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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14
2023/03/14
蚵仔淨白清瘦的指節上,銀戒子消失那天,他對我撕心地哭,我倒反著關心他。蚵仔一把鼻涕兩行淚地說,沒事、沒事,你說得太感人了。我笑出來,記得那天不過說了一段關於森林大火的故事。那場火肆虐整座林子,暴烈的火舌把煤灰飛揚到高空又緩降下來,輕盈地落一場陰沉而通明的細雨。大火燒乾一座湖,人們發現湖心沉著一具不全的骨架子,兩排肋骨扒在地上像隻遠古海洋的大蟲,一條脊椎佝著,有野貓一般的警戒與靈性。但森林及時啟動免疫系統,驅趕鳥獸,那晚的森林分外寧靜。
今晨灰濛濛的,後巷的鐵皮永遠滴滴答答響,好像雨不停落。蚵仔來電十分準時,幾乎是在秒針跳轉那刻響起。他說他要離職了。我縮在窄仄的陽台酗可樂,手機熨著鬢角。只說了,最近很好,道一番感謝的話。祝妳順利。你也順利。我們在今天結案。
失眠大抵是種體質。粉紅牡丹盛放的棉織床褥,質樸清香纖維紕漏的藺草蓆子,素白而綿軟吃人的羽絨枕頭,規矩窄仄的木製桌椅。我可以在各種載具上醒著做夢。
當鑰匙咬開門鎖之後,門軸被擰出一絲微弱呻吟。塑膠袋的提耳在厚繭上交疊摩娑。泛黃的海綿內裡摁住鬆弛彈簧,發出一聲悶響。映像管電視產生極細微又極尖銳的頻率,以聲波投影整個空間結構。接著金屬扭曲、撕裂,伴隨氣泡逸散、破碎的噪音。齒輪旋轉,火星迸裂。拖鞋趿拉在花白的瓷磚上遲滯黏膩的聲音。單詞與句式甩到牆上的聲音。身體潛進水裡,耳畔朦朧糊軟的聲音。掌心裡盧廣仲唱歌的聲音……
然後我從夢裡清醒,有荷包蛋的香氣,太陽的中心,邊緣永遠是焦的。你以為渾圓的日子裂開來,裡頭還有新的一天。我想生活是兩顆爛蘋果揀一粒好的,你要不將就便得挨餓。
一切正好是慢性的幻覺,實質是緩慢的失控,是一種徵兆——病徵——病灶。逐漸趨近或偏離某個軌道,屆時成了大洋裡的沉船,太空中的垃圾。對自尊的摒棄,對現狀的鈍感,是對自我殘忍的溺愛。
狡兔掘窟隱沒茫茫草原下,溫軟的壤土形成大地之羊水。象群拱起背脊,巨石一般把藍染麻紗鎮在地平線上。他們給予你從未體驗過的,毛絨絨的擁抱。你於是感到十足的幸福。