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2023/06/20
2023/06/20
我躺在床上聽映像管電視貫穿腦門的滋滋聲。
搖搖晃晃蕩蕩他端上一杯咖啡。墨褐色的液體像光害的夜空被失眠的人舀下來。兩粒勻實的豆子如一對腦袋迷迷糊糊包埋在厚棉被的羊水裡,子葉孵化鋪展頂掀奶沫,然後胚軸毫無防備也無以防備地不斷抽長抽長,蒼白疏鬆的組織懶洋洋軟綿綿地伸展後折腰,一折就整個地把自己對折一半,從此一段向上一截望下。平等,均衡,齊整,對稱。
初嚐柔潤的苦味沾染黏膜而不澀,擬作一種無法更普通的黑咖啡。他喻以「沒有調性」。入喉後擴散至鼻腔,釋放一股醇和淺淺埋進腦勺,軟化腦殼底沿著脊柱流淌,把筋骨節節鬆弛開來。
那杯咖啡軟柔得像是一踩上就要跌進凋花吐露敗絮的紅粉牡丹床褥裡。殷紅色滾邊內捲像浪潮上岸撲碎在身上,蝕去底下的砂,身體難以覺察地逐漸鑲進氧化的乳膠之間,由外而內地疲軟且麻木起來。白色的高頻噪音穿過水泥油漆,極細極微地盤到身上像輕紗款款覆上口鼻胸腹腿腳,又在四隅織起巨大的球體或立方體或別的什麼,極緩極慢地簇擁至頭骨胸坎,向心口內擠壓。在無形卻具體的壓迫下卻喊不出聲,意識湧上來又被後繼的睏倦渙散。
我感覺自己悄聲滾落絨毛之山脊、金屬之瀑布,愈沉愈輕愈茫愈亢。我聽到山鳴唧唧海泣簌簌石頭啄吻石頭莽林說著陌生的語言。看見迷迭香開出小雛菊猢猻木結著熹微的鳳梨花檸檬皮溢出金黃色麥浪。嚐到花生的油膩芫荽的醛海輕風有砂石的新鮮番茄切開來流出馬鞭草的汁水。嗅見墨水在奶粉罐子裡焚起十分浪漫的桂花香而菸草是杉與檜與柏的木質調。
我開始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替一切數數兩個二三個五這是最後一杯同時感覺自己在身體裡飄搖降落,好像列車啷啷及時趕進月台的氣流把一些什麼吹得離自己很遠很遠。終於只剩耳際肩頸火燙得以為剛剛灌了幾杯酒,那麼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