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五 關於原諒
2023/06/25
2023/06/25
他一定能為自己鋪好路,就算不見得平順,終有一條路展在眼前。那樣的話心裡肯定踏實許多。
路不會有盡頭,至少視線所及難有盡頭。但是看得見路,就有方向,有去處,也有歸途。我的人生始終沒有計畫,我無法計畫,無法按計畫走,因為我的身心無法同步。當它們錯位之時,我就解離,失去所有憑依、根基、容身之器。我會消融在人群裡、夜裡、話語裡、記憶裡、樂音裡、流變的意識裡。最後總是藥丸子或痛覺把我析出來,析出後沉澱下來,成了一塊很陳很沉的廢鐵。沒有功能,無法運作,就只是橫在那,頹在那,慢慢鏽壞、腐朽。
我後來終於理解為什麼被原諒是那麼無地自容的。原諒之中有理解、信任,但真正導致原諒的,是放棄與無所謂,和身不由己。那是消極的目空一切,消極的體會。那種理解是不甚了解,信任是不得不信,甚至只是得過且過。原諒何以是真心的?那心若不是真的慈悲為懷,那就是死了
——話說回來,我曾想(或說)過,一個人永遠無法(數學上的)完全理解一個人,甚或人都無法參透自己(而自我探索與諮商是無限逼近的一種方法,但卻不一定見效)。因此我們選擇原諒,用一種慷慨高情的方式為每個難解的事件畫一個任誰都愕然的句點,然後再默契地漠視那股愕然。問題在於,我發現自己無法看淡那些即將被刻意放下的。那些事件、起承轉合、跌宕起伏,以及隨之形成的時間之疙瘩、心之窟窿,所有細節都如此真實且誠實地被記錄著。它們是不願受忽視的。所以它們總在最毫無防備的時候,突襲那些無以防備的人——我。要說襲擊,其實它們也無惡意。它們只是如實因為它們是真實,餘後的效應皆是自發產生。
一連串的時序之鏈鎖將以片段的方式被再製,以錯位的順序剪接成新的卻擬實的腳本,接著高度擬真地重複上演。它們將時刻提醒你,一切都已成為歷史,而那無法被(真正意義上的)補償,因此只得由你的心神代償。但心神有上限而補充得慢,且在過度消耗的條件下,不斷透支導致上限逐漸降低。終於一個人的心的量能不止地被耗費,直到空無,然後繼續空轉。擰出的丁點汁水都將被真空的情緒抽乾。
——話又說遠了。所以當我被原諒,或原諒別人,心裡同時就失衡了。那些善意彷彿都是人工的,人工的擁抱和溫和無害的眼神。其實人的心裡都有恨與傷悲,人們只是在包容彼此的過程中拉開一個保護自己的、安全的、安心的距離。也因此,人們的心無法真正的靠近,或靠緊。
那些想交出自己的、接住別人的(我莫名地愈發討厭這個詞),最終懷裡最多的是一種若有似無的名為「自己」的概念。那概念從沒有明確的定義所以它可以是任何東西,以極其變幻且流動的方式逐漸盈滿你(自以為)無私的胸懷,爾後在每一個隨機但總是恰當的時機昇華成一種不再有形與意義的歷史,自此它即將開始在無限的封存裡無限失真,直到你成為那個無限信仰的人。
那時你學會了原諒。原諒他人,原諒自己,原諒理所當然的一切。你在一切發生以前先原諒,因為你藉此原諒自己。你是極其鄉愿且良善的,人稱「溫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