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
2023/04/18
2023/04/18
他枯坐夜裡聽雨哭,聽時間片斷氧化,裂解成一種距離、筆劃與訊號。時光投影在窗上,像僻靜房裡獨自演藝的映像管電視,磨砂質地的低彩度剪影頻頻搖曳,墩厚的屁股細細吁出萎靡怯弱的低頻。他隨之懦懦地哼唱起不成調的旋律。身體裡的鐘遲到了,秒針篤篤地搏動,趕不及睏倦的分針,遙落後頭。錯位的時差之間,他徐緩抱疊成一顆風信子,從乾癟的鱗片夾層中感受自己的皮膚漸次增厚、堅實,又反覆裂開、癒合。最末一次,瑩亮透薄的鱗皮綻開裂隙,抽生層疊寬厚的披針葉交次抱合。擁擠之際,他感覺自己即將湧出。無可抑制地湧出,擎天的白色高塔。高塔煙花一般燦然盛放著,又有種將凋敝的謙遜,歛首低眉,揖禮欠身。
他已預知己身的頹敗。在一切壞毀之前,他要向自己坍縮,縮成極小的一個點,一粒籽,無可拆解的一單位。在一切開始之前結束,一切結束之前靜候,等一次海潮漲流,雨雲傾斜,朝露成光。他覷見夜色流淌,欖仁蔽徑,鼠竄,鳥棲,街燈在瀝青水坑裡盈虧。他飄搖至杳然之地,他在那裡完滿、無缺。
他用月亮的生死換算太陽的週期,用枯黃的紙頁刻印蕭索的日子。
他看著自己蹭行過去,碎口嚥下軟柔的雪白穗花,滑膩的油脂在濕潤的口腔裡融化出一股銀閃閃的,雨淋一般甘口的乳香氣。他憶起幼時俯臥母親袒露的胸乳上,那無端傷悲,鄉愁滿懷,早已不復存的記憶。
他想,那是注定走向毀滅且不可回頭。那是泥水湍流如此暴烈卻慈悲地滌洗山谷,樹木擺甩觸手仰游至河口尋根,茂密粗壯的根系深掘鬆散的泥灘礫,豪飲生鹹的海水,然後乾渴。他想,那是一種語言的巧合,最大的誤解。
他綹散昏灰拗曲的水芫花,細絨毛滯留海風裡的鹽晶,擾動時粼粼灑落。循著蓬亂軟韌的土丁桂,褪色的鹽鹼壤土裂開一條小徑,背海蜿蜒。崎嶇向頂,他藏進海棠樹的樹冠下,冬日豔陽從枝椏間淌落,沾了一地恍惚斑駁的金色墨漬。背山望海,他見一片溫暖細緻的貝殼砂灘被蓊鬱的岬角鉗住,嫻熟且韻律地吞吐海水,有種豁然開朗的景致。海面像波動不息的岩層,被鹹水切割拋光,流變的剖面顯耀一種青瓷的肌理與暈彩。
霜白的浪花牽著水蘸到淺灘上,鹹腥的海風濾過林子,吹遠浪聲,在海棠樹下窨成深谷青蕨的綿軟芬芳。他望進懸垂頂上的戴森球,流光似水漫溢,濕透眼瞼。他發現自己終能在無止盡的畋獵中喘息。
他想像自己大病初癒、大夢初醒,感覺自己被無償赦免、徹底掏空。他已嚐盡唇齒間的甘草香醇,麻木嘬吮枯萎而費解的單調空氣。他遙見暮煙底下窄仄的邊緣,那清濁分明、各不相干。他猶見那極其歉然的神情,似蔫花在莽林中緘默,闃寂裡生息。他望穿謫貶的雲翳,看見自己擱淺在咖啡渣的礫灘上。他大口喘息,發現那裡沒有他的氧氣。
他想,那是一種無傷的語言,一次無礙的巧合。他早已在犯罪之前被原諒。他終於從假寐醒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