡面吹奏著日本傳統音樂,鉾頂高聳的屋脊上,也可坐十數人。鉾因為體型巨大,兩側有巨大的木製車輪,由數十人在前拉後推中前行,宛如陸上行舟,甚是盛景。高達25米的鉾車完全依靠麻繩捆紮,可重達12噸。啟動時的號令與動作,宛如船隻出航前的儀式。
等我們一覺醒來出門時,衹園祭已開始了,四條通上人山人海!
出了酒店門,左側便是油小路通,一條緃向的小巷,那裡就停了不少花車。
以前看電視報道日本的祭典,那些花車和穿著和服的人,並沒太多感覺。但現場真的不一樣!我被那種氛圍深深感染到了,來自世界各地幾十萬人,聚集在京都市中心的幾條大街上,大多人固定在一處,觀賞花車和表演。
盛夏的陽光照著一輛輛的山鉾,那確實是流動著的史詩,每一輛山鉾,都有自己獨特而誘人的故事,京都人用千年光陰,把它一一呈現給世界各地的遊客,也呈現給京都人,以及這片土地。每年七月,它們以吱呀作響的車輪聲丈量著時間,證明某些傳統從未成為過去式,而是永恆的未來式。
長刀鉾是京都祇園祭前祭中最具代表性的山鉾之一,頂端裝飾著一柄巨大的「長刀」,傳說能驅除瘟疫,因此作為每年山鉾巡行的第一輛鉾,肩負「切開邪氣、淨化道路」的神聖使命,被視為整個祭典的靈魂所在。其它山鉾亦各有特色,如「菊水鉾」有金碧輝煌的唐破風,「月鉾」則前後綴掛印度絨氈,部分鉾車頂部矗立著真松枝,枝葉在鉾頂搖曳,間與金具交映,仿佛將山林神明請至都市街衢。在眾多的山裡,「蟷螂山」最具特色,螳螂前肢可以開合,如真螳螂一般,原來這機關裝置已有六百年,傳承自14世紀的工匠。
花車主要在京都的三條主要大路上巡行, 前祭始於四條通,經河原町通,終於御池通。巡行人士,清一色的白衣打底,每一輛車隨行人士的服飾均不同,有些紮著白色頭巾,有些戴著圓帽,有些戴著尖帽,或六七十歲長者,或十來歲稚童,更多是三四十歲壯年,老少俱全情投入巡行之中。
因為鉾體型巨大,木車輪只能前行無法轉彎,所以,在四條通至河原町通,以及河原町通至禦池通,鉾必須完全依靠人力直角轉彎,這也是衹園祭巡行最精彩之處。
鉾車巨大的陰影斜切在京都的陽光裡,像一座移動的神社。車輪高過人肩,沉甸甸地壓在青石板路上。數十名稱作「曳子」的牽引者身著白衣,腰繫染繩,腳踩草鞋,如儀仗隊般分立兩側。車輪轉彎時輪下需墊竹片,並灑水。指揮者舉起團扇,空氣驟然收緊。隨著號子聲,鉾車以毫米為單位轉動,車軸的榫卯結構吱嘎作響,輪下亦發出竹片在重壓下發出細碎的爆裂聲。此刻的力學堪稱「町眾力學」,已超越物理,成為町眾與神明之間的某種密約。這讓我想起了長江三峽,縴夫、船工在和險灘激流搏鬥中裂帛般的號子聲。
當鉾車的陰影掠過我的眼睛時,突然理解了京都人為何甘願用十二噸的笨重,去守護一個轉彎的儀式——那吱嘎作響的,不是車輪,是時間的關節在舒展。那一刻,我有些恍然,這是自晚唐而來的祭典啊,在扶桑之國,穿越唐宋元明清,一千一百五十年一直傳承至今不間斷的祭祀,在沒有規劃的行程裡,驟然出現,給人巨大的震撼和撞擊。
我仔細觀察,沿途商廈的窗簾都打開了,裡面高樓商鋪裡的人,都無心工作,都在觀賞花車。或許,在日本人心目中,一年一度的衹園祭是期盼已久的盛事,比手裡的工作重要。
3.
這次來京都,把之前一直混淆的寺廟、神社、大社、神宮的關係弄清楚了。寺廟和中國的一樣,拜菩薩,著名的如清水寺和金閣寺。神社信奉的是神道,供奉神靈,主要起祭祀和祈願功能,如八坂神社。而大社則是規模較大歷史較久的神社,如伏見稻荷大社;神宮則和皇室相關,建築莊嚴宏大,主要進行國家級祭祀,如平安神宮。
先去的清水寺,只為看一眼純純日本明信片上的風景。清水寺是京都最古老的寺院,建於西元778年,主要供奉千手觀音。
一大早便坐車去,因為早,人不多。沿著清水坂,很快便來到最前面的仁王門,經過鐘樓和三重塔,便是日本國寶之稱的本堂和清水舞臺。正殿鋪著厚實的木板,赤足踏在上面,感到木質地板像一塊被陽光曬暖的活物,帶著歲月磨礪出的溫潤光澤,隨著山風微微起伏,輕輕晃動。腳掌與木面相觸的刹那,感到經過數百年香火薰染、百萬次足履摩挲後的感動。木板表面佈滿細小的起伏,像翻閱一冊被雨水浸皺又曬乾的經卷。前傾時,大腳趾能觸到木材年輪的溝壑——那是德川家康時代伐下的檜木,纖維裡仍鎖著比叡山晨霧的濕度。
在正殿地板上坐了好久,不是因為累,而是那種厚實木質地板特有的沉默而溫厚的安全感,它不會像大理石般冰冷的推開你,也不會像地毯般諂媚地吞沒你,它曾經是參天大樹指向天空,如今則橫臥在地用層層疊疊的年輪擁抱你。你可以放心的把自己交給它,就像把自己交給大殿深處的千手觀音。
清水寺在音羽山,音羽瀑布是清水寺另一大賣點。
音羽瀑布位於清水寺本堂下方,是從音羽山湧出的三股清泉,自古被視為「延命水」「智慧水」「姻緣水」。泉水經花崗岩層過濾,水質清澈冷冽,終年不涸。寺裡備有長柄木勺供遊客接水飲用,每個人只可選一道泉水飲用,貪多則失效。女兒在讀中學,選了智慧,希望學業進步;內子選了姻緣,希望家庭合睦;而我則選了延命,希望闔家平安。
其實音羽瀑布不是景點,而是一場儀式——飲下它的那刻,你也成了清水寺千年敘事的一部分。當女兒的智慧水、內子的姻緣水與我的延命水,在胃裡匯流成家族的小小支流時,我們也讀懂了這座山的隱喻——所謂千年敘事,不過是無數人用體溫,在時間岩層上蝕刻出的同一道水痕。
[此段在《明報》版中刪去]
據統計,京都有大小寺廟1600多所,各類神社400多所,這意味著在京都,每走400步就會撞見一座神靈的郵箱。這讓我想起多年前讀的《洛陽伽藍記》,作者楊衒之曾在北魏京城洛陽為官,二十年後因公務重返洛陽,發現城廓崩塌,宮室傾圮,寺觀塔廟多為廢墟,回想昔日洛陽之繁華,因而有黍離之悲,寫下北魏三大奇書之一的《洛陽伽藍記》,以寄託故國哀思。
書中記載,西元493年洛陽城有寺廟 約500所,到了 518年則增至 1367所,但相隔十六年到534年時,逢兵燹之災,又跌至421所。
書中印象最深的,莫過於首篇記載的永寧寺,為北魏靈太后胡氏的皇家寺廟,極盡豪華,令初來東土的達摩祖師合當讚嘆不已,稱佛國印度亦無此精美佛寺。永寧寺有一木製佛塔,高達千尺,換作今天的計量單位,有136米,距洛陽城百里之遙就能望見。而京都最高的建築物京都塔,是131米。換言之,永寧寺佛塔的高度,即為今天京都塔的高度。這在1500年前,可算作建築學奇蹟。可惜此塔只存世十八年,毀於雷電,據書中記載,「火經三月不滅。有火入地尋柱,周年猶有煙氣。」
我想,西元六世紀的北魏洛陽的永寧寺,和西元八世紀日本京都的清水寺,是可以隔著時空對話的。永寧寺規模恢宏,核心建築永寧寺塔直插雲天,體現的是權力美學,北魏以佛教治國,寺院便是權力展示的舞臺。而清水寺展現的,是人與自然共生的信仰美學,本堂與清水舞臺沿山勢水準延伸,未刻意追求高度,而是借景京都盆地,形成“舞臺-山林-城市”的和諧構圖。
事實上,京都作為日本歷代皇朝的首都千年,又何嘗不是經兵燹之災,屢毀屢建,才有今天的規模和模樣?如清水寺,始建於西元778年,歷經10次火災,但每次均按原貌重建,現在的清水寺,是德川家族於1633年重修。站在清水舞臺上俯瞰京都,和400 年前乃至1000年無異,看山仍是那山,看水仍是那水。如金閣寺,亦在1950年被緃火燒毀,後來依據在明治時代翻修時留下的圖紙,於1955年開始重建,才有了今天金碧輝煌的金閣寺模樣。而金刹淩雲、金鐸震天的永寧寺和青槐蔭陌、綠柳垂庭的洛陽,則永遠留在了《洛陽伽藍記》文本裡,供後人憑弔 。
5.
遊京都,似乎都繞不過鴨川這條河。鴨川發源於京都北部的棧敷岳,向南流經京都市區,最終與桂川匯合,長約三十公里。去了好幾次鴨川,尤其日落之後,特別舒服。鴨川不是特別闊,約五十米,修繕得好,水像階梯一樣, 一層一層的往下走,中間也有大石,可以讓行人踏石過河。
因為是盛夏,櫻花早謝,花樹鬱鬱蔥蔥。站在四條橋上北望,遠山蒼翠, 中間是鞍馬山,左邊是嵐山,右邊是比叡山,青山隱隠,山高不過千米,把京都溫柔地抱在懷中,養育千年。
內子說,鴨川像剡溪。確實,記憶中,故鄉的剡溪也是如此——溪水清澈,可以下河嬉戲,站在河岸遠望,是四季分明的四明山,自遠處逶迤而至,山上有雪竇寺和千丈巖,故鄉最美的自然景色藏於此。那一刻,想到過兩星期要到闊別數載的故鄉溪口,再見剡溪,心情就特別激動。
有天晚上,我們在鴨川岸邊散步,看到一群十二三歲的女孩,帶了不同的水槍,去河中嬉戲,打水戰。這一刻想起許多年前,我也是盛夏在溪水裡泡大的孩子。
月亮升上來了,銀光遍灑河岸,河畔路燈亮起,暖黃色的光在河面上搖曳生姿,與月光交相輝映,波光粼粼。橋樑橫跨河面,輪廓在光影中清晰而柔和,似是連接現實與夢境的通道。四周静謐,沒有蚊子,唯有微風輕拂岸邊草木,我們在堤岸上坐著聊天,偶而有白鷺飛來河中覓食。宛如世外桃源。
6.
永觀堂真名叫禪林寺,以寺內三千棵紅葉樹而成京都賞楓名所。永觀法師是禪林寺第七任住持,永觀法師就是永觀堂名字的由來。
永觀法師五十歲那年,某天,他如常地在佛堂裡做早課,一路念經,一路繞著佛像而行。就在心入禪定之時,他竟然看到阿彌陀佛從須彌壇上走下來,與他並肩而行,一起念佛。永觀法師望著眼前這一幕,驚訝地佇足原地,這時,走在前方的阿彌陀佛回首說道:「永觀,太慢了喔。」當永觀回過神來,發現阿彌陀佛已回到壇上,但佛的言語卻言猶在耳。這一次與阿彌陀佛的「相遇」,使他領悟到,佛的回首,是一種無盡的慈悲心,在有人掉隊、遲疑、迷惑的時候,回過頭來加以提醒,帶領眾生在正道上前進。為示感恩不忘佛的教誨,永觀法師請工匠雕琢這尊回首的阿彌陀佛像,置於寺中。
到達永觀堂已近晌午,街道熱氣上浮,但寺裡卻甚涼快。
永觀堂需要除鞋參觀。裡面不算大,迴廊連著樓閣亭台,循參觀路線走走停停,最後在阿彌陀堂觀瞻了放在正中的久仰的回首阿彌陀佛像。那尊鎏金佛像比想像中要小,約七十公分高,置一金色佛龕中,前面有金絲網護著,看不見佛的面目。繞至右側,則佛龕左門開著, 一眼望去,正是和你對視的阿彌陀佛,祂脖頸微傾,眉目低垂,似在雲間駐足,又似在塵世尋人,用祂慈悲的眼神看著每一位和祂對視的眾生,千年不變。我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身子有一絲顫抖,僵在那裡,像一個犯錯的小孩,不知如何應對老師。「最神聖的刹那,竟是祂凡心一動時的遲疑。」這時,我才徹底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永觀堂隔鄰的就是南禪寺。南禪寺以其壯麗的建築和寧靜的庭園聞名,其中山門和水路閣最具代表性。離開永觀堂,我們就去了南禪寺。
南禪寺的山門建於1628年,由藤堂高虎捐贈重建,是日本三大門之一,另兩座為知恩院三門、東本願寺御影堂門。山門高22米,採用雙層歇山頂結構,氣勢恢巨,象徵「空、無相、無願」的佛教三解脫之門。水路閣建成於明治時代(1888年),是京都近代水利工程的代表作,用於將琵琶湖的水引入京都市區。水路閣採用紅磚砌成的拱橋結構,全長約百米,風格受古羅馬水道橋影響,與寺院傳統建築形成鮮明對比,周圍楓樹環繞,秋季紅葉與紅磚相映成趣,成為攝影名所打卡聖地。
我們坐在山門的台階上,看著遠山, 想著山門在中國文化上的意義,又想著眾多的漢學大師和儒家學者在此駐足觀望,思緒散漫。山門前大樹繁茂枝葉如綠瀑傾灑,將山門溫柔環繞。葉片在微風裡輕顫,光影於其間閃爍明滅,為山門添了幾分靈動與詩意。偶有行人駐足,身影在這古意與綠意交織的畫面中,更襯出山門的深邃與悠遠 。一門之隔,竟成天壤之別——門內清幽似水,門外熱浪如焚。
日已向西,陽光照在庭院的青苔上,閃著亮光,我們蹲下來觀看良久,讚嘆這方小小天地是迷你版的新疆阿勒泰——陽光灑落,恰似阿勒泰的暖陽傾照大地,青苔的起伏就像阿勒泰連綿的山巒,那深淺不一的綠,仿佛是阿勒泰草原從淺翠到深碧的漸變。零星的落葉,宛如阿勒泰草原上散落的野花。
前不久,全家才讀完李娟《阿勒泰的角落》。
在水路閣,我們亦停留甚久。水路閣紅磚斑駁,靜臥於蔥鬱林間,四周綠樹環抱,枝葉在橋身上肆意蔓延,仿若給古老磚石披上綠裳。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光影在磚石與綠植間交錯,朦朧中,水路閣更添幾分幽秘與滄桑,於靜謐中彰顯著歷史與自然交融的獨特韻味。水路閣歷經歲月洗禮,牆體上苔痕隱隱,拱形橋洞依次排開,線條優美而剛勁,如一首無言的詩,訴說著往昔的水利傳奇。猜想若楓葉紅時,又是一番景象。
離開南禪寺時已是黃昏,彷彿聽見隔壁永觀堂的鐘聲,這鐘聲渾厚,如靈魂之沐浴,似乎飄自永觀堂裡阿彌陀佛的眼神,讓人產生錯覺,以為在另一世界。
7.
南禪寺和湯豆腐是一體的。 多年前讀到小思懷念唐君毅的文章,裡面寫到「夏天,唐老師路過京都,他帶我到南禪寺去 。坐在紅氈上,眼看滿庭幽草,我啖著無味的湯豆腐,他嚴肅地説:『淡中有喜,濃出悲外。』於是我一心如洗,明白超拔的道理,決定一條應走的路向 。」記住了關鍵詞:南禪寺,湯豆腐,淡中有喜,濃出悲外。這句子一直藏在手機裡,想起便讀一下。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也成了我口中常唸叨的八字真言,菜若做得淡了,便說淡中有喜, 菜若做得濃了,便用濃出悲外自嘲。生活中若遇不順心之事,也常用這八字真言化解。
逛完永觀堂,已過午飯時段,饑腸轆轆,決定先行覓食,再遊南禪寺。頂著烈日,在路上找尋食肆,見到一日式庭院,有枯山水蜿蜒的曲徑,有一蓮池,池中蓮花已過盛放期,花瓣開始凋零,另有一番景致。仔細一看,竟是京都湯豆腐名店「順正」。因為已過午飯時段,門口無人排隊,所以徑直被帶至吃飯之所。
點了傳說中的湯豆腐套餐,精緻的懷石料理,一道一道菜,小而精緻,全是素食,但味道極佳。湯豆腐上了,砂鍋中有八塊二吋大小的豆腐,清湯,豆腐上放了一片檸檬配色,再配上一點醬油。夾了一塊在碗中,細嚐,豆香甚濃,味淡,回口有一絲微甜。是否有淡中有喜濃出悲外的滋味,怕要看個人的修為或此時此刻的心情。至少,我還未至這般境界。「苔庭楓影漏斜陽,石燈籠畔豆腐香」。多年宿願已還,就夠了。
本來計劃的路線,是先遊南禪寺,再至永觀堂,但道路不熟,誤打誤碰之下,先遇見永觀堂,才有了吃湯豆腐的機緣。或許真的是念念不忘,才有的回響。
8.
一般人遊京都,或許是由川端康成的小說《古都》開始,繼而是山口百惠的電影《古都》,最後才來的京都。但我的次序卻反了,先去京都,再看電影《古都》,最後才閱讀小說《古都》。或許,將來要多去幾次京都,把順序扶回來才行。
離開京都前夜,去了八坂神社,裡面燈火如晝,百盞籠光映照著人潮。回港後,我突然想起,《古都》千重子和孿生妹妹苗子初見,也是這般的場景。——
千重子走出家門,街道上人頭攢動,各個彩車上鼓樂喧天,熱鬧非凡。走到 「御旅所」 神社,千重子發現了一個 「七度拜」 的姑娘。看著她的背好似很熟悉,千重子好像被她影響也開始進行「七度拜」了。那姑娘向西走走,再回到御旅所前。而千重子則向東走。拜了七次,她們幾乎同時結束了拜禮。
結束時,那姑娘凝視著千重子。
千重子問:「您剛才都在祈禱什麼?」
「您都看見了」,姑娘溢滿淚水,震顫著說,「我想知道姐姐的下落,您就是姐姐吧?」
我又想起電影《古都》裡山口百惠飾演的苗子,清泉般的目光在人世間苦苦尋找孿生姐姐的樣子。她找到了,或許,那是阿彌陀佛慈悲的關照,在人世一再回首的眷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