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感覺
2023/10/09
2023/10/09
從夢裡醒轉,沙發皮沾了汗漬而黏膩。你倆在沙發一端緊挨著彼此,晨光繞進中庭從隔熱窗貼的格紋射進來,光束被逸散得柔軟。你們模糊在影子裡,像某種印象。
我翻過身用匍匐的方式靠近,十指搭起橋,挺起胸口急又碎地說。我看見桃花心木的梳妝檯上鏡框的兩鬢翹著飛簷,那老嫗一襲荷葉色旗袍,綢緞上鼠灰色的牡丹花盛開得很含蓄。她的雙臂不枯不腴又素淨,只有左手腕上一只玉鐲子那大概是豆種吧又有些糯還有飄花。她的髮髻梳理齊整,絲縷間泛著溫潤光澤像銀波然後——然後你開始瞌睡,鼾聲裡有啤酒花微苦帶酸的酯味。妳輪起指輕點在他臂上像敲琴鍵,噴出白麝香的乾爽氣息。你眨眼搖晃腦袋,單眼皮撐開來又瞇成縫。你的眸裡有積雨雲——我繼續說,老嫗合攏雙腿坐在鏡子裡,傾著頸闔起眼睛像枕在自己的右肩上,肌膚白如珍珠又灰得像瑪瑙。我伸手湊上去,電荷在指尖重構一種顆粒且乾燥如同麻紙的質地,那種觸感好像屍體般清冷僵硬。忽然我跌進那一床棉褥佈滿碎花似晚春的藍花楹,櫸木床架和乳膠床墊之間的夾層伸出數隻手緊箍著我,那些手像紙紮品但異常結實。
我接續著說(我也有點想睡了)他們把我抱得好緊,還有(我的嘴巴像睡眼快闔上了)客廳的茶几幾時又換回玻璃的?後來(我覺得沙發好像在延長)我看到壁癌開始滴口水,結果(我感覺不到聲帶的震動)床上那棵藍花楹突——
突然我的唇舌癱軟,雙目清明,時空凝止。櫻花粉的兔子同我對視,他的聲音有大波斯菊凋萎的鏽色哀歎,眼珠閃爍虎眼石的斑斕狹帶,晶亮得有種道貌岸然的感覺。他說,真期許你出淤泥而不染。我應,不染是美德但淤泥是養分。兔子吁出溫濕的鼻息,你的涅槃只是種解離。我嘗試聳起痠麻的臂膀,我在麻木裡無所畏懼。
斗室中又出現了那些巨大擁腫的什麼,空氣沿著窗戶折射的金黃色夾角形成一種藍色的梯度。一道四方的口沿著框線剖開,一雙清瘦而過於修長的腿跨過那片矢車菊藍進到室內。他看起來像是攪入玻璃砂的瀝青。他好細,好長,像被拉扯或離心過。他聞起來有龍涎香的味道。
其實我本應與你同在,我心想,或者我無意中搶奪了些什麼。我寧願逆退成一個苞,一個蕾,一個原體,或任何無以名狀的組織。在水裡後退,泥裡後退,在自己裡後退,退至原始而圓滿。但我僅是不去看你注視著我。
良久,肩胛骨下孵出一顆卵形的青金石像心臟搏動,脈搏聲讓四周靜寂下來。篤篤、篤篤。暖陽裡浮塵飄渺有種苔蘚地衣之間懸垂露水的寒涼與豐饒。篤篤、篤篤。我的鼻腔充斥克萊門汀的明淨和雪松的沉著。篤篤、篤篤、篤篤。我終於睜眼看見欖香脂琥珀色的辛香。斗室爬滿軟枝黃蟬。壁癌開始滴口水。你的藍花楹過期了。我的眼裡有與你相同的積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